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微发亮。
窗帘已久紧紧拉着,但是晨光还是从缝隙中钻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卧室的木质地面上,切开了空气。
傅引星从睡梦中睁开眼。
头脑还是发沉,嗓子有些干哑,烧不知道退了没,她感知了一下,没有前几天那样严重的灼热感。
身上的黏腻感让她微微皱眉,她下意识地想动弹,刚一用力,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人握着。
微微侧过头去,昨天没有细看的身影,依然还在。
庄宁半个身子趴在床沿,微微侧身,脸侧躺在手臂上,呼吸均匀。
一丝晨光映照在她的发顶。
傅引星看着这样的庄宁,恍惚间好似回到了过去。
庄宁不是第一次照顾病中的自己,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在自己身边度过了一夜。
心底黑暗沉闷、如同雾霭笼罩的情绪,像是被这道晨光撕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有些荒谬,有些讽刺。
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手,没有挣脱,却让另一只手的主人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庄宁的眉心微微皱起,手下意思地攥得更紧了,口齿不清地呼唤着:“星星……”
傅引星的心头一抽。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趁着庄宁还没彻底清醒,狠心将手甩开,然后再次带上冰冷的面具,让庄宁滚出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手指动了动,她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
犹豫了一瞬,庄宁已经微微醒转。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眨了眨眼,对上傅引星的冷淡目光后,大脑迅速清醒,理清了现在的情况。
她看到自己伏在傅引星的床边,又看到傅引星半倚在床头,苍白的脸上神情冷淡,一双灰眸寒霜一般:“你还想握多久?”
于是手上的触感变得明显起来,庄宁立即松开了手。
但是趴了一夜的身子有些僵硬,动作稍微大了一点,关节传来的酸疼就让庄宁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卧室里的气氛很微妙,空气中似乎有些沉闷,又有些压抑。
她慢慢坐起身,动作幅度很小地活动了一下关节,嗓子带着点晨起的沙哑:“早安,你好点了吗?”
她的一举一动傅引星都看在眼里,尖锐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傅引星别开视线,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庄宁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一声,她知道傅引星终究是心软了一点。
是啊,她的星星,从来都是心软的。
如果说傅引星那一声“嗯”让庄宁心里的小人有些喜悦,那傅引星接下来一句“别趴着睡了”则是让庄宁感到了意外之喜。
她捕捉到傅引星心里这细微的松动,笑得开心,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忍不住说:“谢谢你关心我。”
傅引星的视线立即转过来,寒冰射线似的,语气再次变得**:“你别得寸进尺。”
庄宁收敛了笑容,说起正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傅引星抬手用手背碰了碰额头:“应该好一点了。”
庄宁伸手取过床头的体温枪,给傅引星测量:“用手感觉不准,我给你测吧。”
傅引星的拒绝还没说出口,体温枪的滴滴声就响起来了。
庄宁看了看结果,松了口气:“三十七度半,一点点低烧了。”
她看了看傅引星的神色,对方眼睑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用柔和的语气问:“星星,想吃点什么吗?”
傅引星冷淡地回绝:“不用。”
她没有抬头看庄宁,低声拒绝,眼神别开,落在窗帘缝隙投下的那道晨光上,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你回去吧。”
庄宁看着她,她抬起头,和庄宁对视着。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缠,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庄宁的心里有些发堵,她看着傅引星苍白却仍然冷漠的神色,佯装不在意,笑着问:“你还没好透呢,就这么急着把我赶走吗?过河拆桥也要先过了这条河啊。”
她在赌傅引星吃软不吃硬,也在赌,自己昨晚的照顾,多少有让傅引星的心变软。
短暂的对峙里,傅引星先退了一步。她闭了闭眼,不再看庄宁。
庄宁轻轻地说:“那我就当你同意了。我去找点吃的,再给你拿药进来,你好好休息。”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傅引星紧闭的双眼睁开,望着天花板出神。
是因为生病带来的脆弱吗?
今早推开庄宁的机会有那么多,自己本应该狠下心的,可为什么到底还是……
还是被她抓住了可乘之机。
庄宁走出了卧室,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稍微靠在门上。
她怔忡了一会儿。
刚醒过来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般。
自己在傅引星身边醒来,没有被她的冷言冷语驱逐,她的态度好像还软化了一些。
星星到底还是心软了,对吗?
恰逢这时,庄宜的短信发了过来:【我煮了点粥,来拿。】
庄宁回复了她,走到了门口,把门打开,就看到庄宜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口:“两人份的青菜粥,还有一碗蒸蛋肉饼。”
庄宁没有客气,接过保温袋:“谢谢姐,你怎么这么早起?”
庄宜无奈看她一眼:“都九点了,我都晨跑回来了。”
她摆摆手,往自己家走去:“我回去洗澡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再叫我。”
庄宁自然应好。
走回客厅,她将饭菜一一取出,敲了敲傅引星的房门,才推门进去。
傅引星本能地露出了防备的神色,庄宁仿佛没看见一般,问她:“你想在餐桌吃饭,还是我端进来?”
“……我出去吃。”
傅引星凉凉地回答了她。
披上了外套,傅引星走出卧室。
身上白色的棉质家居服因为汗水,有些发粘,贴在肌肤上,让她不太舒服,她在心里犹豫要不要洗个澡换掉。
一抬头,发现晨光从落地窗里照进了客厅,公寓依旧安静,空气中隐约飘浮着香气。
她走了过去,身体还有些酸软不适,庄宁正好将最后一个保温盒打开,看到她出来,放下手上的东西询问:“外套够厚吗?要我扶你过来吗?”
傅引星有一些恍惚。
病中的人或许有点过于脆弱,她居然对此情此景有一些眷恋,有一些依赖。
不过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虽然不再冷言冷语,但是依然很难以正常的态度面对庄宁。
“不用。”她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缓缓地在餐桌前坐下,往后倚靠在餐椅的靠背上。
庄宁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又把蒸蛋肉饼推到她面前。
傅引星看着桌上仅有的三个碗,又看庄宁,皱了皱眉。
庄宁察觉到了傅引星的表情,问她:“怎么了?”
傅引星看了看自己面前多出来的碗。
庄宁的心里软了一下,以为傅引星是和以前一样有些挑食:“星星,你现在需要补充营养,这样好消化还能补充蛋白质……”
傅引星仍然不说话。
庄宁轻声地哄她:“不要像小时候那样挑食……”
傅引星扫了她一眼,庄宁住了口。
果然,傅引星有些嘶哑地说:“别总是说以前。”
庄宁沉默一秒,回答她:“好,那你先吃饭,好吗?”‘
傅引星用勺子搅了搅面前的粥,看起来更焦躁了,却仍旧不开口吃饭:“那你呢?”
庄宁愣了一下:“我什么?”
傅引星无言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蒸蛋。
于是庄宁懂了傅引星的意思,笑了:“我不需要补充啊……”
傅引星放弃交流,用没用过的勺子舀了一半,放到庄宁的碗中:“我吃不完。”
庄宁有一些触动。
有多久了呢,多久没有被傅引星这样关怀……或者说,温和地照顾了呢?
傅引星面无表情地做完了这件事,低头缓缓喝粥,不再施舍眼神给面前的人。
庄宁早已习惯她如此姿态,此时心中毫无波澜。她坐到另一侧的餐椅上,也不做声地吃着自己的饭。
傅引星没吃几口就放缓了动作。庄宁敏锐地察觉到,有些担忧地问她:“怎么了,星星?没胃口吗?”
“……嗯。”傅引星皱着眉头,“没什么胃口,吃不下去。”
“再吃一点吧……你是不是昨天也没怎么吃饭?”庄宁低声劝,“我昨天进来的时候看到你桌子上的外卖了,日期还是前天的,你昨天是不是没吃饭?”
傅引星没说话。
庄宁继续低声劝她:“再吃点,不然你的胃受不了,身体恢复也需要营养,好吗?听话,星星。”
傅引星不回话,却再度拿起了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吃饭。
庄宁也不多说,她总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傅引星的忍受范围极限,生怕再多说一两句就被傅引星给赶出去。
饭桌上维持着一种诡异而沉默的平衡。
对于傅引星来说,吃完这一份饭大约的确有些困难。吃到最后,碗里还有几口粥,她实在是吃不下了,无论庄宁怎么劝都是,于是庄宁也就放弃了,收拾了碗筷,到厨房清洗。
傅引星静静地坐在餐桌前,望着厨房里庄宁的背影。
到底还是让对方入侵了自己的领地……但是事到如今,照顾也照顾了,守夜也守夜了,吃饭洗碗也帮忙了,实在是没有理由强硬地将对方驱逐出自己的领地。
傅引星在心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