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之所以称为“龙王”,那是何等洞悉人心、英明神武?他目光一扫,便已将鸠揪那瞬间的僵硬、迟疑和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挣扎尽收眼底。
他当时就知道,鸠揪是在留恋自己姣好的容颜。她低头凝视酒碗,并非渴酒,而是以酒为鉴,在最后端详自己那将要被刻意遮掩甚至“污损”的容貌——那碗口平静的酒面,便是她此刻唯一可以利用的镜面。
龙王心中亦是不忍。他深知对于鸠揪这么一个正当青春年华的绝色女子?这牺牲确实残酷。
看着鸠揪强忍情绪的模样,看着那酒液中倒映出的、即将被尘埃污垢覆盖的明丽轮廓,他当时只在心里很痛了一把,一股混杂着怜惜、不忍与决然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腾骧。
然而,他脸上纹丝未动,眼神依旧沉静如古井深潭。欲成大事者,当断则断!纵然心生恻隐,也决不能显于色,现于形,乱了心,搅了局。
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等待着鸠揪自己做出回应。
鸠揪静看了一阵子酒,然后闭目咬唇,端起酒碗照自己头顶缓缓浇下。酒气冲天,陶碗边缘触碰额头的瞬间,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随即,带着粗粝质感的浊流便泼剌剌地倾泻而下。
酒液先是冲击着发髻,瞬间浸透了几缕散落的发丝,黏腻地贴在她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冰凉的感觉直透头皮。紧接着,酒水沿着眉骨、鼻梁、颧骨肆意流淌,滑过紧闭的眼睑,如同苦涩的泪水,又钻进脖颈,浸湿了粗布衣领,仿佛要涤尽她所有的软弱与迟疑,又像是一种残酷的自我献祭,将过往的尘埃与内心的煎熬一并冲刷。
之后,她放碗。碗底磕在简陋的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是她心湖最后一丝涟漪的终结。
之后,她那双原本用来抚琴弄箫、也曾描摹过精致妆容的手,此刻带着几分近乎自毁的狠戾,猛然插入曾经如瀑的青丝中。
乌黑的长发瞬间凌乱如蓬草,无序地纠缠着、垂落着,遮住了大半边脸颊上的酒痕,也遮住了她的照人容光。
她那手掌缓缓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道,抚过眼前这张布满油腻和酒水的桌子。她这一抚,像是在汲取某种来自尘埃的力量,又像是要将自己与这底层环境更深地融为一体。
她收回手掌,摊开,凝视着掌心沾染的黑亮油垢。片刻后,她决绝地将那油污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脸颊、鼻翼、额头。这层油污连同散乱的头发,构成了她此刻最有效的伪装,掩盖了女儿身的所有痕迹,只剩下一个落魄、潦倒、面目模糊的乞儿形象。
鸠揪拿起洞箫起身离开,义无反顾。“龙王”见她要走,急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当时天气正热,他自然不是怕她冷,而是暗示她女扮男装。已缓过来的鸠揪心知“龙王”用意,点头不回头,以箫拄地,毅然前行。
那件宽大的、带着“龙王”体温和隐约汗味的粗布外衫罩在她单薄的肩头,沉甸甸的,压住的不仅是身形轮廓,更是她女性身份的最后一丝傲娇。
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拢一拢,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挺直的脊背,将手中的洞箫当作另一条支撑的腿,实实在在地杵在坚硬的地面上。冰凉的洞箫传递着手心的震颤,也传递着脚下大地的坚固。
她没有回头,无需言语,那一点头已是分别,也是对承诺的无声重申。每一步迈出都无比坚定,洞箫点地的笃笃声,是她身后唯一留下的、渐行渐远的歌谣。
从北到南,千里迢迢,鸠揪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才到“陈涌郡”地界。
这“千辛万苦”四个字背后,是无数个昼夜的煎熬。双脚早已磨穿了简陋的草鞋底,血泡破裂,结成厚厚的老茧,又在新的跋涉中被磨破,周而复始。
她曾赤脚踏过碎石嶙峋的山径,尖锐的疼痛直钻脚心;也曾深陷泥泞的沼泽,冰冷的淤泥漫过小腿,每一步都挣扎在生死边缘。
寒风凛冽的冬夜,她蜷缩在破败的山神庙角落,裹紧那件愈发破旧的外袍,听着饿狼在远处嚎叫,牙齿冻得咯咯作响。
酷暑难耐的正午,烈日灼烤着大地,汗水混着脸上的油污流淌,咸涩地蛰痛干裂的唇角,喉咙渴得如同火烧,却只能在溪流边小心翼翼地捧起几口水润喉。
风霜雨雪侵袭着她的身体,孤独啃噬着她的心灵。支撑她的,唯有那深埋心底的使命,以及每次拿出洞箫轻抚时,指尖传来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肩负使命,怕暴露身份,不敢随便向人打听情况。只能一边乞讨,一边偷听旁人的议论,以探知相关消息。
落脚之地,往往是破旧屋檐下、桥洞深处或是集市最不起眼的角落。她低着头,捧着那只豁了口的破碗,声音刻意压低:“行行好…”每一次开口乞讨,都像是一次屈辱的烙印。
更多的时候,她都是竖起耳朵捕捉周围的每一丝声浪。嘈杂的市井声中,她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过滤着无用的喧嚣,敏锐地捕捉着相关“陈涌郡”和“异象”的字眼。
茶摊酒肆旁闲汉的吹嘘,码头脚夫卸货时的牢骚,村妇浣衣时的窃窃私语,甚至孩童嬉闹无意中唱出的古怪童谣…都成了她拼凑信息碎片的来源。
她像一个潜伏的影子,在人群的边缘汲取着生存的养分和情报的微光。
但“陈涌郡”地域相当广阔,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她唯有依靠最原始的方法——用脚步去丈量每一寸土地。
她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沿着尘土飞扬的驿道,穿过炊烟袅袅的村庄,越过荒草萋萋的丘陵,踏过流水潺潺的石桥。
风霜在她脸上刻下痕迹,汗水无数次浸透又风干那件破旧的外衣,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却又带着探寻真相的执拗。
然而,待她了解到天生异相之后、“约归岛”已经变身“天魔岛”的情况时,转眼间已过了两度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