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吃过饭后的半小时,庄宁又端着温水和药过来,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触碰到傅引星的情绪雷区:“吃药了。”

傅引星靠在沙发上,冷脸看她一眼,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水和药物,仰头吞服,动作熟练,像是已经刻入骨髓的本能。

她已经放弃了抵抗,或者说,根本不想和庄宁再浪费力气,索性自暴自弃地接受了庄宁的关心,然后和自己生闷气,别开视线,沉默着。

庄宁看到她这幅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想笑,又怕傅引星恼羞成怒直接把自己赶走,只好移开视线,收敛表情,故作正经地收拾着茶几。

但是傅引星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个人在想什么,十四年的默契,即便现在破碎得一塌糊涂,却还是残留着本能的感知。

她烦透了这种破碎不干净的熟稔,烦透了这个总是闯入自己生活的名字。

于是她语气冷淡地直接开口:“我好多了,你回去吧。”

庄宁握住水杯的手顿了顿,静默了两秒,还是直视着傅引星:“星星,你不要逞强。”

傅引星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淡淡道:“我没有逞强。现在我烧退了,不至于需要别人照顾了。”

庄宁对上她的眼神,心口发堵,一种无力感再次涌上来。

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不知道如何再次靠近这个想要远离她的人,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打开面前人紧闭的心门。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无奈和倦怠几乎藏不住,透过琥珀色的眼眸,直接撞进傅引星眼底。

傅引星别过眼神,不再看她,到底也没有说出更加刺激的语言。

傅引星熟悉庄宁,反过来亦是如此。知晓她说出口的话不会再收回,庄宁叹气,识趣地让步,只好嘱咐她:“那你记得按时吃药吃饭。”

傅引星回以冷淡的确认,像是在公司确认公事一般。

庄宁到底还是走出了傅引星的家门。

高度紧绷神经的,不仅仅是傅引星,她自己也是如此。走出楼栋的瞬间,身体的疲乏和内心的无奈席卷而来,带给她深沉的倦怠。

打车回到自己的住所,她洗了个澡,将自己摔到床上,不多时就陷入了睡眠。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夜色很快笼罩在城市上空。

霓虹灯光倒映在窗玻璃上,傅引星坐在书桌前,没来得及开灯,屋中一片黑暗,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注意力却始终不能集中。

电脑里,工作软件还开着,家中暂时没有设备,于是她只是做一些审核之类的工作。

不知道是生病的原因还是怎么,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看着画稿的眼神不知不觉就会涣散。

算了。

她揉了揉不知不觉皱起来的眉心,关上了电脑,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多,而房子里一片黑暗。

像个吞噬万物的黑洞。

连开灯都忘记了。

她慢慢走去开灯,脑子里思绪纷飞,什么都有,没有一个明晰的头绪。

身体好像终于恢复了一些机能,第一件事就是和她抗议——胃传来了饥饿的讯息。

距离早上吃饭已经过去十个小时了……

想到早上的那顿饭,傅引星又开始感觉到糟心,不愿再去想。

走到客厅,打开客厅主灯,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外卖。

不知道是病中没有胃口,还是实在吃腻了外卖,她的手指划过了七八页外卖,竟没有一家能让她提起胃口。

要不不吃算了。

或者随便点个白粥……

傅引星随手点开一家粥铺的外卖,还没选好,玄关处就响起了门铃的声音。

下意识看一眼时间,九点多。

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会来家里的人……

皱眉打开家门,果不其然,门口站着一个她不太想看到的人。

对方换了一身衣服,应该是回去休息洗漱了一番,精气神充足了很多,手上还提着保温袋。

她看看傅引星,稍微有些紧张,像是生怕被驱逐:“你……吃晚饭了吗?如果没吃的话,要不要……”

傅引星面无表情,语气里隐隐约约有着不耐烦:“不用了。”

庄宁的大脑立即光速提取了信息:“所以是还没吃。一起吃一点吧?我昨天有看一下,你家附近的外卖都……”

傅引星再次重复:“我说,不用了。”

庄宁和她僵持着,目光交锋,谁都没移开眼睛。

这时,边上的门突然打开了,庄宜提着一袋垃圾,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俩,轻笑道:“你们……这是演哪出戏呢?”

庄宁看到她,笑了笑:“我来给星星送饭呢……”

庄宜用一种打趣的眼神看了一眼她俩,戏谑道:“喔……看起来不太顺利啊。”

傅引星受不了这姐妹俩,冷冷地看了一眼庄宁:“随便你。”

然后放开了门把手,自己进了门。

庄宜冲庄宁使了个眼色,扬了扬手里的垃圾袋,故意说:“我去丢垃圾了,你偶尔也来找找姐姐啊~”

庄宁有些羞窘,大声说:“知道了!”

又小小声地用口型说:“谢谢姐!”

没再过多交流,庄宁再次进了傅引星的家门。

有些意外的是,玄关处摆着一双黑色的拖鞋。

虽然一看就知道是客用拖鞋,但……

庄宁换上拖鞋,走进来,将饭菜在餐桌上一一摆开,一边轻声说:“谢谢你喔。”

傅引星看着手机,没搭理她。

庄宁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准备好之后,轻声呼唤:“星星,可以来吃饭了。”

傅引星放在身边的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站起身,走过来。

庄宁一一为她介绍:“基本都是你爱吃的,炒生菜、拌豆腐、洋葱炒牛肉……粥里头我放了点虾仁和青菜,这样比白粥口感会好点。”

她们面对面坐着,傅引星看着这一桌子的菜。

确实都是她爱吃的。

如果说世界上有谁和她吃饭的次数最多,那无疑就是面前的这个人了。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了傅引星,她不露声色地隐藏起情绪,沉默地动筷子。

庄宁见她无言,便也不再说话,自己也吃起饭。

晚上的傅引星胃口比起白天好了不少,也让庄宁欣慰了许多。

于是收拾好晚饭,把洗干净的餐具什么的收好,明知道会被拒绝,但是出于担心——真的是、或者说真的仅仅是担心吗——她还是犹豫着询问了傅引星:“我今晚也留下来,好吗?我有点担心——我睡沙发就好!”

不出所料,傅引星的神色再度冷淡,一双灰色眼眸里像是结了冰:“你别得寸进尺。”

庄宁急切地反驳她:“我不是得寸进尺,我真的担心你,你以前生病也老反复……”

她的声音在傅引星更加冷厉的神色中慢慢降低。

“我不需要你来和我说什么以前。”傅引星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克制着什么情绪,“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以前?”

庄宁此时没有再退让,她真的有些崩溃,再多的示好、再多的歉疚,面前的人都是一副拒收的态度,她眼圈发红,忍着颤抖的声音:“到底要怎么样,我才可以弥补你?我不说以前,可是你也不给我未来的机会啊……”

傅引星的神色也沾染上一丝痛苦:“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我只需要你离我远一点,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庄宁的脸色变得惨白,语气隐忍,神色受伤:“无论我做什么,对你来说,都是打扰吗?”

傅引星别过眼,只一个字,却让庄宁觉得无比的残忍:“是。”

庄宁低下头,拼命隐忍的泪水到底还是落下,她拼命抑制住了哭腔,不愿意把这一瞬间的脆弱暴露在傅引星面前:“好,我走了……我想要弥补和挽回你,可是……打扰到你真的对不起。”

她放轻了动作,带着东西离开,合上门的时候,还不忘说一句:“你……记得吃药。”

到底还是走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傅引星一直挺直的脊背,像是一根紧绷着的弓弦,迟迟不肯松懈。

直到门外彻底归于寂静,她才长出一口气,脱力一般,往后仰躺,倚靠在沙发上,面向天花板,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为什么会这么疲惫。

她甚至说不清疲惫的来由。

是和庄宁纠缠不清的关系吗?

是自己迟迟无法下定的决心吗?

还是……

刚才庄宁眼圈泛红,隐忍着不肯掉泪的模样,在她的脑海里久久不肯离去,一闭上双眼就浮现出来。

又心软了是吗……

她恨庄宁,恨她当年将自己的真心弃如敝履,恨她当年的逃避,恨她当年明知自己的感情却说出的所谓“祝福”,恨她装聋作哑不愿回应。

她也恨自己,恨自己至今还会心软,还会被这个人的一举一动轻易牵动心神。

恨自己的身体和潜意识,本能地依赖和靠近庄宁。

“哈……”

傅引星长叹一口气,胸口到喉咙像是有火在灼烧,又像是有石头堵住。

“说什么弥补,说着什么关心……”她自嘲地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明明给我最大伤害的,就是你……”

灰色家居服的袖口上,水痕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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