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酒香菜好,“龙王”开怀与鸠揪对饮。
简洁膳食厅中,烛火摇曳,映照着满桌珍馐。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碗中荡漾,散发出醇厚的谷物香气。
“龙王”举碗邀饮,姿态豪迈,声若洪钟:“此乃聚首之酒,亦是壮行之酒。来,鸠揪,满饮此碗!”
鸠揪毫不拘泥,双手捧碗与之相碰,清脆的响声在略显空旷的室内回荡。酒浆入喉,一股暖流自胸口蔓延开来,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酒至半酣,气氛微醺。“龙王”放下酒碗,原本舒展的浓眉渐渐拧紧,炯炯目光穿透袅袅升腾的酒气,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仿佛要洞穿那层晦暗不明的夜幕。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凝重:“今番天相诡谲,前所未见。七宿不明,斗星摇坠,其芒暗淡欲灭,隐有陨落之兆。然此番异动,根由何在?是天道示警,抑或**之始?着实令人心中难安,如坠五里雾中,不明所以。”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鸠揪脸上,目光里期待殷殷,带着深切的托付:“今特遣你远赴南域,重中之重便是陈涌郡一带。此地乃各方势力交织之所,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你此去,务需明察暗访,不放过蛛丝马迹,尤其是要彻查始自今日发生的种种奇人怪事、秘闻异状及其根源。无论大小,皆需留心。若有紧要发现,关乎我辈气运安危者,务必及时掌握其动向脉络,详加揣摩,立时回报。需知人事可谋,天意难测,早一刻知悉,我便多一分腾挪周转的余地,方能从容布局制抑,趋利避害,寻那逢凶化吉的一线生机。此任非轻,关系重大,你可明白?”他的话语字字千钧,每一个停顿都压得空气仿佛凝固。
鸠揪闻言,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顶门。她霍然站起,双手捧起面前重新斟满的酒碗,碗中酒液因她的动作微微晃荡。她清亮的目光迎向“龙王”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主人放心!在下受您多年栽培,深知此责千钧。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塞责。此行必当枕戈待旦,全力以赴,纵是赴汤蹈火,也定不辱使命!”
言毕,她仰起头,将那碗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见她如此信心满满,豪气干云,“龙王”刚毅的脸上不由掠过一丝欣慰。他也端起粗陶酒碗,对着鸠揪,用那沉稳如山、毫不怀疑的语气,朗声道:“好!志气可嘉!我便在此静候佳音。祝你此行顺利,马到功成。”
话音落下,他毫不含糊地将碗中酒液尽数倾入喉中,喝了个干干净净。
放下酒碗,“龙王”抬手抹去嘴角酒渍,目光转向一直如同沉默磐石般侍立在他身后的、那位身形高大气息内敛的“拿风武士”——鸠集。
龙王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带着发自肺腑的关切:“鸠集,鸠揪此去关山万里,凶吉未卜,你有什么话要跟女儿交代吗?”
鸠集那张饱经风霜线条刚硬如岩石雕琢的脸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他并未立即回答,只是将深邃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儿。那目光里没有离别的愁绪,没有担忧的絮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和绝对的信任。
他看了女儿片刻,才用那特有的、浑厚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极其平淡道:“我没啥要说的。”
简短的五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那是父亲对女儿能力毫无保留的认可,是将担忧深藏心底的坚韧。
“爹!您别担心我。”鸠揪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深深凝望了父亲一眼。这一眼,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幼时父亲手把手教她习武的严厉,看到了她练功受伤时父亲深埋眼底的心疼,看到了无数个沉默守护的日日夜夜。父亲那刀削斧劈般的面容,鬓角悄然染上的风霜,都无比清晰地映入眼帘。
旋即,她如同被那目光烫到一般,猛地挪开了视线,低下头,努力抑制着翻涌的心绪,但眼眶终究无法控制地微微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视线。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不合时宜的湿意逼了回去,唯恐被父亲和“龙王”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
片刻沉寂之后,饭厅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精干的青衣手下躬身快步走入,双手恭敬地奉上了一根长约三尺的物事。
这是一根紫铜箫,通体呈现出深邃古雅的紫檀色,箫身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金属光泽。箫管之上,八孔排列精密有序,孔沿打磨得极为圆滑细腻,显然是出自顶级匠人之手。
箫管末端系着一串色泽深沉、触手温润的黑檀木珠,更添几分古朴与神秘。整根洞箫工艺十分精致考究,不仅是一件乐器,还可以是武器。
“龙王”伸手接过,握在掌心掂了掂分量。紫铜箫入手沉实,冰凉坚硬,质感非凡。他指腹摩挲过光滑的箫身和棱角圆润的孔洞,嘴角勾出一线意味深长的弧。
然后,他手腕一转,将这根精致异常的紫铜箫递向鸠揪,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拿着。这根打狗棒比较就手,应该合你心意的。”
聪明绝顶的鸠揪一听“龙王”将这支明显价值不菲、工艺绝伦的洞箫故意唤作“打狗棒”,再联想到方才龙王指定的任务——深入鱼龙混杂的“陈涌郡”明察暗访。
她刹那间豁然开朗!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她心中的迷雾。龙王这是在暗示她,需要彻底改头换面,舍弃现在的锦衣华服、女儿姿态,扮演成一个身份低微、毫不起眼的女乞丐!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融入市井底层,隐匿形迹,方便打探消息而不引人注目。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让她心头一紧巴。舍弃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衣衫褴褛,以最卑微的姿态潜入险地…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这具体而现实的要求,依然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痛了她作为女子爱美天性的最深处。
鸠揪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节奏。她先将其小心翼翼地斜靠在油腻的饭桌边沿。仿佛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波澜,又或许是下意识地想抓住一点熟悉的东西,她再伸手,缓缓提起酒坛,重新将自己面前的粗陶碗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升腾起缕缕白气。但她没有喝,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凝视着碗口。那清澈的酒液,此刻如同一面小小的、微微晃动的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