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渊站在皮下直播笼后门的巷子里,靠着长满锈迹的墙壁,低头看协议面板上的数字。
【当前信用点:62,896.5】
加上之前零零散散攒的,一共六万出头。不多,但够做一件事了。
他关掉面板,往第四区走去。废土区的房子不值钱,值钱的是位置,离医疗站近的,离补给点近的,离垃圾山远点的。
他找了整整一个上午,看了七八处地方,最后在第三区和第四区交界处找到一间,对于废土区而言,算比较好的区域。
两层的小楼,外墙的铁皮被风蚀出密密麻麻的锈点,但骨架是好的。楼下有个小院子,院墙歪了一半,用铁皮补过。
最要紧的是,隔壁就是一家小型医疗站,走路三分钟。屋顶的太阳能板虽然旧了,但还能用,至少能保证基本的供暖和照明。
房主是个瘸了腿的中年男人,急着搬去第二区投奔亲戚,开价很低,两个月房租,五百点。
江星渊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干净。地板是水泥的,有几道裂缝,墙角的潮气洇出一片深色。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鼓起来,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五百点,一个月?”他问。
“两个月。”房主竖起两根手指,“五百点,两个月。你要是一口气租半年,一千二。”
江星渊没还价。
“半年。”
他把一千二百点转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一下。一千二百点,够爷爷买半个月的药了。但他想起山上那间漏风的屋子,想起冬天爷爷裹着三条被子还在发抖的样子,想起林青冻得通红的手指捏着针线缝衣服。
他把点转了过去。
房主把钥匙交给他,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太阳能板怎么用、水管冬天会冻住之类的话,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江星渊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环顾四周。
客厅不大,放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差不多了。楼上有两个房间,一个大点的给爷爷,一个小点的给林青。他自己可以睡楼下,客厅旁边还有个储物间,够放一张折叠床。
他走到窗边,把那块塑料布重新钉了钉,又检查了一遍门锁锈得厉害,他用匕首把锁芯刮了刮,上了点油,勉强能用。
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树干有碗口粗,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他摸了摸树干,干透了,回头可以劈了当柴烧。
他站在院子里,往山上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里到第七区的山上,走路要两个小时,但如果坐悬浮巴士,四十分钟就到。爷爷以后去医疗站拿药,不用再走那条泥泞的山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调出协议面板,找到千温素的对话框:
「千姐姐,我找到住的地方了,离医疗站很近。爷爷以后可以搬过来住吗?」
回复来得很快:「地址发我,我明天去看看。」
他把地址发过去,又加了一句:「房子不大,但比山上好。」
千温素回了个摸头的表情包,然后说:「知道了,我会安排的。你自己注意身体,协议稳定性怎么样了?」
「稳定在60%。」
「还行。下周过来复查。」
「好。」
他关掉面板,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记下需要买的东西,床、被子、桌子、椅子、锅碗瓢盆,还有给爷爷用的便携式氧气机,给林青买一盏好点的台灯,她晚上看书总就着昏黄的光,对眼睛不好。
他算了一下,全部置办下来,大概还要花三四千点。
贵。但值得。
他锁上门,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墙上,竟然有了一点暖意。
回到山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林青坐在院子里缝衣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江星渊从山坡下面走上来,愣了一下,然后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整个人弹起来往屋里跑。
“陈姨!陈姨!星哥回来了!”
江星渊走进院子的时候,陈姨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看见他的第一眼,眼圈就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她骂了一句,声音却是抖的,“出去了半个月,连个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垃圾堆里了!”
江星渊站在原地,任她骂。等她说完了,才开口:“陈姨,我赚到钱了。”
陈姨愣住了。
“我找到住的地方了,”他说,“在第四区和第五区交界,离医疗站很近。两层楼,有院子,有太阳能板,冬天不会冷。”
他顿了顿,看向林青,又看向屋里爷爷房间的方向。
“你们搬过来住。爷爷住楼上的大房间,林青住旁边的小房间。楼下我睡储物间就行。”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林青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本书,眼眶红红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在江星渊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江星渊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陈姨的反应更直接,她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
“你哪来的钱?”她盯着江星渊,“你是不是去干那些要命的事了?”
江星渊早就想好了说辞:“进厂了,厂里效益好,发了笔奖金。加上之前攒的,够了。”
陈姨不信。她盯着江星渊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审视。但江星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看不出破绽。
最后陈姨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汤是用不知道什么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干菜叶子,热气腾腾的。
“喝。”她把碗往江星渊面前一放,语气不容拒绝,“瘦成这样,喝完了再说。”
江星渊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咸,骨头上的肉早就熬化了,只剩下一点点肉味。但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一口一口喝汤。林青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那件没缝完的衣服,低着头继续缝。针脚比平时慢,慢了很多,好几针都扎歪了,又拆掉重来。
江星渊看了她一眼:“林青,你怎么了?”
林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梨涡浅浅地浮在脸颊上。
“没怎么,星哥。你回来了,我高兴。”
她低下头,继续缝。但江星渊注意到,她的睫毛在抖。
陈姨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喝汤,脸上的表情慢慢软下来。
“星星,”她忽然开口,“你知道那个生命数据征收的事吗?”
江星渊抬起头:“什么征收?”
陈姨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了:“没什么。我记错了,是老早以前的事。”
江星渊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陈姨已经转过头去,开始说别的事了。
他没有追问。
他只知道,陈姨今天看他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又像在看一个快要见不到的人。
他没有多想。他只是把汤喝完,然后把碗放下。
桌子上摆放着各种颜色的线,是陈姨有时候会从厂里拿回来做点手工。
“陈姨,”他开口,“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陈姨看着他。“我帮爷爷约了医疗站的床位。长期住院的那种。每天有医生看着,有暖气,有药。他以后不用在这山上受冻了。”
陈姨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你,陈姨,”江星渊继续说,“你搬到那边住,离什么都近。不用再一个人住在这山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姨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你这孩子,”她声音哑了些许“你自己都顾不过来,还管我做什么。”
“你是我陈姨,我不管你谁管你。”
陈姨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江星渊。
“星星,”她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盛碗汤。”
“我刚喝完。”
“再喝一碗。你太瘦了。”
她走进厨房,在里面待了很久。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几下,又停了。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压抑着的抽泣声,被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
林青抬起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缝衣服。她的针脚比刚才更慢了,慢得像在数每一针要花多少时间。
江星渊看着厨房的门,没有说话。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说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陈姨端着一碗汤出来了。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来,喝。”她把碗放在江星渊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星星,”她忽然开口,“你知道我那个女儿吧?”
江星渊抬起头。陈姨很少主动提陈悦。
“她啊,”陈姨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小时候可乖了。长得好看,成绩也好。那时候我还在第二区做零工,一天赚三十个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给她攒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后来她考上了天际城的学校。协议等级B,整个废土区都轰动了。我高兴啊,到处跟人说,我女儿有出息了,要去天际城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掉下去了。
“她去了天际城之后,开始变了。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通话都匆匆忙忙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忙,说学业重。我相信了。”
江星渊放下碗,安静地听着。旁边的林青也停了针线,低着头,一动不动。
“后来她开始问我要钱。说要买书,要交学费,要参加什么培训班。我信了,把攒的养老钱都汇过去了。不够?我就去借,去跟亲戚借,跟邻居借。她每次都说过两个月就还,但从来没还过。”
陈姨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再后来,系统出了个什么‘抚养税’,说父母对子女的抚养投入要征税。我一辈子的积蓄,被系统以这个名义抽走了大半。剩下的,我全汇给她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你知道吗,星星,她最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一条。”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别来我学校找我,丢人。’”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林青的针停在半空,线头在风里轻轻晃。她没有抬头,但江星渊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那件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江星渊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碗,汤已经凉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姨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像在看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后来我就不提她了,”她说,“有人问起,我就说她忙,说她在天际城过得好。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最后嫌我丢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布满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而变形。
“可我还是给她寄东西。围巾、手套、棉袜,什么都寄。她不要,我也寄。我怕她冻着,怕她饿着,怕她在那边过得不好。”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说我是不是贱?她都那样对我了,我还是放不下。”
江星渊放下碗,站起来。他走到陈姨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陈姨,”他说,声音很轻,“你不是贱。你是她妈。”
陈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桃花眼,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东西。
“她不要你,”江星渊说,“我要。”
陈姨愣住了。
“爷爷要,林青要,我们都要。”他说,“你不是没人要的。你还有我们。”
陈姨的眼眶终于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把话堵了回去。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江星渊转头,看见林青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那件没缝完的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来越多,擦不干净。
“星哥说得对,”她小声说,声音瓮瓮的,“陈姨,你还有我们。”
陈姨看着她,看着这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看书、缝衣服、熬粥的女孩。她忽然想起,这孩子也没有父母。她也是一个人,在这山上,靠着自己一点一点活下来的。
陈姨伸出手,把林青也拉过来。林青没有挣扎,靠在她肩膀上,眼泪把她的衣服洇湿了一片。
过了很久,陈姨抬起手,轻轻地放在江星渊的头上。那只手很粗糙,很凉,但很温柔。
“星星,”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长大了。”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像在摸一个孩子。
“要是我的女儿……也能让我这样摸一下头就好了。”
江星渊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滴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温热的。
他没有抬头。他只是蹲在那里,让那只手一直放在他头上,很久很久。
林青从陈姨肩膀上抬起头,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了陈姨的另一只手。
陈姨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江星渊。
“你们两个啊,”声音又哑又软,“比亲生的还亲。”
风吹过来,翻动院子里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天际城的灯光已经开始亮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戳出一个个小洞。
而废土区的山上,一个母亲摸着两个孩子的头,终于哭出了声。
晚上,江星渊把搬家的计划跟爷爷说了。
江安山靠在床头,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新换的药确实有效果,但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说几句就要喘。
“星星,”他开口,“你哪来的钱?”
“进厂了,攒的。”江星渊把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江安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不是陈姨,他是看着江星渊长大的爷爷。他知道这个孩子在说谎。
但他没有拆穿“好,搬。爷爷听你的。”
江星渊给他掖了掖被角,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江安山忽然叫住他。
“星星。”
“嗯?”
“你小时候,爷爷没本事,让你吃了很多苦。”
江星渊愣住了。
“爷爷这辈子没什么出息,给不了你好日子。”江安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但你记住,不管以后怎么样,爷爷从来没觉得你是拖累。从来没有。”
江星渊站在原地,眼眶发酸。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站在院子里,他抬起头,看着废土区永远灰蒙蒙的天。月亮被云层遮住了,看不见,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光晕。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压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协议面板,找到医疗站的对话框:
「您好,我想给家里的老人预约一个床位。长期住院的那种。」
「请问老人目前的协议等级和病情?」
「C级,数据型基因病。有医疗站的治疗记录。」
「好的,正在查询查到记录了。长期住院的费用是每天200信用点,包含基础治疗和护理。请问您确认要预约吗?」
200点一天,一个月就是6000点。他现在的信用点,加上接下来几场比赛的收入,勉强够。
「确认。」
「好的,已为您预约。请于三日内到医疗站办理入住手续。」
他关掉面板,在院子里的枯木上坐下来。冷风从垃圾山那边吹过来,裹着铁锈和腐臭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陈姨说的那句话,要是我的女儿也能让我这样摸一下头就好了。
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黑色的腐蚀纹还在,安静地趴在皮肤下面,像一条沉睡的蛇。
“等我再攒多一点钱,”他小声说,“把陈姨的债也还了。把林青的书也买了。把爷爷的病治好。”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只有远处垃圾山崩塌的闷响。
他靠在枯木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扇半掩的门后面,林青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本书,看着他。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她的协议面板在袖口下面亮着微弱的光,上面那条公告还没有消失【生命数据征收将于 20 小时后开始】。
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行字。
然后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关于协议底层架构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是她这些年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她拿起笔,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下:
“星哥回来了。他不知道征收的事。陈姨也不让我说。”
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还有 20 小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江星渊还坐在枯木上,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瘦削的,沉默的。
她把窗帘拉上,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轻声说:“能见一面,就够了,不要像姐姐一样连最后一面。”
声音太小了,被风吹散了,谁都没有听见。
梦里,江星渊看见陈姨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条快织好的蓝色围巾,笑着往他脖子上绕。
“暖和吧?”她说,“专门给你织的。”
他点头。脖子上的围巾很暖,暖得像废土区永远见不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