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宣布新作息那天,是个周三。
上午第三节语文课,赵秀讲完《再别康桥》最后一段,把粉笔搁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她没有立刻说下课,而是拿起讲台上的文件夹,翻开,扫了一眼。
底下的人看一眼这架势就知道绝对有事。
“安静一下。”赵秀说,“通知一个事情。”
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慢慢收了。张映承从前排转过来,朝陆霁寒使了个眼色,口型说:完了。
陆霁寒耸了耸肩。
“学校领导这学期做了调整,新来的温书记对教学管理有一些新的想法。”她的语气尽量压得平淡,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顿了一下,是在组织措辞,“从下周开始,作息时间有变动。”
底下已经开始有骚动了。
赵秀:“第一,增设午休自修。十二点下课,十二点四十到一点二十五进班,做一套小题训练。一点二十五到两点二十午睡。”
话音没落,教室里炸了。
同学甲:“午休还要做题?有没有人性啊!”
同学乙:“小题训练?每天都要做?”
同学丙:“那中午还能打球吗?”
赵秀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但效果显而易见,一点不明显。她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听我说完!”
班上勉强安静下来。
赵秀:“第二,晚自习调整。原来是六点二十到八点自习,现在改成六点二十到八点二十上课,两节正课。八点半到十点再上自习。”
这下好了。
连赵秀眼皮子底下的学生都开始交头接耳了。
赵秀:“第三,周末放假改为半月假。两周放一次,一次放一天半。”
整个教室彻底炸锅了。
张三:“半月假?!”
李四:“疯了吧!”
张三:“这谁定的?”
王五:“还有没有人权了?”
“安静!安静!”赵秀敲了敲讲台,指节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我也觉得这个安排太紧了。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底下几十张生无可恋的脸,语气放软了一点:“但是这是学校的统一安排,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你们觉得累,我更累。你们晚自习到十点,我也得陪到十点。你们半月放一次假,我也半月休一次。”
底下安静了一些。
“高二了,同学们。”赵秀说,这次语气里没有训人的意思,更像是在讲道理,“我知道你们辛苦,但这两年就是拼的时候。你们现在吃的苦,高三的时候会变成底气。这个道理我跟你们说过很多遍,但我知道你们听不进去。”
她合上文件夹。
“听不进去也没关系,反正你们也没别的选择。接受吧。”
然后下课铃响了。
赵秀拿起文件夹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的同时,整个三班爆发出一阵哀嚎。
张映承第一个转过身来,整个人往陆霁寒桌子上一趴,脸埋在手臂里,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惨叫。
张映承:“这还要不要我活了——”
陆霁寒往后靠了靠,给他腾出趴的地方:“你能不能小声点。”
“不能。”张映承把脸抬起来,表情可以用痛不欲生来形容。
张映承:“午休要做题?晚自习要上课?两周放一次假?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陆霁寒:“还行吧。”
“还行?”张映承瞪大了眼睛,“陆霁寒,你是不是被下蛊了?你脑子还好吗?不会放个假放傻了吧?。”
“我在哪里都行。”
“什么意思?”
“吃喝玩乐学,五个字。”陆霁寒掰着手指头数给他看,“在哪不是吃喝玩乐学。学校也一样。”
“……”张映承一脸“你不正常”的表情看了他三秒,放弃了,“算了,我跟你说不通。”
他转身去找自己同桌。
章屿正低着头,在写一张卷子,刚才赵秀宣布新作息的时候全班都在哀嚎,他连头都没抬。
“章屿!”张映承把半边身子探过去,脑袋几乎要蹭上章屿的肩膀,“你听没听见刚才赵秀说的?半月假!半月!你什么感想?”
章屿的笔停了。
他侧过头。张映承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楚张映承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张映承的嘴巴还在动,声音噼里啪啦的,像夏天的阵雨打在窗户上。
“你就一点不生气?”张映承说,“每天多上两节课你不累?”
章屿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卷子上。卷子上的数学符号好像突然变得很模糊,他眨了眨眼才看清楚。
“能学更多东西。”他说,“挺好。”
张映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用一种悲悯的语气说:“章屿,你已经被中式教育彻底毒害了。”
章屿:“……”
张映承:“你没有灵魂了。”
章屿:“……”
张映承:“你被学习荼毒了。”
章屿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他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把卷子往旁边推了推,给张映承腾出更多趴着的位置。
“诶诶诶,你们在说什么?半月假的事?”王允淮的声音从过道那边传过来。他刚从外面回来,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黑色短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被晒成了深浅两截。
他跨过过道,一把撑在张映承桌子上,整个桌子晃了一下。
张映承:“我靠,你轻点。”
王允淮:“半月假是不是真的?会不会真的实行?”
他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张映承:“赵秀亲口宣布的,你说是不是真的。”
王允淮:“疯了吧!”
他一拍桌子,嗓门大得前面几个女生都回头了,“我周末还要训练还!半月放一次假我怎么加练?”
“就是说啊!”张映承终于找到了盟友,激动地差点站起来,“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互相补充,互相煽风点火,从“半月假是反人类的”一路说到“这破规定是谁想出来的”,再从“是不是新书记的主意”说到“这人是不是从来没上过学”。
陆霁寒在旁边听着,顿时觉得这俩人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真是两活宝。
“严之樱!”王允淮突然转向自己同桌,“你说是不是?”
严之樱正在整理班务日志,马尾辫从肩膀一侧垂下来。她听到王允淮叫她,笔没停,头也没抬:“是什么。”
王允淮:“半月假很过分啊!你作为班长不发表一下意见?”
严之樱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抬头看了王允淮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藏在正经底下的笑意。
严之樱:“我说过了,新作息的事。”
王允淮:“你说什么了?”
严之樱:“上周班长开会,温书记提了这个方案问各班意见。我说学生可能会觉得太紧。”
王允淮:“然后呢?”
严之樱:“然后温书记说,学习本来就是紧的,该学的时候学该玩的时候玩。”
王允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所以。”严之樱把班务日志合上,嘴角终于没绷住,弯了一下,“作为班长,我代表三班表达了反对意见。作为我个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
严之樱:“我觉得半月假确实太过分了。我的周末计划全泡汤了。”
王允淮眼睛亮了:“你看!我就说!樱子跟我一条战线!”
严之樱:“谁跟你一条战线。”
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神并不凶。
严之樱:“我只是客观评价。而且就算我觉得过分,我也不会像你一样在这里大惊小怪。你是想让全年级都知道你不服啊?”
“我不服。”王允淮理直气壮。
严之樱:“……”
王允淮:“我就是不服。”
严之樱看了他两秒,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陆霁寒在后面看着这四个人。
张映承和王允淮在激烈地控诉,严之樱在插嘴吐槽,章屿安安静静地写题,偶尔抬头看一眼旁边快要趴到自己身上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
虽然在骂学校,虽然在抱怨,但大家都在。
像夏天的蝉一起叫,叫得再烦,也是热闹的。
他往桌上一趴,脑袋枕在手臂上,转向右边。
温宴欢在写题。
这人开学快两周了,陆霁寒总结出两个结论:第一,温宴欢太“爱”学习了。第二,温宴欢好像是i人。
开学这些天,陆霁寒跟他说话,他都会好好回。有时候还会多问一句“那你呢”。但从不主动开启话题。下课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在座位上,偶尔去接水或者上厕所,走路沿着角落走。
有一次陆霁寒在他去接水的路上截住他,问他去不去小卖部。温宴欢想了大概有三秒钟,点了点头。
那三秒钟里陆霁寒感觉他不是在考虑想不想去,而是在想“去了会不会给陆霁寒添麻烦”。
这个人好像天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陆霁寒伸手,戳了戳温宴欢的手臂。
温宴欢侧过头来,笔还握在手里,眼神从卷子上的文字移到陆霁寒脸上,有一点疑惑。
“温宴欢。”陆霁寒趴在桌子上,脸压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
温宴欢:“嗯?”
陆霁寒:“你妈妈,是不是那个新来的书记?”
温宴欢的笔明显顿了一下。
“是。”他说。
语气很平。
陆霁寒没注意到那个停顿。他接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你能不能跟你妈说一下,别这么改作息?半月假确实有点过。”
他没说“很过分”,说的是“有点过”。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措辞忽然变得温和了。
温宴欢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把笔放下,抬起眼睛看着陆霁寒。
温宴欢:“她不会听的。”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温宴欢:“她从来不听这些。她决定了的事,谁说了都没用。”
他说完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但没笑出来。
陆霁寒忽然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他趴在桌上,看着温宴欢的脸。温宴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但眼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里的光。
像阴天的时候,太阳忽然被云遮住了,明明天色还亮着,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同的。
他说不上来温宴欢为什么难过,但就是觉得他在难过。
“那你。”陆霁寒换了个话题,坐直了一点,“你周末有什么安排没?”
“写作业。”
“除了写作业呢?”
温宴欢想了想,很认真地想。
过了大概四五秒,他说:“没有。”
“要不要出去吃饭?”陆霁寒说,“张映承说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米线,味道还行。”
温宴欢看着他,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好。”
陆霁寒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说好了。周末,不对——”他突然想起来,“现在是半月假了。那下次放假。”
温宴欢:“好。”
陆霁寒:“你妈那边不会管你出门?”
温宴欢的表情暗了一瞬。很快。
温宴欢“我会跟她商量的。”
然后他把笔拿起来,重新开始写题。
陆霁寒没再说话,重新趴回桌上。但这次脸朝着另一边,朝着窗外。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九月中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桌面上落了一小片光斑。
张映承还在前面跟王允淮热烈讨论,两个人已经把话题从新作息延伸到了“为什么食堂的菜总是那几样”和“男生宿舍的水压为什么这么低”。章屿在旁边听着,偶尔被张映承拽过去问“你说对不对”,他点头或者摇头,然后继续写题。
陆霁寒趴在桌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头发上,暖烘烘的。
下午,天色开始变了。
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拉上一块灰布。乌云从西边堆过来,越堆越厚,空气变得闷闷的,带着下雨前特有的那种土腥味。
第四节化学课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像是傍晚了。教室里开了灯,日光灯照得黑板上的化学方程式发白。老杨在讲配平,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吱吱的声音。
第一声雷炸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老杨的粉笔断了一截。
紧跟着暴雨就下来了。夏天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叶子哗啦啦地响。
“关窗户关窗户!”有人喊。
靠窗的人站起来关窗。陆霁寒把窗户推上,外面的雨声闷了一层,但还是大。
他转回头的时候,看见温宴欢正看着窗外。雨水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温宴欢看雨的时候,表情比写题的时候放松。
好像雨替他挡住了什么。
雨一直下到晚上。
晚自习放学铃是八点二十响的。走廊里瞬间涌出人潮,脚步声、说话声、雨声混在一起。有伞的撑开伞,没伞的站在走廊里等人接。几个男生从楼梯上跑下去,踩得地上的水坑溅起水花,互相推搡着骂对方把水溅自己身上了。
整个教学楼在十分钟之内几乎走空了。
陆霁寒放学后先去了一趟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听见门外进来几个人,脚步很重,听得很清楚。
周巡:“那个温什么的,你们看见没?就三班那个新来的。”
陆霁寒的手在水龙头底下停了。
跟班1:“看见了。书记儿子,哇,好大的官威。”
跟班2:“他跟谁说过话?感觉对谁都爱答不理的,装什么呢。”
跟班3:“新作息不就是他妈搞的吗?她一来就改这改那,有病吧?”
周巡:“多半是为了自己孩子。你想想,他妈是书记,全学校都得围着他转。这不就是把学校改成适合她儿子的样子吗?”
周巡:“灾星一个。”
跟班3:“就是,本来好好的,他来了就变天了。”
跟班2:“我看他长那样就不像什么好东西。成天低着头不说话,心里不知道想什么呢。”
跟班1:“这种人最阴了。”
笑声。那种故意放出来的、轻蔑的笑。
陆霁寒把手从水龙头底下抽出来。水还开着,哗哗地响。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周巡。
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每个学校都有他。每次有什么事,都有他。带头挑事的,煽风点火的,在后面起哄的。
陆霁寒抬起头,在镜子里看见那几个人。周巡站在水池边上,旁边几个人是隔壁班的,眼熟但叫不出名字。周巡正拿手比划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
陆霁寒关了水龙头。
水声停了。
周巡从镜子里看见了他。
“哟,陆霁寒。”周巡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你还没走?”
陆霁寒甩了甩手上的水,没理他。
“你也是三班的啊。”周巡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那温什么的就坐你旁边吧?怎么样,跟书记儿子做同桌是不是特别荣幸?”
旁边两个人笑了。
陆霁寒抽了张纸巾擦手,擦了很仔细。纸巾搓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你说话注意点。”
声音不太大,但每个字都很沉。
卫生间的空气好像忽然变重了。
周巡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话注意点。”陆霁寒看着他,没什么表情,“背后说人坏话,有意思吗?”
“我说什么坏话了?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周巡笑了,往前走了一步,“作息是不是他妈改的?他是不是对谁都爱答不理?我说错了?”
陆霁寒:“你了解他吗?”
周巡:“需要了解吗?就那种人——”
“哪种人?”陆霁寒截住了他的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不是有意识的,身体自己动的。
陆霁寒:“你跟他说话了吗?你认识他吗?你凭什么给人家下定义?”
周巡脸上的笑淡了。
周巡:“你挺护着他啊。怎么,你们俩什么关系?”
“他是我同桌。”陆霁寒说,“这够不够?”
周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朝旁边两个同伴看了一眼,笑了。更轻,更不在乎。
“行,你有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往门口走了一步,肩膀擦过陆霁寒的。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很随意,“不过新作息的事,我说的是实话。他一转来学校就改这改那,不是灾星是什么。”
“那你去跟学校反映。”陆霁寒说,“别在这说他。”
周巡没再接话。
三个人出了卫生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陆霁寒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东西。
他自己知道这不只是生气。
周巡这个人在他的人生里出现得太久了。小学的时候,初中的时候,那些事情他不怎么想起,但身体还记得。听见周巡声音的时候手指会发凉,后脑勺绷得紧紧的,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已经过去了。他现在不是那时候了。
他抬起手腕看表。
八点二十了。
他想起温宴欢——温宴欢有没有伞?
陆霁寒快步走出卫生间,下了楼梯。教学楼的灯已经关了大半,走廊里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雨还在下,势头比下午小了一点,但还是密密的,从走廊往外看,整个校园都泡在水里。
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温宴欢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背着书包,手垂在身体两侧。
大门外面是被雨水模糊了的街灯和空荡荡的校道。
他没有伞。
风从门廊里灌进来,带着雨水的凉气。
温宴欢的校服袖子被吹得微微鼓起,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霁寒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一把普通的黑色折叠伞。打开,刚好够一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温宴欢的背影。
然后他想,自己家挺近的。
跑回去五分钟。淋个雨而已,又不是没淋过。
他走了上去。
温宴欢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不知道是光的原因还是别的。
他看见陆霁寒向自己走过来,表情有一点意外。
陆霁寒走到他面前,把伞塞进他手里。
“拿着。”
温宴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抬头看他,嘴巴张开想说话。
“我家挺近的。”陆霁寒说。
说完他就冲进了雨里。
雨很大。雨丝砸在脸上又凉又重,衣服瞬间就湿了,贴在身上冷得他一激灵。运动鞋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的校道上啪嗒啪嗒地响。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温宴欢还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把伞。
路灯的光照在雨幕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雨雾里,看不太清表情。
陆霁寒转回头继续跑。
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抬手抹了一把,心想这人怎么还不动,不会是傻了吧。
温宴欢没有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那个冲进雨里的人越跑越远,校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被雨淋得塌下去,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他低头看手里的伞。
黑色伞柄上还带着一点温度。
“我家挺近的。”
那个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他说什么来着——好像就是这么几个字。说得很快,伞塞过来就跑了,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
温宴欢慢慢走下台阶,撑开那把伞。
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声音闷而密。他站在伞下,浑身上下一点没湿。而那个人现在正淋着雨往回跑。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傻。
为了一个认识还不到两周的同桌,把伞给人,自己去淋雨。这种事情正常人干不出来。
但是人很好。
好到温宴欢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他沿着校道往外走。雨比刚才小了一点,路灯的光打在水洼上,一圈一圈地荡开。经过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刘叔端着搪瓷茶杯坐在门卫室里,朝他点了点头。
刘叔:“小同学,你那个同学呢?就刚才冲出去那个?”
温宴欢:“他先走了。”
刘叔:“伞都不打?这么大的雨。”
“他把伞给我了。”温宴欢说。
刘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伞,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没再问了。低头喝了口茶,笑了一下。
温宴欢走出校门。
雨还在下,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今天晚自习的数学卷子做完了一半,可能是因为陆霁寒早上给他的那颗薄荷糖——那人说超市找零的时候老板娘给的,他不吃薄荷味,就顺手放在温宴欢桌上。
也可能只是因为现在有伞。
也可能是——
算了,不想了。
他撑着伞走在人行道上,雨水从伞沿落下来,滴在脚边。
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雨雾中晕开一圈一圈的橙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雨的声音。
温宴欢走得不快。
他想起陆霁寒说的那句话,“我家挺近的”。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淋个雨根本不算什么。
好像帮别人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温宴欢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陆霁寒看到这个笑,大概会在那张便利贴上再画一个更丑的笑脸。
如果温宴欢看到那个笑脸,大概会再画一个稍微没那么歪的还回去。
雨慢慢小了。
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九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凉。
再过几天就是十月了。银杏叶该开始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