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记忆,像快进的电影。
杜初开始在家里生活。她帮妈妈做饭,帮爸爸干活,陪余知玩耍。余知特别喜欢她,每天黏着她,给她看自己画的画,把自己攒的糖都给她吃。
“姐姐,你看这个!”
“姐姐,你吃这个!”
“姐姐,你不要走好不好?”
杜初每次都点头,笑着摸他的头。
但江星渊能看见,她笑的时候,眼底还有别的东西。那潭死水没有完全活过来,只是表面结了冰,冰面反射出一点光。
余岁帆不一样,他不黏她,也不同她说话。每次杜初在场,他就躲得远远的。偶尔杜初主动搭话,他也只是“嗯”“哦”应付过去,眼神闪躲。
有一次,杜初在院子里洗衣服,余岁帆从旁经过。她叫住他。
“岁帆。”
他停下,没回头。
“你……不喜欢我吗?”杜初问。
余岁帆沉默数秒,然后说:
“你回来干什么?”
杜初愣住了。
余岁帆转过身,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上,有某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表情。
“你不在的时候,爸妈只有我们。”他说,“你回来了,爸妈就只看着你。”
杜初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余岁帆转身走了。
杜初坐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那天夜里,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父母的对话,“初初回来了,家里开销又大了。”男人的声音。
“她大了,能干活了。”女人的声音,“再说过两年就能嫁人了。”
“她那协议才C级,能嫁什么好人家?”
“C级也是命。总比没有强。”
杜初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潭死水,刚刚融化的冰又厚了一层。
杜初不知道的是,此时父母的桌上静静躺着一张诊断书:扩张性心肌病。
“需要移植。供体很难等,费用也高。可以考虑亲属捐献,匹配度最高。”
从那一天起,镜花水月般的温情便碎裂了,露出锋利的棱角。
“初初,给妈端杯水。”
“初初,妈想吃苹果,你去削。”
“初初,妈睡不着,你陪妈说说话。”
杜初什么都做,从不拒绝。她端水,削苹果,陪着说话,从早忙到晚。余知偶尔来拉她玩,她都摇头说“等会儿”。
但那句“等会儿”永远等不到,有一次,她在厨房洗碗,余知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
“姐姐,陪我玩。”
杜初低头看着他,望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姐姐在洗碗,洗完再陪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余知撅起嘴,“你骗人。”
杜初愣了愣。余知松开她的衣角,转身跑了,杜初定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
夜里,她忙完所有事,已经很晚了。她走到余知的房间,轻轻推开门,见他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张画。
她悄悄走过去,拿起那张画。画上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姐姐和我。
杜初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她把画放回原处,轻轻摸了摸余知的头,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红绳手链戴在余知腕上。
“这个是姐姐亲手编的平安绳,姐姐食言了,这个当补偿好不好?”
余知在杜初进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仔细端详手上的红绳,笑嘻嘻地说:“这次我就原谅姐姐了,下次不要再骗我了。”
“姐姐没骗你。”她说,声音很轻,“姐姐也想陪你。”
但第二天,她还是被叫走了。
“初初,妈今天不舒服,你别出门了。”
“初初,妈想吃你做的饭。”
“初初,妈的心口又疼了,你帮妈揉揉。”
某天,母亲刘芬羽难得亲自下厨做了玉米胡萝卜骨头汤,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笑着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好好听话。”
杜初低着头,小声说:“可……可当年真的不是你们不要我的吗?”
话音刚落,刘芬羽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按着胸口,脸色发白,大口喘气。父亲余齐一个箭步冲过来,一边给妻子顺气,一边怒视杜初:
“你有完没完?非要把你妈气死才甘心?她心脏不好你不知道吗!”
杜初张了张嘴,想说是母亲先提的当年,想说是他们对不起她。但大脑一片空白,眼泪先涌了出来,堵住了喉咙。
她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扶进卧室,听见父亲在里面大声说“不听话就滚,这个灾星”。
她成了罪人。口中鲜甜的汤也变得咸涩难咽。
她想走,离开这个家,都是母亲以家里没钱为由,家里的开销基本都是她在承担。
余齐生拉硬拽把杜初拉到院子里,告诉她:“你妈有心脏病,你还要气她。看见了吗?她为什么得这个病?医生说是长期情绪压抑、操劳过度。你想想,当年你被人拐走。
她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亲生女儿,心里那道坎儿多少年过不去?哪个当妈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不见了?她这些年一想起你就哭,这个病,就是想你、念你、愧疚你,硬生生熬出来的。”
杜初张了张嘴,想说“可是……可是福利院离家就隔了几个镇啊”,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父亲叹气:“行了,别说了。回来就好,以后好好孝顺你妈,让她开心点,说不定病还能好。”
杜初只能将情绪压在心底,回房偷偷写日记发泄。
画面一转,弟弟余岁帆弄坏了杜初唯一的日记本。杜初第一次大声质问弟弟。
刘芬羽从里屋冲出来,脸色青灰,嘴唇发紫,扶着门框喊:“你喊什么?你弟弟还小,一个破本子你至于吗?”
杜初攥着撕破的本子,浑身发抖:“他撕了,他要道歉。”
“道歉?你把你妈吓得心脏病快犯了,你给我道歉!”父亲余齐一把推开她,“你看你妈喘的,你想让她死吗?”
杜初看向母亲。母亲捂着胸口,用一种“你看你把我气的”的眼神看着她。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喘不上气,这份真实的病情,成了真实的情感武器。
杜初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喊“我没气她,我只是要个道歉”,但她一哭就哽住,发不出声。她只能跑回房间,把头埋进被子里,咬着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只有家里会对你好,出了外面,谁管你?”
“养条狗都知道朝我摇尾巴呢。”
“你看福利院那一堆没人要的孩子,你已经够幸福了。”
画面暗下,又亮起。
杜初十八岁了,刘芬羽躺在病床上,比两年前更瘦,脸上几乎没肉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余齐站在旁边,低着头。
余岁帆站在门口,靠着墙,面无表情。他已十三岁,比之前更高,眼里的警惕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愧疚,又像逃避。
余知不在。
医生走进来,拿着一份文件。
“亲属配型结果出来了。”他说,“女儿杜初,匹配度98%,是理想的供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刘芬羽的声音响起,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杜初。“初初。”她唤道。
杜初站在那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妈把你养这么大,”刘芬羽说,声音很轻,“你就救救妈,好不好?”
杜初怔怔站着原地没动。
刘芬羽的眼眶红了“妈知道对不起你。如果当年不是不小心把你弄丢,你也不会离开家十几年……”她说着说着哭了。
“妈后悔了这么多年,就想把你接回来好好补偿你。你回来这两年,妈对你不好吗?”
杜初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东西在涌动。
“你对我好?可是我明明记得是你亲手把我送到福利院门口的。”杜初崩溃大喊,像是野兽在最后时刻发出无助的呐喊。
“你怎么就只记住坏的,不记住好的?之前对你的都喂狗了吗?弟弟有的你也有,弟弟没有的你也有。你就救救妈!”
刘芬羽抓住她的手,“医生说了,亲人的心脏最匹配。你年轻,心脏好,给妈一颗,妈就能活了!”
杜初一瞬间感到头皮发麻,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给了你,我怎么办?”
刘芬羽愣了愣。“你……你还年轻,以后还能活。妈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我们一开始是没想用你的心脏的,我们去骨市看了,真的找不到,而且那价格太贵了,我们这种家庭付不起啊……”
“所以呢?”
刘芬羽被问住了。
余齐在旁边开口:“初初,你妈把你生出来,你就这么回报她?”
杜初看向他,眼神如冰。“你把我生出来,你就这么回报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空气里。
杜初的眼睛里,那潭死水终于裂开了。裂开的地方,有东西涌出来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
“你生了我。”她说,“然后你把我扔了。”
余齐的脸僵住了。
“我等了十年。”杜初说,声音开始颤抖,眼泪因为激动夺眶而出,声音在发抖但依然,“十年,你们没来过一次。我在福利院被人欺负,被人骂是没人要的野种,你们在哪儿?”
房里无人应答。
“现在你们把我接回来了。”杜初继续说,“让我干活,让我伺候,让我陪。我都做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想……你们可能真的对我好。”
“可是现在,你们要我死。”
刘芬羽张了张嘴:“初初……”
“你叫我什么?”杜初看着她,“你叫我初初。你以前从来不叫我名字。你叫我‘你’,叫‘那丫头’,叫‘赔钱货’。现在你叫我初初,因为你要我的心脏。”
刘芬羽的眼泪落了下来。“妈真的爱你……妈只是不会表达……”
杜初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和余知的一模一样,灿烂得不像真的。
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杜初冷笑一声“你要我的心脏。好。”
江星渊下意识道“不行,不能答应!”但他的声音穿不透那道记忆的墙。
杜初站在那儿,望着刘芬羽,望着余齐,望着门口那个始终沉默的余岁帆。
“我把心脏给你。”她说,“但你记住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我等了许久,希望父母爱真实的我,不是名义上孝顺、无底线顺从的孩子。”
“姐姐!”他喊,“姐姐你去哪儿?”
杜初转过头。余知肉嘟嘟的小脸上挂满泪水,眼睛红红的。
“姐姐要出远门。”杜初说,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回来?”杜初沉默片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等姐姐回来,给你带糖。”余知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那你要快点回来!”他说,“我等你!”杜初望着他,笑了,和那天在福利院门口,收到他糖时一模一样的笑容。
“好。”
最后杜初的自我意识与病毒指令冲突,崩溃自尽。自我意识说“我想活下去”,病毒指令却一点点瓦解她的认知,要她对父母好,不然就是不孝。
刘芬羽也因为心脏病走了,余齐也做工意外走了。
画面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划过,只剩虚无的空白。
江星渊站在一片灰白的虚空里,四周空无一物。
谢煜洲立在他身旁,脸色比之前更白一些。
她的一生从被遗弃,到福利院受欺,到被接回家,到成为免费保姆,到最后自我意识与父母的指令冲突,崩溃自尽,献出自己的心脏。
之后因杜初数据污染,整个617小镇成了这个副本孝道监狱。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她想要什么。她只是一个工具:小时是累赘,大了是劳动力,最后是器官供体。
而她最渴望的被父母爱,被需要,被真正地看见从没人给过她,除了那个叫余知的弟弟。
这个副本上全部都是杜初经历过的。
虚空里忽然出现一点光,那光愈来愈亮,愈来愈亮,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杜初站在他们面前,不是之前那个空洞的魂魄,而是真正的她。
十八岁,白色短袖配牛仔裤,黑长直,消瘦,脸上带着疲惫,但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光。
她望着江星渊,又看向谢煜洲。“你们看到了。”
“看到我有多蠢。”她笑了笑,带着自嘲“等一个不爱我的父母,等了十八年。书上说,父母没有不爱孩子的。”
江星渊摇头“你不是蠢。”他说,“你是想要相信。”杜初恍惚了一下。
“你弟弟余知。他没有骗你。他一直等你。”
杜初沉默片刻,眉眼弯弯杜初笑起来很好看,这次是真心的笑,眼眶泛红。
“我知道。所以我碎掉之后,一直留着他。”
她抬起手,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余知飘过来,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姐姐。”他唤道。
杜初伸出手,穿过他半透明的发丝。
“姐姐知道你想她。”她说,“姐姐也想你。”
余知望着她,眼底那两团灰色的雾在涌动。
“哥哥……”他说,转向江星渊,“你食言了。”
江星渊愣住了。“你说会回来的。你说给我买糖的。”
江星渊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杜初轻轻叹了口气。“他等的是余岁帆。他亲哥哥。”
江星渊看向她。
“岁帆那时候十三岁。”杜初说,“他出去之后便再也没回来,也没来找过余知。”
“余知等了他很久很久。等到碎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等的人,从来没来过。”
余知飘在那儿,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望着他们。
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望着,像在问:为什么你们都不来?为什么你们都说话不算话?
江星渊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哥哥,你食言了。”
不是叫他,是叫另一个哥哥,一直没有出现的哥哥。
虚空中,杜初的身影开始变淡。
“你们该走了。”她说。
杜初眉眼弯弯,笑着说道:“回去告诉外面那些人。那个真正的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想出去很简单,江星渊很特殊,你的协议稳定性下降应该明白怎么做。”
说完看向余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余知,跟姐姐走吧。”
余知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爱意。
“去哪儿?”
“去一个不用等的地方。”
余知不假思索的回答,“好。”
他飘向杜初,抓住她的手,两个半透明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虚空里,只剩一句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告诉他们”
“可以不乖,可以不孝,可以活着。”
“我试过了。”
“你们别再试了。”
虚空彻底暗下。
江星渊猛地睁开眼,他仍在木屋里,背靠墙壁,手心全是汗。三根白蜡烛还在燃烧,但比之前更暗了,火苗小得像随时会灭。
谢煜洲坐在他对面,也睁开了眼。
他的脸色比进去前更白,额上布满冷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灰色的斑块已爬至肘部。
江星渊也看自己的,比他好些,但也快到小臂了。
【石化进度:15%】
【剩余时间:约 2小时 30 分钟】
门外,那些追兵还在。窸窸窣窣的声响愈来愈大,像在骚动。
老太太仍坐在角落,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
“看到了?”江星渊点头。
老太太沉默良久,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江星渊与谢煜洲对视一眼。
老太太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她跟你们说了什么?”
“可以不乖,可以不孝,可以活着。”
老太太听完,立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随后露出一个非常慈爱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苦涩和释然,还有一丝骄傲。
“那孩子。”她说,“到死都在替别人想。”
她走到那堆白蜡烛前,拿起三根新的,逐一点燃。火光亮起,比之前那三根更亮。
“她会喜欢的。”她说。
门外,那些追捕者撞击声更大了,谢煜洲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江星渊伸手扶住他。
“还能撑?”
谢煜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中光芒乍现,星盘浮出。星盘表面的光芒比之前暗多了,边缘的符文一闪一闪,像随时会熄灭。
“没那么容易死”
江星渊望着他,忽然想起那句话:“我保你不死。”
他握住那把卷刃的匕首“一次够了。”
木屋外,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追捕者停止了骚动,开始往前移动。
石像从地底爬出,一排排,密密麻麻。
幸存的居民站在他们身后,眼神空洞,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木屋的门,一点一点打开。
门内,三根白蜡烛的光,在晨风里剧烈摇曳。
门外,第一缕阳光,照在那道虚空鸿沟上。
鸿沟正在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