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勾勒着戈黛瓦的侧脸,将她的影子如誓言般烙在地图上。
她知道贞洁。
以妾易马是文豪旷达,熄灯遮掩猥亵是君臣风流,牺牲哭声平息马蹄则是绝唱。
这小大之节,共同拱卫着秩序。
献祭以虚伪的礼赞行彻底的践踏。
戈黛瓦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要冲。战争与倾覆从不取决于一位女性,而取决君主是否无能。
一件衣服、一个笑脸、一具身体是否真能决定一个时代众生的生命?
是谁撩起衣裙,躲藏之下?
是什么击穿众生生存保障的问题没有被解决改正?
女性是社会的中坚,不是消耗品。它毁下的自毁只有丑陋。谁对她们轻言性命牺牲,她们便接过懦弱无能者的权柄。
谁阻止真正的问题得到解决,谁便阻止了多赢、共赢、至少一方变得更好的怕雷托改进或更好秩序的重构。
议事毕,戈黛瓦掌心抚过腰间剑柄,目光如箭,穿透夜色,望向远山之上女神殿的轮廓。
悬于神殿顶的明月与烈日,见过囚徒身上的锁链,也必将见证战士闪亮的刀剑。
她置办产业,养护卫,教学生,正是为了此刻。在泥泞中滚打过的人,才懂得彼此人生的重量。
无数次轮回,是她们联手撕开的罅隙。无数次失败,皆是对这场终极胜利的预演。
绝不放弃与脚踏实地,是她们从神与人手中,夺回命运权柄的方式。
统治一方,须知何事不可不为。她们将抓住时机,毕其功于一役,以最高效的速度,完成目的。
兼并、垄断与压迫若逾界限,贵族便会被愤怒的民众打回原形。
要在不伤人的情况下满足贵族?不可能。他们的基因写着垄断与扩张。
而民众所求,从来简单:不过是不受压迫。
统治者须永远与同一批人民同在。至于贵族?她有权力随时加封,或罢黜。
变革的理论必须激烈如燎原之火,方能称为先进指引,而非向现实沦陷的降书。而执行则需温和渐进,城邦才不会元气大伤,方能稳重地一步步走向理论的曙光。
行法度,启民智,平税赋,通农商,养百工,稳邦国。
术是工具,是攫取权力的途径;权力亦是工具,而非目的。权力存在的意义,是践行觉醒者的意志,让每一个鲜活具体的人,能活得更好。
而此刻,在一切治理之前,她要面对这场决战。
戈黛瓦驾着那匹高大白马,抵达约定之地。日光洗过她与骏马的轮廓,肃穆如一座移动的纪念碑。那些期盼窥见羞惭与屈辱的目光,注定落空。
破空之声尖啸而来,一柄长矛,直刺她的衣衫。
几乎同时,另一道寒芒自侧翼击出,将那不义之兵凌空击歪!
击回者并非她的护卫或学生。那是人群中,一位刚刚还紧闭门窗以示“尊重”的少年。她手中投掷的,是家中劈柴的斧。
仿佛一个信号被点燃。
紧闭的门户一扇扇洞开,无数女人涌出,汇向戈黛瓦的一方。她们的眼神起初恍惚,随即被某种穿越时空的记忆点亮。那不是被赠予的觉悟,而是被唤醒的本能,仿佛被捏塑的玩偶,骤然拥有了主体的灵魂与几世的峥嵘记忆。
拯救她们的,从不是一件衣服,或一个女人的牺牲。是她们自己,在轮回记忆汇聚的此刻,握紧了属于战士的武器。
人潮如觉醒的洪流席卷街道。有人迎敌劈砍;更多人行动间默契章法,那是历经无数轮回磨砺、深植于灵魂的战斗技巧。
对手的准备,足以镇压一场贵族夫人引发的“不体面”骚动,却无法应对一场由觉醒与轮回意志掀起的滔天巨浪。
戈黛瓦环顾身边越来越多的面容,那些眼睛里有火焰,有泪光,有她历经无数轮回才重新聚拢的姐妹。她短暂地、清晰地朝女神殿方向扬起唇角。
是确认,是接力,是“此身此志,今生必达”的承诺。
下一瞬,她侧身抖缰。
白马昂首长嘶,声裂夜空,化作一道纯粹的白色旋风,踏碎象征禁锢的木质门楣,朝内殿狂奔而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白色身影已突破一切有形无形的阻拦,仿佛命运的箭矢,精准钉入男伯爵所在的房间门前。
马蹄铁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越而冰冷的回响。
戈黛瓦单手勒缰,白马人立而起,在原地踏出充满力量的步伐,嘶鸣声在突然死寂的庭院中回荡,最终稳稳停住。
门内,一片静寂。
门外,她与坐骑静立如山,日光披覆,宛若一尊自神话中走出的、终于收回权柄的神。
而她的身后,由觉醒者汇成的潮水,正无声而坚定地漫过每一寸土地,淹没所有旧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