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生命数据

天刚亮,江星渊就醒了。

他靠在树干上,后背被露水打湿了一片,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来,往爷爷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老人还在睡。呼吸声隔着墙壁传出来,粗重的,断断续续的。

他转身,看见林青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绿色长裙,头发用那根藤蔓发绳低低束着,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身子微微往另一边歪。

“这么早?”江星渊走过去,顺手把袋子接过来。入手一沉,他眉头皱了一下,“装的什么,这么重?”

“书。”林青小声说,“还有一些笔记。”

“书比什么都重。”江星渊把袋子甩到肩上,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发现林青没有跟上来。他回头,她还站在原地,低着头。

“走吧。”

林青抬起头,笑了一下,小跑着跟上来。

从山上到第三区,走路要两个多小时。江星渊本来说坐悬浮巴士,四十分钟就到,但林青说想走走,他便没有反对。

两个人沿着泥泞的小路往下走。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把远处的垃圾山和破旧的棚屋都糊成一片模糊的轮廓。脚底下是混杂着机械零件残骸和腐烂植物根茎的黑色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时不时碰到什么硬东西,发出“咔嚓”的声响。

江星渊走在前面,编织袋扛在肩上,步子迈得大。林青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一直跟着。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林青忽然开口:“星哥,你肩膀怎么了?”

江星渊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换肩膀扛袋子了。”林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刚出门的时候你用左肩扛的,现在换右肩了。走路的时候左腿迈的步子比右腿小,说明左半边身体在疼。”

江星渊停下来,转过身。

林青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抱在胸前。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红红的,像忍了很久。

“你是不是受伤了?”她问。

江星渊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什么都藏不住。

“一点小伤,”他抿嘴一笑,“不碍事。”

林青没有追问。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往前走了几步,经过江星渊身边时没有侧目。快走了几步,在不远处停下,背对着他。

“星哥,你不要死。”

声音很轻,轻得像晨雾。

江星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浅绿色长裙在风里轻轻飘动,吹出单薄的身影。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青的时候,她蹲在垃圾堆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合成饼干,饿得眼睛发绿,但死活不肯吃,说要留给姐姐。

后来姐姐不见了,她就一个人住在山上,靠着翻垃圾、打零工、捡废品活着。再后来,她开始帮江星渊照顾爷爷,缝衣服、熬粥、跑腿拿药,什么都干。

从来不说累,从来不说苦,永远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墙角没有阳光的藤蔓,却依然顽强地活着。

“不会死的。”江星渊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在雾气里传出去很远。

林青肩膀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继续走。沉默了一阵,江星渊主动开口:“你那些书,都看完了?”

“嗯。”

“看得懂?”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林青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看不懂的就多看几遍,再看不懂就记下来,以后慢慢想。”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林青想了想,“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月,可能是十年后。反正总有一天会懂的。”

江星渊莞尔:“你倒是有耐心。”

“我没有别的事做。看书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点。”

江星渊沉默了一会儿,“等搬过去了,我给你买盏台灯。好一点的,不伤眼睛。”

身后没有声音。他回头,看见林青低着头,手指攥着书页,攥得很紧。

“怎么了?”

“没怎么。”林青抬起头,浅浅的梨涡浮在脸颊上,“谢谢星哥。”

“谢什么。你照顾爷爷那么久,我还没谢你呢。”

“不用谢。”林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爷爷对我好,我应该的。”

江星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走。

到了新房子,江星渊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走进去,把窗户全部打开,风灌进来,把塑料布吹得“呼啦呼啦”响。

林青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林青走进去,手指摸了一下墙壁,又看了看天花板,“比山上好太多了。”

“楼上两个房间,你选一个。”

林青没有上去看。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我睡楼下就行。楼上的房间给爷爷和陈姨。”

“楼上有两个。”

“那也给他们留着。陈姨东西多,需要大地方。”林青的语气认真,仔细规划着,“我睡哪里都行。”

江星渊还想说什么,但林青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把编织袋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块抹布,去厨房打了一盆水,开始擦桌子、擦椅子、擦窗台。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江星渊也没闲着。他把储物间清理出来,把里面的杂物搬到院子里,用扫帚把墙角的蜘蛛网扫掉,又检查了一遍电路和水管。太阳能板还能用,但线路老化了,他花了点时间重新接了一下,灯亮了。

他站在储物间门口,比划了一下尺寸。放一张折叠床刚刚好,床头还能摆个小桌子。

“星哥。”林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他走过去,看见林青站在灶台前,灶台被她擦得锃亮。

“这里可以做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有灶,有烟囱,以后不用在院子里生火了。”

“嗯。”

“还有水龙头。”她拧了一下,水管“嘎嘎”响了几声,然后流出一股浑浊的水。她等了一会儿,水变清了,回头看了江星渊一眼,眼睛亮亮的。

江星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浅绿色的裙子泛着柔和的光。她蹲在地上擦橱柜,头发从耳边滑下来,她用沾着水的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活了。

两个人忙了整整一个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屋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客厅里摆上了从山上搬来的桌子和椅子,虽然旧,但擦干净了,泛着木头的本色。

窗台上放着林青从山上带来的那盆绿植,是她在垃圾堆里捡到的,养了大半年,居然活了,长出几片新叶子,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厨房里锅碗瓢盆归置好了,灶台上摆着林青熬粥用的那口小锅,锅底被火烧得发黑,但洗得很干净。楼上的两个房间也收拾出来了,爷爷的房间大一点,靠窗放了一张床,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水杯。林青的房间小一点,整洁干净,窗户朝南。

江星渊站在院子里,把枯树劈成的柴火码在墙角。林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

“星哥,擦擦汗。”

他接过毛巾,抹了一把脸。毛巾是凉的,带着肥皂的味道。

“陈姨下午把爷爷送过来。”他说,“我先回去接他们。”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在这儿等着,把东西再归置归置。”

林青想了想,点点头。

江星渊把毛巾还给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林青在身后叫住他。

“星哥。”

林青站在门口,浅绿色的裙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手里攥着那条毛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没说。

“怎么了?”

“没什么。路上小心。”

江星渊感觉今天林青不对劲,像有什么事瞒着他,轻点下头,

山上,院子里很安静。

陈姨坐在灶台边,把最后一把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小米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她往锅里加了一小勺盐,又加了一把切碎的干菜叶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晾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织了大半的蓝色围巾,两根铁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毛线一圈一圈绕上去,她的手指很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而变形,但动作很灵活,每一针都走得细密、整齐。

“还差几针。”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江安山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老人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枯树,叶子掉光了,根还在土里。

“你怎么出来了?”陈姨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去扶他,“外面冷。”

“不冷。”江安山推开她的手,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星星走了?”

“走了。跟青儿去新房子收拾东西了。说是下午来接你。”

江安山点点头,望着前方的泥地,不知在想什么。

陈姨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围巾继续织。只有铁针碰撞的细小声响,和灶台上小米粥咕嘟咕嘟的声音。

过了很久,江安山开口:“你听说了吧?那个征收。”

陈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织,“嗯。”

“什么时候?”

“今天。”

江安山沉默了一会儿,“抽多少?”

“C级,30%。”陈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价格,“我够了。你的那份,我帮你交。”

江安山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你!”

“我签了自愿超额抽取。”陈姨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一个人抽60%,够两个人的份额了。”

江安山张了张嘴,所有话卡在喉咙里。

陈姨低着头,继续织围巾。毛线在她指尖穿梭,一圈一圈,蓝得像废土区永远见不到的天空。

“老爷子,星星那孩子,跟你一样,倔。受了伤不吭声,有了苦自己咽。你看着他点,别让他把自己折腾没了。”

江安山没有说话,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还有青儿,”陈姨继续说,“那孩子没有父母,一个人在这山上活到现在,不容易。你把她当孙女,她把你当爷爷。以后你们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她停了一下,把织错的一针拆了,重新来过。

“星星的新房子我去看过,挺好。有暖气,有太阳能,离医疗站近。你以后拿药方便,不用再走那条山路了。”

江安山的嘴唇在发抖。“陈听,”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行。我的身体还能撑,不能这样。”

“我没事。”陈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一碰就碎,“我这辈子,应该没什么遗憾了。只是有时候也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天际城还悬浮在那里,柔光护盾亮着,像一颗被小心收藏的珍珠。

“没见到小悦最后一面。”声音忽然轻了几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小时候可乖了,你知道吗?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我后面跑,喊‘妈妈、妈妈’,声音脆生生的,像糖炒栗子。”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后来她去了天际城,就不回来了。我知道她嫌我丢人。一个废土区的老妈子,穿得破破烂烂的,去她学校,让同学看见了,多丢人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围巾。蓝色的毛线在灰白的天空下也显得发灰。

“我不怪她。她过得好就行。天际城呢,多好啊。有暖气,有好吃的,有漂亮的衣服穿。比这山上强一万倍。”

顿了顿“就是有时候,想她。想她小时候的样子。想她叫我妈妈的声音。想摸摸她的头,就像摸星星那样。”

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织“算了,不说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江安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他的手攥着拐杖,攥得指节发白。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铁针碰撞的声音,和锅里小米粥渐渐凉下去的热气。

天空传来低沉的嗡鸣声。

陈姨抬起头,看见一辆白色的悬浮飞艇从云层里降下来,停在院子外面。上面印着天际城能源局的标志,一个灰色的齿轮,中间有一只手,手心朝上,像在索要什么。

三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胸口别着扫描仪,手腕上的芯片泛着红光。为首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

“陈听?”他看了一眼数据板,又看了一眼陈姨。

“是我。”

“C级协议,抽取比例30%。系统公告过的,你应该收到了。”

“收到了。”

“那请你配合。先扫描协议等级,然后进行数据抽取。”

陈姨坐在石阶上,手里还拿着那条织了大半的围巾。

“里面有个老人,”她朝屋里努了努嘴,“C级,数据型基因病。抽他的命,他扛不住。”

征收员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系统规定,按协议等级抽取,不按健康状况。”

“我知道。”陈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所以抽我的。两份,都抽我的。C级最高能抽60%,够两个人的份额了。”

征收员低头看了一眼扫描仪,又抬起头,“你需要签署自愿超额抽取声明。”

“行。拿过来。”

江安山在屋子里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门口,语气坚定,带着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按规定抽我的,不要她来替。”

“老爷子,你的生命数据撑不住抽取30%。不要跟我犟了,之前你不是替过我一次吗?这次就当还你的。”

征收员从包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陈姨接过来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她的手在发抖,但字写得很稳。

江安山看着她签字,看着她把笔放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陈姨转过头,眼睛红了,眼泪溢满眼眶。她伸出手很凉,很粗糙握住了他的手,想握紧一点 ,再握紧一点。

“老爷子,星星回来的时候,你帮我说句话。”

江安山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告诉他,”陈姨的声音哽咽,“别回来。好好活着。活到这世道变天。”

江安山的嘴唇在发抖,“你自己说。你等他回来,你自己跟他说。”

陈姨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废土区偶尔能看见的、穿透云层的一线阳光。

“不等了。”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三个征收员已经准备好了设备,一个圆形的金属环,悬在半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陈姨站在那个圆环下面,背挺得很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花白的发根和满是皱纹的脸。

“抽吧。”

蓝白色的光从圆环里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那光很亮,亮得刺眼,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江安山坐在石阶上,看着那片光。他的手攥着拐杖,攥得指节发白,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

光开始抽取。

陈姨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嘴唇咬得发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但她没有出声。光从她的身体里抽出一条一条的细线——蓝色的、白色的、透明像丝线一样从她的胸口、肩膀、头顶被拽出来,飘向那个圆环。

她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先是脸颊,颧骨突出来,皮肤塌下去,像被抽空了里面的东西。

本来就不粗的手臂变得更细了,袖子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枯枝上。她的头发在变白,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

身体从骨头缝里往外发抖,但她的脚钉在地上,像一棵扎根太深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江安山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陈听……”他的声音在发抖,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姨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地面,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被机器的嗡鸣声盖住了。

光越来越亮,她越来越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人一点一点展开、拉平、磨薄,薄到快要透明。

最后一道光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往天际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座城还悬在那里,柔光护盾亮着,像一颗永远不会落下来的太阳。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像在说“算了”。

机器停止了嗡鸣。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姨还站在那里。瘦得像一张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际城的方向,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直直地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直地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蓝色的毛线从她手指缝里滑出来,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嘴角还弯着,随后与风一同离去。

江安山把那条围巾从地上捡起来,叠好,放在门口的凳子上。围巾还差几针就织完了,两根铁针别在上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起来,走回石阶上坐下来。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一道一道的泪痕。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地,一动不动。

三个征收员收拾好设备上了车。灰色的悬浮运输车无声地升起来,转了个方向,往山下开去。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灶台上的小米粥已经凉了,锅盖半开着,热气早就散尽了。锅里的粥稠稠的,小米粒熬得开花,干菜叶子沉在底下,泛着暗绿色。

一碗凉了的粥,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一片被踩过的、留下脚印的泥地。

他想起陈姨最后说的那句话:“告诉星星,别回来。好好活着。活到这世道变天。”

江安山闭上眼睛。

江星渊没来由地心慌,脚步加快。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灶台上的火灭了,锅里的粥凉了,小米结了一层皮,干菜叶子浮在上面,暗沉沉的。

“陈姨?”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换做平时陈姨肯定会跑出来应答,就算没听到,房间里也会有动静。

他往屋里走。经过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那条围巾,织了大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凳子上。两根铁针还别在上面,线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他停下来,盯着那条围巾,还有凳子旁边那碗小米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端沾着一点干菜叶。碗被盛得满满当当,一口都没动。

他站在那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慢慢蹲下来,把围巾拿起来。毛线是软的,带着陈姨身上那股肥皂的味道。他把它贴在脸上,凉的。

睁开眼睛,往院子里看。地面是泥的,被人踩过,留下几个脚印。脚印旁边有一小片深色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那片凹陷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泥土是软的,被压得很实。忽然想起陈姨总是坐在灶台边织围巾的样子,想起她说“快了快了,再织几针”,想起她端汤出来时红红的眼睛。

手指开始发抖。围巾攥在手里,紧到指节发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黑色的腐蚀纹在跳动,像一颗活的心脏,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烫。

终于明白林青今天说的生命征收是啥意思了,江星渊觉得自己好可笑,这么明显他竟然看不出来,陈姨的眼神和昨天说的那些话,林青今天欲言又止的原来都是不让他知道,生命征收每个人都要,爷爷的身体绝对扛不住这次征收,只能是。

江星渊不愿再想。

【协议稳定性:47%……43%……39%……】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协议稳定性急剧下降】

他把围巾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陈姨最后见到的样子,她端着那碗汤,眼睛红红的,笑着说“再喝一碗,你太瘦了”。

坐在灯光下织围巾的样子,蓝色的毛线在她指尖穿梭,一圈一圈。是她把手放在他头上的样子,粗糙的、凉凉的、但很温柔。

她走了,连最后一碗粥都没喝完就走了。

如果他早回来一点,早点发现陈姨的不对劲,就可以替陈姨完成生命征收,陈姨就不会死。

如果他再用一点,如果觉醒的是 B 级协议,或者赚够足够的信用点,把爷爷他们接到知识塔就不用征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江星渊感觉心脏有一根弦被扯断,浑身发冷颤抖。他想哭,可是怎么都哭不出来,好像泪腺被堵住了。

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本就极黑的瞳孔,像墨汁滴进水里,从他的瞳孔向外蔓延,迅速覆盖了整个眼球。黑色纹路从掌心炸开,像藤蔓一样爬上手腕、小臂、手肘、肩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深。

他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纹从他站立的地方向外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裂缝里没有泥土,没有石块,只有纯粹的、黑色的数据流,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向外扩散。

院子里的枯木开始震颤。干枯的枝丫上冒出黑色的芽,然后迅速枯萎,再冒芽,再枯萎,反复循环,仿佛四季更替被压缩在短短几秒之内。地面上的草叶在接触到黑色纹路的瞬间就枯死,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废土区永远灰蒙蒙的云层开始翻滚,像被一只看不见的船桨搅动。云层深处有黑色的光在闪,像扭曲坏掉的屏幕上的雪花点。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废土区的垃圾山上、破旧的棚屋上、锈蚀的管道上,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一层诡异的暗色。

远处的悬浮巴士停在了半空,车窗里的乘客惊恐地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地上的行人抬起头,看见天空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黑色的裂纹从第七区的方向向外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在天上。

协议面板在江星渊眼前疯狂闪烁:

【协议稳定性:27%……23%……19%……】

【警告:代码拟态进入不可控状态】

【警告:检测到未知协议波动,等级无法判定】

【警告:废土区数据流出现大规模紊乱】

【建议:立即压制宿主协议波动,否则将触发系统级警报】

江星渊站在那片黑色的数据流中央,手里攥着那条蓝色的围巾。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黑。

黑色的数据流从他身上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空气扭曲,光线都被吸了进去。

在废土区的各个角落,无数协议面板同时弹出了警告:

【检测到异常数据波动,来源:第七区】

【波动等级:无法判定】

【建议:远离该区域】

在知识塔的数据监测中心,警报声骤然响起。巨大的屏幕上,废土区的地图被一个巨大的黑色斑点覆盖,斑点在向外扩散,速度越来越快。

监测员们慌乱地操作着设备,试图定位波动的来源。但所有的扫描仪在那个黑色区域里都失去了作用不是信号被干扰,是数据本身在被吞噬。

在天际城能源局的控制中心,同样响起了警报。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技术员盯着屏幕,脸色发白:“第七区检测到未知数据波动,强度……强度超过S级。”

“超过S级?”旁边的主管皱起眉头,“怎么可能?废土区没有S级协议。”

“不是协议等级的问题,”技术员的声音在发抖,“是数据本身。有人在改写废土区的底层数据流。”

在天际城谢家的府邸,谢煜洲站在大厅中央,面前悬浮着星盘。星盘的边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他的眉头紧锁,看着星盘中心显示的坐标。

“第七区。”他喃喃道。

江星渊站在院子里,黑色纹路已经爬满了他的整条右臂,向肩膀蔓延。他的协议稳定性跌到了11%,随时可能崩溃,随时可能化为一团无法识别的数据垃圾,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江安山急切的声音响起:“星星,不要这样。陈姨看到会伤心的。她让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别回来。好好活着。活到这世道变天。”

黑色的数据流还在往外涌,像决堤的洪水,像失控的野兽,像他压抑了十七年的、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江星渊听到爷爷的话,数据流停滞了一瞬。他抬起头,往天际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座城还悬在那里,柔光护盾亮着,像一颗被小心收藏的珍珠,俯视着地面的废墟与蝼蚁。

蓝色的毛线在黑色的数据流中微微发光,像黑暗里最后一盏灯。

他把围巾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数据流平息了,像被人按下了开关。地面的裂纹停止蔓延,枯木上的黑芽消失了,天空的云层恢复了原来的灰白色。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协议面板上那行字还在闪烁:

【协议稳定性:11%】

江星渊脱力跪在院子里,抱着那条围巾,一动不动。风从山下吹过来,吹动他额前过长的黑发,吹动他手里那条蓝色围巾的线头。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黑色的瞳孔,红红的眼眶,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浸湿泥地。

江安山靠在门口,压制不住的咳嗽声传来,浑浊的眼珠泛着泪光。

江星渊跪在那里,跪到双腿发麻,手一点一点慢慢地把围巾叠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凉了的小米粥,站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粥是凉的,米粒结成块,干菜叶子沉在碗底,嚼起来有点硬。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洗干净,倒扣着晾干。

江安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床头柜。

“你陈姨给你留了粥,喝了吗?”

“喝了。”

“好。”江安山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江星渊把爷爷扶到床边坐下来,握住爷爷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但很稳。

窗外,天还是灰的,风还是一成不变地冷,和之前一样。远处的天际城还亮着,亮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太阳。

江星渊静静坐着,握着爷爷的手,另一只手里拿着快织完的蓝色围巾。他闭上干涩的眼睛。

“活到这世道变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世道什么时候变?变得不用征收,变得人不会被系统判定为等级,C 级以下的命不会仅仅 15 信用点,甚至更少,不用接受命运的安排去打工,废土区的人也可以跟天际城和知识塔的居民一样有干净整洁的生活,可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迫接受。

没有人知道,但他会活着,活着等那一天。

【系统后台判定:目标人物“江星渊”,协议异常等级,高危漏洞。威胁等级:S 。建议:立即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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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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