跟武馆弟子打过招呼仅是开端。上官荦确旋即步履匆匆,寻到了内宅伺候的忠仆荀博与苏宛霖。
夜风微凉,拂过他紧锁的眉头。面对这两位忠仆,他心绪更为复杂,语气尽量平淡却难掩一丝仓促:“近日,我夫妇欲赴外地寻亲访友,路途遥远,家中事务已无需烦劳。二位!另寻良主吧。” 言罢,他取出准备好的银两,“这是你们的工钱,且收下。”
此言一出,荀博和苏宛霖俱是一愣。
荀博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老爷!小公子尚在襁褓,夫人身子亦未大安,正是最需人手照拂之时啊。此时辞退我等,于情于理,实难说通,莫非遇到难事?” 他话音刚落,已是喉头哽咽。
苏宛霖也急急跪下,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奴婢受老爷夫人大恩,岂能在主家需要之时离去?纵使前路刀山火海,奴婢也愿随主家同往,替主人分忧解难。”
两人的忠诚与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上官荦确望着跪地的二人,又看向妻子昌妮怀中娇弱的婴儿,再思及岳父所警示的“天倾之劫”,心中五味杂陈。他微微闭目,强压下喉头的酸涩与眼底的温热,终是沉重地点了头:“罢…罢!既如此,便留下来吧。” 那一刻,他眼中的泪光,终是忍住了未落下。
次日入夜时分,繁星满天,一弯冷月斜挂,洒下清辉万点。上官府邸的后门悄然开启,荀博驾着一辆结实的马车悄然驶出。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承载着不可言说的沉重。车内,昌妮怀抱幼子,依偎着苏宛霖,周遭堆满了匆忙收拾的行囊细软,包裹着家中积攒的金银珠玉等贵重之物,以备不时之需。
上官荦确一身劲装,腰悬佩剑,跨坐骏马在前引路。昌措策马殿后。他们没有选择喧嚣的官道,专挑僻静小径,朝着东南方向,戴月披星,迤逦而行。
车轮滚滚,马蹄嘚嘚,碾过禺州郊野的尘土,穿过中州腹地的平原,踏入东州连绵的丘陵。
光阴在赶路中飞逝,离家已半月有余,人困马乏,每个人的眉宇间都染上了深深的风霜与疲惫。幼子啼哭常起于寂夜,更添几分仓惶。
这日,残阳如血,将天际浸染得一片凄艳。车马走进一片峰峦叠嶂的陌生山区,地势渐陡。山风呜咽,枯叶盘旋。
昌措勒马,抬眼远眺,忽见前方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之上,一座古塔巍然矗立。
塔身斑驳,砖石间已生蒿草。虽默然屹立,却有缭绕山岚的清风为友,可与峰顶的苍松翠柏作伴,而他们一家,前路又在何方?昌措这样想着,不禁悲从中来,摇头发出一声悠叹:“人生无常,竟至于斯!归途何在?”
正自对塔伤怀,感慨命运叵测之际,道旁密林之中,忽地枝叶轻摇,一道身影如烟似幻,飘然转出。
来者鹤发童颜,眼眸深邃如古井。他挡在道前,对着尚在唏嘘的昌措展颜一笑,声音飘渺空灵,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前路逼仄,车驾难行矣。”
昌措蓦然一惊,勒紧缰绳,心中疑窦丛生,此人出现得太过诡异。他拿稳心神,镇定问道:“敢问先生,此地是何所在?”
白发老者笑意不减,只淡淡吐出三字:“添塔山。”
言毕,也不待昌措再问,老者身形微晃,竟如晨雾遇阳,倏忽间隐没于苍林翠莽之中,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昌措脊背一阵发凉,急忙回首询问:“荦确,方才可曾见一白发老者?”
上官荦确正警惕前方山路,闻言眉头一皱,疑惑道:“老者?未曾见得。”
昌措不甘,复又问马车旁的荀博与车内探头的苏宛霖,得到的皆是茫然摇头的答案。
一时间,昌措心中豁然开朗。信则有,不信则无!“天塌之处”,岂非正是这“添塔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指引!
此地,便是他们寻求的避世安身之所无疑。昌措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连日奔波的焦躁也被这奇遇带来的确定感驱散。
此处虽属山区,却并非深山老林,山麓之外尚有村落,炊烟袅袅,未曾隔绝人迹。一行人打起精神,顺着隐约可见的山路向下寻觅。
运气尚佳,不久便在山坳处寻得一户独居人家,户主名叫辜鑫刚,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面相朴实敦厚。
昌措上前交涉,言辞恳切,并取出些散碎银两递上,请求借宿一宵。辜鑫刚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钱,又看了看面带倦容的妇孺,爽快应允,腾出家中最好的房间安顿这一家子。
翌日清晨,天气晴朗。昌措便将来意与要求细细告知辜鑫刚。
这位实诚的山中汉子二话不说,当即出门奔走,寻来了附近手艺最好的两个木匠师傅,又召集了八位世代居住于此、对山中地形了如指掌的壮实村民。
众人带着斧锯凿刨等木工家伙,锄头铁锹之类的,农具,甚至还牵来了几头驮运物资的山驴。
在辜鑫刚的引领下,这支临时组成的队伍护送着上官荦确一家,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路,向那“添塔山”更深处进发。
一路披荆斩棘,跋涉良久,终于抵达昌措依据地形风水选定的地点——一处背风向阳、靠近水源、相对隐蔽的谷地。
接下来的日子,这片沉寂的山谷热闹起来。村民们伐木、夯土、立柱、上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整齐的号子声在山间回荡。
虽因时间仓促、物料有限,最终建成的只是几间极为简陋的土墙木屋。墙体粗粝,屋顶亦是就地取材的厚实桦树皮覆盖,但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这方寸之地终是成了他们遮风避雨、赖以存身的堡垒。
昌措按照事先的承诺,将丰厚的酬劳一一分发给每一位出力流汗的木匠和村民。感念辜鑫刚最初的收留与奔走联络之功,他更是将那辆一路劳苦功高的马车连同套具,一并赠予了他。只将马匹留下备用。
辜鑫刚与两木工及八个村民,领得丰厚报酬,一路欢笑,喜不自胜。岂料被上官未央命相所克,祸从天降,半道遇上一伙游寇。
其时山风正劲,吹得林涛阵阵,却掩不住这伙人身上散发的诡异戾气。
他们约莫十来人,穿着怪异,乃是些赤橙黄绿、色彩极其跳脱扎眼的紧身绸缎,缀着叮当作响的银片与流苏,脸上涂抹着夸张的胭脂水粉,眉眼刻意描画得细长妖娆。
本是堂堂男儿身,偏偏扭捏作态,兰花指翘起,步态摇曳生姿,眼神里透出的却尽是冷漠与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