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个方士像幽灵

马幼莎轻举金莲,姗姗袅袅,来到书案前。午后的“和宁宫”浸润在懒洋洋的暖阳里,雕花长窗滤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微尘仿佛也随着她莲步轻移而翩跹。

白玉栏外,太液池波光潋滟,朱漆亭畔,几株垂丝海棠正开得秾艳。匠心独运的山水之间,柳丝如碧绦,拂过精雕的石础。

她屏息凝神,周身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出尘气韵。纤纤素手捉起那支紫檀狼毫笔,指尖莹白如玉。微抬藕臂,薄如蝉翼的云纱广袖滑落下来,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玉腕。

笔锋触及洒金玉版笺,墨痕流淌,不见半分滞涩,真个是行云流水。

只见她眼波流转处,秀眉微蹙复又舒展,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胸中锦绣已化为眼前墨痕。不过须臾之间,一首《彩虹思雨》已成:

白玉栏,朱漆亭,绿柳作态花装容。

挥广袖,舞长风,云水相邀约彩虹。

地当轴,天是轮,几回春思雨为心。

曲有神,暗传声,愿君听懂弦外音。

墨迹未干,幽香浮动。

霍世有纵目一览,将那词句细细咀嚼,目光从笺上移向马幼莎,眼中惊艳之色毫不掩饰,朗声盛赞道:“此词字字珠玑,如琼琚落玉盘,清脆玲珑;句句朱霓,似天边霞彩,光华流回;行行风采,蕴山水之灵秀,藏闺阁之幽思;满篇旖旎,情致摇曳,摄人心魄。皇后端的是花月才情,雅上古今啊!”

他的声音洪亮,在轩敞的宫殿里回荡,毫不吝啬地将这满溢的赞誉抛向他的皇后。

“谢皇上怜誉,臣妾愧不敢当。”马幼莎臻首微垂,谦词应过霍世有,芙蓉面上飞起淡淡红霞,眼睫轻颤,将那丝被帝王盛赞激起的涟漪悄然按下。

她旋即转对众贵妃道:“陛下雅兴正浓,何不歌舞以娱圣听!我来弹琴,宛昕妹妹的瑟音清越,可为相和;玉洁妹妹的箫声呜咽,最擅寄情;骆静妹妹与万柳妹妹身姿袅娜,柳腰纤纤,当得起这凤舞之名。如此这般,可好?”

不待妃子们回答,霍世有发话道:“皇后如此安排,正合朕意。”他龙颜大悦,抚掌而笑,目光在四位如花似玉的爱妃身上逡巡,满是期待。

四贵妃都是人中之凤,诗书礼乐无一不精。听得帝后吩咐,皆是笑靥如花,盈盈起身。

贵妃宛昕,气质温婉,吩咐婢女单慧仪取来她的焦尾古瑟;玉洁清冷如玉,婢女潘晨馨已捧上她那管温润的碧玉箫;骆静与万柳,一个明艳如火,一个娇柔似水,相视一笑,自有默契,她们的婢女史莹与滕兰早已伶俐地备好了轻薄的舞衣。

当下各取其器,各入其位。

马幼莎端坐于古琴“九霄环佩”之后,指尖轻拂琴弦,试了几个清音。于宛昕的瑟置于身侧,玉指搭上弦柱。童玉洁玉箫轻抵唇边,骆静万柳已褪去外裳,只着曳地云纱长裙,立于殿心,宛如两株含苞待放的仙葩。

殿内熏香袅袅,烛火摇曳,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棂,光浅香浓。片刻之间,皇后指尖的宫商之音如清泉般流淌而出,泠泠淙淙,顷刻浸透了整个空间。

宛昕的瑟音随之加入,清脆相和。

玉洁的箫声幽咽而起,仿佛春夜微风掠过竹林,带着难以言喻的缠绵悱恻。

琴瑟箫三音交织缠绕,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私语。就在这仙乐般的背景中,骆静与万柳翩然起舞。

天籁出云,仙女飞来!她们的身姿轻盈若鸿羽,挥广袖,舞长风,旋转腾挪间,云纱裙裾飞扬如绽放的花朵,纤腰款摆似弱柳扶风。秋水凝眸,顾盼生辉,将“云水相邀约彩虹”的意境,用肢体演绎得淋漓尽致。

霍世有斜倚在御座之上,手指随着乐声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目光迷离地追随着起舞的身影,整个人似乎已沉浸在那“地当轴,天是轮”构筑的、以雨为核心的几番春思里。

殿内诸人皆屏息凝神,仿佛怕惊扰了这人间难觅的仙乐妙舞。庙堂轩歌莫知愁,直别人间上瑶台!一曲下来,霍世有心神共醉,如坠云雾之中。

袅袅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舞者的裙袂似乎仍在眼前飘飞。霍世有脸上的陶醉之色久久不退,胸中畅快难以言表,端起琉璃盏一饮而尽,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对着满殿的佳人乐道:“朕高兴!此情此景,良宵难得,朕要与众爱妃共享这无边风月。众爱妃今晚就不要走了,都留在这里,跟皇后一起陪朕吧。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爽朗恣意,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和一丝隐秘的狎昵。

霍世有话音刚落,皇后和贵妃们便蜂拥而至。娇笑声霎时盈满了殿堂。早有准备的宫人撤去乐器舞衣,流水般呈上珍馐美馔、金樽玉液。琼浆在夜光杯中荡漾着琥珀般的光泽,异香扑鼻的佳肴盛放在精美的越窑青瓷中。

殿内烛火通明,妃嫔们钗环闪耀,千娇百媚。霍世有左拥右抱,谈笑风生。

马幼莎含笑侍奉在侧,亲自执壶斟酒,凤仪端端,落落大方。

于宛昕柔声细语地说着趣事,童玉洁则恰到好处地插话应和。骆静与万柳依偎在皇帝身畔,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殷勤劝酒。

笑语喧阗,觥筹交错,金杯碰撞之声清脆悦耳。欢愉的气息如同浓郁的暖雾,弥漫在“和宁宫”的每一个角落,将外面更深露重的寒凉隔绝。

殿内春意融融,极致的奢华与放纵在宫灯的暖光下发酵。丝竹虽暂歇,人声却鼎沸。

酒过数巡,霍世有兴致愈高,不时抚掌大笑,或低声与身边的美人调笑。妃嫔们也卸下了些许矜持,芙蓉面上皆染了醉人的酡红,钗环微松,云鬓半偏。

案上的杯盘渐渐狼藉,烛台上的红泪堆叠如珊瑚小山。

夜,在不知不觉中滑向深处。珠帘之后,绣榻锦衾早已备好,朦胧的帐幔散发着暧昧的暖香。

他们没完没了地整夜疯,那笑闹声、乐声残响、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穿透厚重的宫门,萦绕在殿外的回廊之下。殿内是忘忧的极乐,殿外却是漫长的煎熬。

殿门紧闭,隔绝了两个世界。马幼莎的婢女顾希颖,于宛昕的婢女单慧仪,童玉洁的婢女潘晨馨,骆静的婢女史莹,万柳的婢女滕兰等五名婢女,垂手侍立在冰冷的殿门之外,廊下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她们伶仃的影子。

顾希颖年纪稍长,强打着精神,侧耳倾听着殿内细微的动静,随时准备传唤;单慧仪眼皮沉沉,靠着廊柱,强忍着不让自己滑倒;潘晨馨默默望着檐角钩沉的残月,清冷的月光映着她同样清冷的侧脸,透着一丝坚韧;史莹和滕兰年纪最小,互相靠着取暖,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又猛地惊醒,慌忙站直。时间仿佛凝固了,唯有更漏滴答,声声催人。

汤冰钰、卜怡群、叶融、邵信等几个御前侍卫,却一直在“和宁宫”门口候着。他们如同石雕般伫立在宫门两侧,腰悬佩刀,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即使困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他们的身形依然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汤冰钰目光如炬,扫过紧闭的宫门和廊下侍立的宫女;卜怡群深吸一口气,驱散睡意;叶融微微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邵信则始终保持着最标准的站姿,仿佛钉在地上的铁桩。

他们守护着帝王的欢愉,也将殿内的喧嚣与殿外的清冷尽收眼底,沉默如同影子。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薄雾笼罩着沉寂的宫苑,殿内那持续了一夜的喧嚣才渐渐平息下去。

疲惫不堪的宫人们开始无声地收拾残局。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一夜的暖香和倦意。

次日,晨曦熹微,清风吹散了昨夜的暖腻。马幼莎率凤髻微松,神情略倦,睡意渐浓,在霍世有的搀扶下上了锦榻。

稍后,宛昕、玉洁、骆静、万柳四贵妃相继走出,带着她们疲惫不堪的婢女准备回宫歇息。

她们显然经过了精心的重整妆容,发髻梳理得一丝不乱,钗环重新簪戴妥当,脸上敷着薄粉,巧妙地掩盖了熬夜的痕迹。步履虽不如昨日轻盈,却也竭力维持着妃嫔该有的端庄仪态。

单慧仪、潘晨馨、史莹和滕兰,年轻的面庞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倦怠,眼下一片乌青,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昨夜殿外的寒风与侍立的辛劳,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她们的眼皮和肩头。

一行人无言地穿过清晨空旷寂静的宫苑甬道,初升的阳光斜射过来,将她们长长的身影投在洁净冰凉的石板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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缔宙者
连载中小韩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