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寒是被闹钟吵醒的,但不是他自己的闹钟。
楼上的邻居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六点半开始剁骨头,也不知道做什么饭需要天天剁。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枕头抽出来盖在头上,又睡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房间亮堂堂的。
他习惯性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五十六。
六点五十六!
陆霁寒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陆霁寒:“卧槽!”
周一早上七点升国旗,要查人数,迟到是要扣分的。赵秀上学期因为他迟到这事打过十几通电话,他妈出差前还特意叮嘱了“别再迟到”,他昨天晚上满口答应“保证不迟到”。
鞋都顾不上穿好,他趿拉着拖鞋冲进卫生间,牙刷塞嘴里刷了大概有十秒钟,水泼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翘得跟鸡窝一样。他拿水把头发往下压了压。
压不住,算了。校服在哪?校服——
蓝白色夏季校服。短袖。裤子。
短袖在椅子上扔着,裤子在床脚挂着。
他套上短袖,抓起裤子边往腿上套边单脚跳着去找书包。
暑假作业。暑假作业昨晚装好了。手机。钥匙。
拖鞋蹬掉,换运动鞋。他蹲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头都有点不利索了,第一回系了个死结,拆开重系,一边系一边骂自己。
六点五十九了。
冲下楼。
他们家住的是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陆霁寒三个台阶一步往下跨,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他的动静震得亮了又灭。到楼下的时候,推着小推车卖蛋饼的大爷已经支好摊了,铁板上滋啦滋啦地响着,鸡蛋的香味飘了老远。
大爷看见他跑出来,手里的铲子没停,乐呵呵地喊:“小寒!又迟到了?”
陆霁寒没停,回头喊了一声:“大爷早——不吃了今天——”
大爷:“真不吃?给你多放葱!”
陆霁寒:“不吃了不吃了!”
大爷在后面笑,铲子在铁板上刮了两下:“这孩子,天天迟到。”
陆霁寒跑出去两步,又扭头补了一句:“大爷您明天给我留一个!我肯定不迟到!”
大爷笑着摆摆手,意思是快跑吧你。
四中离他家确实不远。当初他妈选这个房子,就是图这一点,走路十分钟,跑步五分钟。陆霁寒从来没这么感谢过他妈的这个决定。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
铁栅栏门已经关上了,只留旁边的小门,保安张叔端着搪瓷茶杯站在那,看架势就知道是专门逮迟到的。陆霁寒放慢脚步,贴着墙根绕到学校侧面。
这个地方是他高一下学期无意中发现的。围墙大概两米出头,墙边堆着几块废弃的水泥板,踩着刚好够到墙头。墙头插着碎玻璃,但有一截的玻璃被人敲掉了,空出来大概半米宽的位置。
他书包往后一甩,踩着水泥板一蹬,双手扒住墙头,腰腹一用力,整个人翻上去,跨过墙头,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稳住了。
整套动作不超过五秒。
上学期张映承看他翻过一次,说他上辈子怕是个特种兵。
陆霁寒拍了拍手上的灰,撒腿往操场跑。
操场上各班已经在列队了。周一升旗,全校两千多号人按班级站成方阵,穿着统一的蓝白短袖校服,从主席台看过去整整齐齐。高二三班的位置在操场靠左,靠近那排老银杏树。
陆霁寒猫着腰从队伍后面绕过去,一边走一边找赵秀。赵秀站在队伍最前面,背对着他,正在跟旁边的英语老师刘老师说话。
他瞅准时机,呲溜一下从队伍侧面插了进去,站到张映承旁边。
张映承被他突然冒出来吓了一跳,肩膀一抖,扭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幽怨。
那种很复杂的幽怨。
张映承:“你终于来了。”
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像在演谍战片。
张映承:“我的作业呢?”
陆霁寒愣了一下。
张映承:“作业。”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
张映承:“你昨天晚上怎么说的?你说你暑假作业早写完了,今天来了给我抄的。我等到升旗了你都没来,你是不是想让我死?”
陆霁寒终于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在张映承的软磨硬泡之下,他没扛住。先是回了句“滚”,然后张映承发了七八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寒哥,咱俩这关系,你不会见死不救吧”。他最后说了实话——作业其实早就写完了,明天来了给他抄。
“嘶。”陆霁寒倒吸了一口气,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起晚了。”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完蛋?”张映承把“完蛋”两个字咬得很重,“赵秀今天早上第一个查的就是我。”
陆霁寒:“那你怎么交的?”
张映承下巴往左边抬了抬。
陆霁寒顺着看过去。章屿站在张映承左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张映承:“章屿借我抄的。”
张映承:“要不是他,我就真没了。”
陆霁寒:“章屿借你抄?”
他感到有点意外。
“他坐我旁边,我不借他的借谁的。”张映承理所当然地说。
张映承:“你别说,他作业写得真整齐,我抄的时候都有负罪感了。”
正说着,前面赵秀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立刻站直,目视前方,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
旁边传来一声闷笑。
陆霁寒转头,王允淮隔着张映承朝他挤了挤眼睛。
王允淮比他们高半个头,校服短袖绷在肩膀上,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体育生,练田径的,嗓门大得出了名。
“寒哥,又是翻墙进来的?”王允淮用气声问。
陆霁寒:“你怎么知道。”
王允淮:“你裤腿上全是灰。”
陆霁寒低头一看,裤腿确实蹭了一片灰白色的墙灰。
他弯腰拍了两下,拍不干净。
王允淮:“你那个翻墙速度,下次运动会不如报名跨栏。”
陆霁寒:“闭嘴。”
王允淮:“我说真的,你这身手不练田径浪费了。”
陆霁寒:“再说我这学期不带你打洲了。”
前面赵秀又回头了。这回眼神明显带着警告的意味。
王允淮立刻闭上嘴,脸上的笑容没收住,憋得肩膀直抖。
他前面的严之樱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严之樱是三班班长,扎着马尾辫,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
她什么都没说,光靠眼神就让王允淮老实了。
王允淮把嘴巴抿成一条线,用手在嘴上做了一个拉链的动作。
遵命。我不说话了。
严之樱转回去了。
张映承在旁边偷笑,被王允淮在背后捶了一下。
章屿从头到尾没参与他们的打闹,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陆霁寒注意到了。章屿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怎么主动说话,但你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回一句,总让人觉得“这个人什么都懂”。
不过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暑假作业的事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但他现在站在操场上,衣服没穿好,头发没梳,肚子是空的,裤子上全是墙灰。
整个人状态很不好。
操场上的人声嗡嗡的,各班差不多都到齐了。教导主任老周拿着话筒在主席台上试音,拍了两下,话筒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全校两千多号人同时皱了一下眉头。
“喂,喂。”
“行了行了别喂了。”旁边有人吐槽。
“各班清点人数——”
赵秀拿着花名册从头到尾点了一遍,走到陆霁寒面前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秒。
陆霁寒站得溜直,脸上挂着“我很认真”的表情。
赵秀没说什么,在花名册上勾了一下,走过去了。
陆霁寒松了口气。
张映承在旁边小声说:“你今天运气真好。”
陆霁寒:“怎么说。”
张映承:“赵秀刚才看你的眼神,明显是看出你刚来了。”
陆霁寒:“那她怎么没骂我。”
张映承:“可能是开学第一天,给你留个面子。”
陆霁寒觉得有道理。
赵秀这个人,说是严厉,其实对他们是真的好。上学期他迟到了十几次,赵秀每次打电话给他妈都压着火气,不会把话说得太重。班上有人考砸了,她骂完了会单独把人留下来,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三班的学生背地里管她叫“秀姐”,当面老老实实叫赵老师。
主席台上,老周终于调好了话筒。
老周:“全体同学,升国旗,奏国歌。”
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直了。陆霁寒目视着旗杆上缓缓上升的国旗,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九月的太阳还是毒,晒在脸上火辣辣的。
然后是新来的书记讲话。
陆霁寒对领导讲话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今天他多看了主席台两眼。新书记是个女的,穿着一身深蓝色套装,头发盘起来,整个人很利索。她站在话筒前,扫了一遍下面的学生,目光很沉。
温馥:“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党支部书记,我姓温。”
声音不轻不重,但很清楚。
张映承往后靠了靠,侧着头跟陆霁寒小声说:“看见没,这个就是新来的书记。”
陆霁寒:“看见了。”
张映承:“看起来好严,你看她那个眼神,感觉我们欠她八百万似的。”
陆霁寒:“你小声点。”
张映承:“我说真的,她一来就抓教学纪律,昨天教师开会的时候就在说,要整顿校风校纪。咱们以后没好日子了。”
陆霁寒:“你什么时候有好日子过过。”
张映承:“上学期,上学期赵秀不怎么查我作业。”
陆霁寒懒得理他。
新书记在台上讲了大概二十分钟,内容涵盖新学期新气象、纪律要求、学习目标、人生理想,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励志故事。陆霁寒听了几句就走神了,开始看操场边那排银杏树。
银杏叶子还绿着,要到十月底才会变黄,那时候整个操场会落满金黄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他去年在那些银杏树下睡过一个午觉,很舒服。
老周:“——散会。”
陆霁寒回过神来的时候,全校已经开始往教学楼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灰,张映承在旁边催他快点。
张映承:“食堂去不去?我要饿死了。”
陆霁寒:“去。”
两个人顺着人流往食堂方向走。食堂在操场和教学楼之间,是一栋两层的灰白色建筑,一楼卖早餐和快餐,二楼是小炒和面食。早上的食堂人最多,全是赶着上课前垫一口的学生。
张映承要了豆浆和酱香饼,陆霁寒拿了杯豆浆和一个卤蛋。
张映承看他只拿这么点,说你是不是减肥,陆霁寒说不是,是没钱了。张映承很大方地多拿了两个烧麦,说算我请你的,陆霁寒说行。
结账的时候,张映承又拐去了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包辣条和一袋薯片。陆霁寒说你不是刚吃完早饭,张映承说这是课间吃的,早饭是早饭,零食是零食。
从小卖部出来,上课预备铃已经响了。
两个人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跑。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四楼,走廊尽头靠左。跑到三楼的时候,张映承已经气喘吁吁,陆霁寒在前面拉了他一把。
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赵秀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两个人贴着门框溜进去,低着脑袋,试图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回到座位上。
“陆霁寒,张映承。”赵秀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你们俩,开学第一天就给我迟到?”
张映承缩了缩脖子。
“下次不会了,赵老师。”陆霁寒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
赵秀看了他两秒,大概是想起了上学期那些迟到记录,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摆了摆手:“进去坐下。”
两个人赶紧溜到后排。
三班的座位是按成绩排的,每个月考完试换一次。但有两个人的座位从来没动过,陆霁寒最后一排靠窗,张映承坐他前面。倒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话太多了,赵秀把他们拆开过两次,发现拆开了也没用,隔着一整个教室他们都能用眼神交流,最后索性放弃了。
陆霁寒把书包塞进桌兜里,坐下来的同时看向自己旁边的座位。
空的。
那个座位已经空了快一个学期了。
他的前同桌叫林栩,高一下学期的时候休学了。原因他不完全清楚,只知道是家里出了事。林栩走的那天什么都没说,把桌兜里的东西全部收走了,连张纸条都没留。陆霁寒后来给他发过几次消息,对方回得很短,说“没事”“挺好的”“不用担心”。
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
他有时候会想起林栩。想起那个人坐在他旁边,把橡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分给他的样子。不太爱说话,但会在他上课睡觉的时候帮他盯着老师,老师快走过来的时候就捅他一下。
张映承在前面转过身来,趴在他桌上,刚想说话,讲台上赵秀拍了拍手。
赵秀:“安静一下。”
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慢慢收住。
赵秀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在班上扫了一圈。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很精神。
赵秀:“新学期开始了,咱们又见面了,虽然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们。”
底下有人笑。
赵秀:“上学期期末考试,咱们班的平均分在年级排名第四。比期中掉了两个名次。原因是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教室安静了。
赵秀:“高二了,不是高一了。高一是给你们适应的,高二是正儿八经开始拼的时候。你们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给高三打基础。等到高三再努力,那就晚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每个人的表情。
赵秀:“我不跟你们说那些虚的。什么你们是最棒的、你们一定可以。我就说一句实话,你们现在吃的苦,以后都是你们自己的底气。你比别人多学一个小时,高考的时候就比别人多一分。一分意味着什么?一分就是几百上千个人。”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不是在训人,更像是在跟一群不省心的孩子讲道理。语气不算温柔,但底下没一个人觉得她凶。
“好了,这些话你们听过八百遍了,我也不啰嗦了。”她把文件夹翻开,“这学期还是我带你们,语文课代表还是陈铭,班长还是严之樱,各科课代表跟上学期一样,有变动的我会单独说。”
“另外。”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门口,“咱们班这学期来了一个新同学。”
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动了动。
坐在前面的几个女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男生们伸着脖子往门口看。
“进来吧。”赵秀朝门口说。
陆霁寒正在低头扯校服袖子上的线头。他刚才翻墙的时候袖口被水泥墙磨了一下,线崩开了,露出一截白色的线头。他用手指绕了两圈,往外扯,没扯断。
然后他抬了一下头。
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刚好落在门口的位置。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被光照着,蓝白校服的领口反射着窗外的光,头发是黑色的,很软,额前有一点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很瘦,肩膀的弧度很单薄,站到讲台边上的时候,肩膀微微往里收了一点。
不是那种畏缩,更像是习惯性的收敛。
清秀。干干净净的。
陆霁寒手里的动作停了。那根线头还在指间缠着,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动了。
赵秀:“自我介绍一下。”
那个人站在讲台边,安静了大概两秒钟。教室里所有眼睛都在看他,他大概也知道,但他没有露出那种很局促的表情,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开口。
温宴欢:“大家好,我叫温宴欢。”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温吞吞的,像温水一样。
温宴欢:“从其他学校过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然后就没了。
赵秀等了两秒,发现他真的说完了,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赵秀:“没了?”
温宴欢:“没了。”
语气不算害羞,就是很老实的那种。
你问什么他答什么,不会多讲。
底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就是觉得这个人很好玩。
赵秀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行,简洁明了。”
她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目光从第一排移到最后一排。陆霁寒看见她的视线往自己这边落了一下,心里莫名提了起来。
赵秀:“温宴欢,你坐那边。”
她指了指后排。
赵秀:“靠窗那个空位。”
靠窗那个空位。
陆霁寒的旁边。
他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那种轰隆隆响的嗡,是突然一瞬间什么声音都远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温宴欢点了点头,从讲台边走过来。
阳光是从走廊那边的窗户照进来的,温宴欢往后面走的时候,光穿过他的肩膀,从他身后打过来,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浅浅的边。他身上有种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或者是晒过太阳的布料。
走得不快。
陆霁寒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从讲台到第三排,从第三排到第五排,从第五排到最后一排。
然后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塞进桌兜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陆霁寒手里还缠着那根线头。他的目光没来得及收回来,就那样看着温宴欢的侧脸。
温宴欢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眼睛的形状是微微往下弯的,像是一直在笑。鼻梁不算很高,但线条很干净。嘴唇有一点干,大概是天气热,没来得及喝水。下巴的轮廓很柔和,从侧面看过去,像是一笔画出来的。
他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桌上的灰擦了擦。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仔细地擦了一遍桌面,然后把纸巾叠好扔进桌兜里。桌兜里原来有一些不知道谁塞进去的废纸,他拿出来看了看,是上学期的数学卷子,折好放在一边,大概是准备下课去扔。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袋,摆在桌子的右上角。笔袋是灰色的,没有图案。又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页眉上写了“高二三班温宴欢”。
字迹很规矩,一笔一划的。
陆霁寒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是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
前面张映承转过身来,敲了敲他的桌子:“寒哥,你刚才去小卖部买的水——”
说到一半停住了。
张映承:“寒哥?”
陆霁寒没反应。
张映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张映承:“喂?”
陆霁寒:“嗯?”
他猛地回过神来。
陆霁寒”“什么?”
张映承:“我说你刚才买的水呢,不是说给我带一瓶吗。”
陆霁寒:“忘了。”
“忘了?”张映承一脸不可思议,“你刚才还说记得。”
陆霁寒:“那现在忘了。”
张映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往旁边看了一眼,又看回来,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哦——”他拉长了声音。
“滚。”陆霁寒说。
张映承:“我什么都没说呢。”
陆霁寒:“那也滚。”
张映承嘿嘿笑了一声,转过身去。他没回自己座位,而是凑到章屿那边,趴在章屿的桌子上,用气声说:“章鱼,我跟你说,寒哥刚才——”
“张映承。”陆霁寒在后面踢了他椅子一脚。
张映承把嘴闭上了,但脸上的笑意没收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章屿没抬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张映承的脑袋凑得太近了,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章屿的笔尖停了停,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继续写。
张映承完全没注意到。
张映承:“章屿章屿,你作业第三题怎么做的,我抄的时候没看懂。”
章屿放下笔,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指了一个步骤。
章屿:“从这里开始代入的。”
张映承:“哦——懂了懂了。”
他点头,“谢谢你啊,你今天救我两次了。”
章屿:“没事。”
张映承:“中午请你喝饮料。”
章屿:“不用。”
张映承:“要的要的。”
陆霁寒在后面看着这俩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张映承这个人本来就爱往别人身上蹭,跟谁都是这副德行,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然后第一节是语文课,赵秀在上面讲《沁园春·长沙》。她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她弯腰捡起来继续写,嘴里没停过。赵秀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说话亮一些,讲到“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时候,她在“风华”两个字上敲了敲粉笔。
赵秀:“这句话你们给我记住了。等你们毕业以后,再回头看这句话,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底下一片安静。
温宴欢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然后停下来,抬头看着黑板。
阳光从窗户外面斜照进来,在他课本的边缘落下一道光。
陆霁寒发现自己又在看他。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沙沙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九月的天空很高,蓝得很薄,有一朵云正慢慢往东边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语文书。翻到第一课的时候,书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火柴人打架的,有上学期的数学公式,还有一个张映承上课无聊画给他的猪头。
他找了找,从笔袋里翻出一支笔。然后又找了找,从桌兜里摸出一张便利贴。便利贴是上学期买的,边角有点卷了。
他握着笔,盯着便利贴看了一会儿。
然后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又看了看,把便利贴撕下来,捏在手里。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瓶早上买的橙子汽水。
他把汽水放在便利贴上面,压住。
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汽水和便利贴一起,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推了过去。
移到了温宴欢的桌上。
推过去之后,他立刻把目光转向窗外。
银杏树还在那里,叶子还在晃,阳光还在照。
他盯着那棵树,盯得很用力,好像树上有什么特别值得看的东西似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就是不敢转头。
窗外有只鸟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他听见旁边有很轻的声响。是汽水罐被拿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很短很轻的停顿。
然后——
一张便利贴被撕开的声音。
再然后,他听见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沙沙两下,停了。
那张便利贴被推了回来。
陆霁寒低头看过去。便利贴上他写的那行字底下,多了一行字。
他写的:你好,我叫陆霁寒。要交个朋友吗,新同桌。
底下是温宴欢的字迹,一笔一划,很规矩。
你好,温宴欢。好。
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笑脸画得不太熟练,圆圈有点歪,嘴巴的弧度也不太均匀,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在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练习怎么笑。
陆霁寒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忽然就笑了。
他拿起笔,在便利贴的角落里加了一个更丑的笑脸,又推了回去。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起来,哗啦啦响了一声。
九月了。
土豆:好喜欢这队小情侣~陆温99~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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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恰同学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