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君扩充军备,厉兵秣马,由此可见,如今邦交离善,人心不轨。国际关系变得紧张而复杂,朝堂官宦暗中拉帮结党,村野匹夫秘密组团立社,各怀异志。如果不予以及时整肃矫正,必起祸端。”霍实诚端坐于太师椅上,目光扫过耿干与艾操。厅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深重的忧思,“值此多事之秋,国之柱石,唯赖忠勇。你俩务必夙夜匪懈,好好操练水军,提升战力,以期必要之时,为国家效命建功。”
耿干与艾操闻言心头一凛,仿佛那无形的千钧重担已压上肩头。两人连忙躬身抱拳,同声应诺,声震屋瓦:“末将遵命!必不负将军重托,誓死捍卫海疆。”
霍实诚微微颔首,威严的目光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一双儿女,语重心长道:“为父走后,府中内外,你二人便是娘亲的倚仗。霍由,你身为长子,当有担当,文武之道,均不可懈怠半分。”
霍由神情庄重,如同接下军令,撩袍单膝点地,肃然道:“爹之教诲,孩儿谨记肺腑!家中诸事,孩儿定当尽心竭力,守护母亲与小妹。学问武功,不敢一日懈怠。”
霍实诚注视着爱女,严肃正带着怜爱:“飘飘!你虽性格内敛,巧思善断,亦需用心闺训诗书,勤学苦练,奋发图强。莫要懒惰闲散,虚掷韶华,误了青春,待到两鬓染霜之时,空余嗟叹。”
霍飘听说父亲要进京,竟不似往日安静,上前一步,扯住霍实诚的袍袖,仰起俏脸,眼中水光盈盈,带着几分撒娇与不舍:“爹!道理女儿都懂嘛…只是,您可得答应我,一定要早去早回呀!京城路远,风波难测,若是耽搁久了,女儿日日悬心挂念,堆叠起来,怕是把功课都挤忘了去。” 她佯装活泼,只想冲淡几分离别的沉重。
霍实诚看着爱女伶俐的模样,嘴角不禁微微上扬,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这笑意转瞬即逝,即刻被忧国忧家、重任在肩的沉重吞没。他强压下心头涌动的复杂情绪,挥了挥手:“好了,都散了吧。”
厅堂中人影散去。霍实诚转身走向内院书房。那里,他的结发妻子铁英早已秉烛等候。
烛光下,铁英一身素雅云裳,乌发间一支简洁的银簪,衬得面容温婉而略显苍白。见他进来,她忙起身相迎,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与不舍。
书房内檀香袅袅,卷册盈架。霍实诚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将家宅安危、儿女管教、府库账目、人情往来等琐碎而紧要之事,细细交代。
铁英默然点头,眼中泪光点点,强忍着未落下。她亦殷殷叮嘱丈夫旅途保重,朝堂应对需得谨慎,万不可意气用事。
与此同时,耿干与艾操已策马疾驰至军港水师大营。夜色中的营盘灯火通明,刁斗森严。凛冽海风带着水汽拍打在脸上。巨大的楼船艨艟静静列阵于码头,桅杆如林,帆索如网。
鼓角声穿透夜幕,回荡在辽阔的海面。耿干登上帅台,厉声呼喝,下令夜训。艾操则纵马沿着海岸疾驰,督视各处。
军士们闻令而动,甲胄撞击声、号令应答声、沉重的脚步声、战船缆绳绷紧的吱嘎声、桨叶整齐划破水面的哗哗声,汇聚成一股激昂而肃杀的洪流。
火把的光影在波涛与水兵坚毅的面庞上跳跃,映照出枕戈待旦的紧张与决心。
府邸之内,演武场的灯火亦未熄灭。霍由与霍飘兄妹二人并未因父亲将离家而松懈。霍由手持一杆精铁长枪,霍飘则握着一对轻巧锋利的短刀。两道身影在青石铺就的场地上快速腾挪闪转,刀光枪影,交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
霍由枪法沉稳老练,如蛟龙出海;霍飘身姿灵巧迅捷,似乳燕穿林。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突刺、每一次闪避,都倾注着少年的专注与汗水。
他们以这种方式,默默回应着父亲的叮嘱,也宣泄着内心离别的复杂情愫。刀锋破空之声,成了这离别之夜独特的旋律。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沉重的朱漆府门缓缓洞开,发出沉闷悠长的声响。门轴转动,仿佛开启了离别的序幕。
两侧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的守军,犹如铜浇铁铸的雕像,笔直挺立,纹丝不动,目光炯炯,无声地诠释着霍府的威严与军旅的森严。
霍实诚一身乌沉沉的精铁鱼鳞甲,在拂晓的微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芒。他步履坚定地牵着那匹神骏非凡、通体枣红的汗血宝马从府中走出。
马儿打着响鼻,高大健硕的躯体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正是他纵横沙场多年的忠实伙伴。
在霍实诚宽阔坚实的背上,斜挎着那柄跟随他劈波斩浪、威震江湖的沉重铁桨,漆黑的桨身仿佛吸尽了周遭的光线。
铁英乌发间那支银簪在晨风中微颤,霓裳云带被风轻轻拂起。她默默地跟在丈夫身后,脸色苍白,双唇紧抿,唯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盛满了眷恋与不舍。泪水早已盈满眼眶,但倔强地未曾滑落。
深情自古伤离别。霍实诚深知此刻已是言赘心累,再多的话语也抵不过这蚀骨的离愁。他看着妻子强忍泪水的模样,莹莹泪光刺痛了他钢铁般的心。
他倏然转身,不敢再多看一眼那令人心碎的神情,硬下心肠,只沉声道出一句:“夫人…保重!”
声音虽低沉,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犹豫,足尖蹬鞍,矫健地翻身上马。
那汗血宝马通灵,感知到主人的决绝,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射出。
霍实诚最后回首一瞥,目光在府门前那刻骨铭心的丽影上短暂停留,旋即狠狠一挥马鞭,再未回头。
马蹄声碎,踏破清晨的寂静,卷起滚滚烟尘,向着巍峨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铁英痴痴地伫立在府门前,如同一尊被时光凝固的玉塑。晨风吹乱了她的鬓发,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终于如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幽冷的石阶上。
心中的眷恋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澎湃。她目光执着地追随着丈夫远去的方向,越过道路和田野,一直地目送,直到那模糊的一点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马蹄声也消散在风里,天地间只剩下空寂。
许久,她才黯然转身,步履沉重地缓缓踱回那骤然变得空旷冷清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