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水影通感

而在废土区,天空依旧是那层洗不掉的灰。

陈姨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件织了一半的蓝色围巾。

毛线在她粗糙的指间穿梭,一针接一针,织得缓慢,却很专注,旁边的小凳上摆着一碗凉透的粥,她一口未动。

林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本书,眼神却飘向别处。她站在门口,朝山下的方向望去。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化不开的灰雾。

“青儿。”陈姨忽然出声,打破了安静。

林青回过神:“嗯?”

“你说星星那孩子,现在咋样了?”林青沉默片刻,才道:“应该……还好吧。”

陈姨叹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去厂里上班,会不会被欺负?”

林青摇头:“不会的,星哥厉害。”

“厉害有什么用。”陈姨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子,不知道怎么被盯上,突然说是‘自愿捐献’,回来就剩一口气。人说是被‘骨石交易所’盯上了。”

林青瞪大双眼“什么是骨石交易所?”

陈姨摆摆手“别问。那种地方,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垂下头,继续织围巾。蓝色的毛线一圈圈变短,围巾一寸寸延伸。就在这时,两人的协议面板同时弹出。

【系统公告:紧急通知】

【天际城能源危机,启动生命数据征收计划】

【废土区居民按协议等级强制抽取生命数据,用于维持系统核心运转】

【征收标准:C级协议:抽取30%;D级及以下:抽取50%】

【征收将于72小时后开始,请各位居民做好准备】

【拒绝配合者,协议将被强制注销】

陈姨的手僵在半空,那根织了一半的围巾从膝头滑落,掉在地上,沾了灰。她盯着面板上那几行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林青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30%……”她喃喃,“C级抽30%……”

陈姨猛地起身,椅子翻倒在地。

“凭什么!”嗓音尖锐得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凭什么要抽我们的命!我们活着容易吗!”

她不可置信看着数据终端,手掌狠狠拍打着屏幕,仿佛要把那些字拍碎。“你们在天上享福,我们在底下等死,如今连命都要抽?还有没有天理!”

无人回应她,只有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内容,林青定在原地,望着陈姨发疯般拍打终端,望着那件跌落尘埃的蓝色围巾,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她忽然想起江星渊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我会好好的回来。”

怎么好好的?

山下的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瘫坐在地。隔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挪出来,浑浊的眼睛望向天空,喃喃道:“完了,都完了”

一个中年男人冲进院子,是陈姨在打零工一同的男工,现在他满脸惊惶:“陈姨!你看到了吗!要抽命了!30%啊!我老婆C级,抽30%还能活吗!”

陈姨转过头,那双素来慈祥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无奈。“你问我,我问谁?”

男人愣住,陈姨慢慢蹲下,捡起那条沾灰的围巾,轻轻拍掉上面的尘土。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悦”她低声说,“你在那边还好吗……天际城应该就不要抽取协议吧。”林青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陈姨。”陈姨没应。

“陈姨,”林青又唤了一声,声音轻而稳,“数据征收前,星哥会回来的。”陈姨的手顿了顿“他会回来的。”林青说,“他答应过的。”

陈姨抬起头,看着她。林青琥珀色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接到要半条命人该有的样子。

“你信?”

林青点头。

“我信,就像我一直信息姐姐会回来一样。”

陈姨望着她,望了许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织那条围巾。

“那我等他。”她说,“等他回来,围巾应该刚好织完。”

院子里,哭声、骂声、呼喊声混成一片,而陈姨依旧坐在那里,一针一线地织着围巾,蓝色的毛线一圈圈变短,围巾一寸寸延长。

木屋的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那条来自天际城的通知。

他们刚刚从那场漫长的记忆里苏醒,刚刚听完杜初最后那句话,刚刚感受到指尖石化的刺痛。

门外,那些追兵还在。窸窸窣窣的声响愈来愈大,像在骚动。

木屋里很静,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三根白蜡烛的光比方才更暗了,烛芯烧出一截黑灰,火苗在空气中微微颤抖,随时会熄灭。

江星渊靠在墙上,注视着自己灰白的指尖。

灰色像活物,正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一点一点向上蔓延。他用拇指搓了搓,没有知觉,那截手指已经死了。

谢煜洲坐在他对面,背靠另一面墙。他阖着眼,呼吸轻浅,金色长发散落在脸侧,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手臂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但灰色的斑块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比江星渊的更快。

他刚才那一剑,代价太大了,江星渊想起那道冲天而起的银光,想起平滑裂开的大地,想起那些追兵悬停在虚空边缘、无论如何也跨不过来的画面。

“地平高度角,七度二十三分。”在说那句话时,谢煜洲的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可江星渊看得分明,星盘亮起的刹那,谢煜洲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度,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

此刻他闭着眼,眉头微蹙,连呼吸都比平时缓。

协议被压制,还要强行动用这种级别的能力……江星渊不清楚S 级协议的上限在哪,但他明白,无论什么等级,在这个副本里都得遵守规则。

谢煜洲撑不了多久,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石化进度:10%】

刚才又涨了,门外,那些追兵仍在。他们没有冲进来,只是围着,等待着,与他们成为同类。

江星渊能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那些人在走动,有节奏的脚步声,是石像在泥土里蠕动。

他们在等天亮。一旦天亮,木屋庇护失效,他们就会冲进来。

抬起头缩在墙角的身影,余知还飘在那里,双灰色的眼睛一会儿瞄瞄江星渊,一会儿瞅瞅谢煜洲,最后停在谢煜洲身上。

“你流血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谢煜洲没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在说“没事”。

江星渊望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余知叫自己“哥哥”,叫了好几次。可他真正的哥哥是谁?

那个碎掉之前,问他什么时候买糖的男孩,等的人又是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老太太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破旧的桌前,拿起三根新的白蜡烛,一根根点燃。火光亮起,比之前那三根更亮,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

点完蜡烛,她没有转身,就那么背对着他们,开口了。声音很轻,自言自语般。

“出来吧,孩子。”

谢煜洲浅色的眸子盯着老太太的背影,瞳孔微缩。

老太太又说了一遍:“出来吧。有人来看你了。”

空气骤然冷下来,某种更深的、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江星渊感到掌心的黑纹猛地一烫,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在老太太身后,在那些烛光里,一个身影正慢慢浮现。起初只是一个轮廓,像水中的倒影,模糊不清。随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十**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黑发,身形消瘦,脸色蜡黄。她站在老太太身后,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老太太转过身,望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温柔的东西。

“初初。”她唤道。杜初的眼睛空洞无物。只有两个窟窿,窟窿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但此刻黑暗里有什么在涌动。像被老太太的声音唤醒,像一潭死水终于泛起涟漪。

她看着老太太,嘴唇翕动,却无声,老太太伸出手,穿过她半透明的身躯,像在触摸空气。

“回来就好。”老太太说,“回来就好。”

江星渊与谢煜洲对视一眼。谢煜洲撑着墙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好在稳住了。他走到江星渊身旁,压低声音:“她就是那个女孩。副本的核心。”

“水系天赋赋能。”谢煜洲忽然道,“水影通感。能读取情绪,感知意识和记忆。你能不能……渗透她的精神屏障?”

江星渊望着他。谢煜洲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道光还在。他永远在想办法,永远在找突破口,即便协议被压制,即便手已灰了半截。

“你想进去?”

“不是我想。”谢煜洲说,“是我们得进去。她的核心代码在那里,在她的回忆里。我们要找到那个‘真正的她’,才能找到出去的路。”

江星渊沉默数秒。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灰色已爬至手腕,再往上就是手臂、肩膀、心脏。

只有 3 小时,他没有时间犹豫,不顾拟态协议带来的副作用。

“好。”他说完径直走向那个女孩,在她面前停下。

杜初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江星渊。“别再问我了。我不记得了。”语气空洞。

“水影通感可以渗透进你的记忆。”

杜初看着他,望了许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颤动,像被压抑太久、快要熄灭的火星。

“好。”

江星渊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谢煜洲。谢煜洲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你的协议。”

谢煜洲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灰色的斑块已蔓延至小臂。

“还能撑一会儿。”他说。

江星渊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伸出手,扣住谢煜洲的手腕,很凉,比常人凉得多。但那只手没有躲,也没有抽回。

江星渊阖上眼,瞳孔深处亮起蓝色微弱的光芒。

水系天赋【水影通感】发动,四周水波荡漾,将几人包裹其中。

谢煜洲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江星渊。江星渊感知到谢煜洲的意识,包括他自己像一片静谧的湖,表面平静,深处有暗流在涌动。引导那股暗流,与他们一同流向那道裂缝,直到缝隙吞没了。

江星渊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不是副本里那个整洁的小镇,而是一个更破败、更灰暗的地方。街道坑洼不平,两侧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杆歪斜着,上面贴满小广告,被风雨撕得破烂不堪。

天是灰的,像要落雨,却又落不下来。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废土区的铁锈味,而是更日常的、属于普通人生活的气息:油烟、潮湿、陈旧的木头。

“杜初的精神记忆画面。”谢煜洲的声音从旁传来。

江星渊转头,发现谢煜洲就站在自己身旁。他低头看了看自身,躯体是正常的,灰色的斑块不见了。谢煜洲的指尖也恢复了常态。

“意识投射。”谢煜洲说,“我们进入的是她的记忆,并非真实的身体。”江星渊点头。

一个女人头发被雾气濡湿,贴在脸上。她怀里抱着个小女孩,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脸上带着婴儿肥,头趴在女人肩上,一根冲天辫歪歪扭扭的。

女人脚步匆匆,最终停在一家福利院门前,将怀中的女孩放下。确认无人发现后,往小女孩手心塞了颗糖,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去,江星渊两人敏锐察觉到那个女人肚子大的像怀孕了。

小女孩不知所措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哭了起来。大雨淋湿了她的衣裳。院长从外归来,恰好看见这女孩,便将哭得力竭的孩子抱进福利院收养。

转眼间,杜初已长大些,约莫十一二岁。她蜷在角落里,手里捧着本书,低头翻阅。几个比她大的孩子围过来,将她堵在中间。

“孤儿。”领头的男孩说,“没人要的野种。”

杜初没理会,抬眼扫了一下,继续看书。那男孩一把夺过书,撕成两半。

杜初站起来,盯着他。男孩愣了愣,许是没料到她会有此反应。随即他笑了,伸手推了她一把。

杜初没站稳,摔倒在地,膝盖擦破了一层皮。那几个人围上来,开始踢她。杜初抱住头,蜷成一团,一声不吭。

江星渊的手攥紧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但手臂穿过了那些人,这仅是记忆,他什么也做不了。

几个顽劣的孩子踢够了,扬长而去,杜初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她缓缓爬起,走到被撕碎的书前,蹲下身,一页一页捡拾。

她捡了很久。捡完后,她坐在角落,将那些碎纸一页页拼好,用透明胶带粘牢,粘好后,她又继续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初的床位永远在最漏风的窗边,被子是众人挑剩的最薄那条。食堂打饭时,她总被挤到最后,轮到她时只剩残羹冷炙。她的牙刷、毛巾,总是不翼而飞,或被恶意使用。

她学会在所有人都睡下后,才敢去厕所,白天那里是“别人的地盘”。她珍藏的唯一一个破旧布娃娃,某天被发现在污水沟里,眼睛被抠掉了。杜初沉默地捡起,洗净后继续抱着入睡。

江星渊望着她的侧脸,瞥见她眼角有什么闪了一下,很快被她用手背抹去。

杜初每天坐在窗台上望向外面。每当有新来的孩子试图与她搭话,霸凌者便会走过去,对那新孩子“友善”地说:“她身上有味儿,我们都不跟她玩。你想跟我们玩,还是跟她?”新孩子会立刻做出选择。杜初就在一旁听着,一言不发。

杜初也曾向老师反映,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朋友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他们没有恶意的,你要学会原谅。”

她不是没想过反抗。但反抗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欺凌。于是她学乖了。持续几年后,她不再试图反抗或讨好,学会了面无表情。

老师问起伤口,她说是自己摔的。别人拿走她的东西,她不吵不闹。她变得“不合群”,总是缩在角落看书或发呆。在别人眼中,她变得内向、孤僻,像个幽灵。

杜初十六岁了。瘦得像骨架,穿着一身黑色T恤和牛仔裤,脸色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她站在福利院门口。

刘芬羽站在她面前,曾将她送来的女人。老了,瘦了,但还能认出来。

“妈妈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话落,泪水夺眶而出,仿佛真的历尽千辛万苦才寻回女儿。

杜初看着她,没说话。刘芬羽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杜初往后退了半步。

“多多,你不认识妈妈了吗?”刘芬羽眼眶泛红,“妈对不起你……”

“我不叫余多。我叫杜初。”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不过刘芬羽很快调整过来,“好,初初,跟妈回家。”

“你弟弟们可想你了。回家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杜初低着头,不予理会。随即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潭死水,终于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一丝涟漪。

“我怎么记得是你把我丢在孤儿院门口的。”

刘芬羽的眼泪说来就来:“多……初初,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我每天想你想得都要疯了你知道吗?把你拐走那人穿着跟妈妈一样的衣服,你记错了。是不是怪妈妈太晚找到你了?”

她声泪俱下说“你原谅妈好不好?让你受苦了。”

杜初看着她,看了许久。生硬地虚抱住了她。刘芬羽哭得几乎有些不自然。然后杜初点了点头,眼里噙满泪光。

“好。”

无论这话是真是假,至少此刻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母亲会为她流泪。她才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但江星渊清晰看到了,她说“好”的时候,眼睛里那潭死水里,有什么在涌动。像终于等到了一点光,哪怕那光很暗,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也想抓住,至少现在温暖是这几年少有的。

他们跟着母女俩,走进一扇新的门。一个普通的小院,比福利院好些,却也破旧。院子里有两个男孩,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

刘芬羽指着大的那个:“这是你弟弟,岁帆。”又指向小的,“这是你弟弟,余知。”

余岁帆站在那儿,望着杜初,眼神里带着好奇,也有一丝警惕。他生得清秀,眉眼端正,穿着干净的衣服,胖胖的小脸一看便是被好好养大的孩子。

“这是你父亲余齐。”杜初怯生生地瞄了余齐一眼。余齐走上前,粗粝宽大的手掌拍了拍杜初的肩,语气和蔼:“我的女儿回来就好。”

杜初有一瞬的僵硬,随即恢复镇定,轻轻“嗯”了一声。

余知则完全不同。他直接跑过来,抱住杜初的腿。

“姐姐!”他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姐姐你回来了!”

杜初低头看着他,愣住了。蹲下身,望着那张小脸,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认识我?”

“妈妈说你是我姐姐!”余知说,“我等你好久了!”

杜初望着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余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手心。

“给你吃。我攒的。”

杜初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嘴角上扬,不是福利院那种强颜欢笑,而是真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谢谢。”她说。

余知更开心了,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跑:“快来!我给你看我画的画!”

杜初被他拉着跑,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原地的余岁帆。余岁帆没动,只是注视着她,眼底那丝警惕依旧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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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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