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报名那天起,涨平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天晚上躺下来,一闭眼就是面试的场景——自己站在门口,推开门,里面坐着四个人,全都看着他。然后他就醒了,抱着奶瓶,心跳得咚咚响,再也睡不着。
第三天晚上,他把奶瓶里灌满温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暖水袋。
“没事的。”他对着奶瓶说,“就是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奶瓶不说话。
他又说:“我准备了三天。我去图书馆查过资料了。我问过老师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准备什么了?
去图书馆查资料——书上的字一半不认识,认识的一半看不懂。问老师——老师看见他就皱眉,挥挥手让他走,像赶一只苍蝇。
他什么都没准备。
他只是抱着奶瓶,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可以的。
可他不相信自己。
他把脸埋进奶瓶里,温水透过瓶壁暖着他的脸。他想起了大鸡。要是大鸡在,大鸡会说什么?
大鸡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大鸡只会看着他,用那种带着一点点温度的眼神。
够了。
有那一点点温度就够了。
涨平抱着奶瓶,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来了。
——
第二天早上,涨平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坐在床边,抱着奶瓶,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他把奶瓶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明明昨天刚擦过,可他总觉得不干净。
擦完奶瓶,他又把奶嘴嘬了嘬,嘬出一点温度。奶嘴软软的,温温的,含在嘴里的时候,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站起来,对着窗户玻璃看自己。
玻璃里映出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头顶几撮胎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经纬线慢慢转着,一圈,一圈,一圈。他伸手理了理头发,理不齐,还是乱。他又理了理,更乱了。
他放弃了。
抱着奶瓶,出门。
——
走廊里没什么人。太早了,大多数学生还在睡。
涨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自己心口上。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腿有点软。
他抱紧奶瓶。
奶瓶里的奶是早上刚冲的,还温着。那是他全部的力气。
拐过食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张通知。
学生会招新面试——今天。
名单下面有一行小字:面试顺序按报名顺序排列。
他是第2个。
涨平站在通知前面,看了很久。
第一个进去的人会是什么样?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笑还是会哭?
他不知道自己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他只知道,他要进去。
——
从食堂到面试地点,要穿过一条长廊,再拐一个弯。
涨平走到长廊中间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他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哟,奶娃娃。”
涨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三个人从后面追上来,围住他。
兔族的,鼠族的,那个地球仪。
兔族的走在他左边,歪着头看他:“今天面试是吧?紧张不紧张?”
涨平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鼠族的绕到他前面,倒着走,小眼睛滴溜溜转:“听说你是第二个?第一个已经进去了吧?你说他出来的时候,会不会跟咱们说说里面什么情况?”
涨平绕过他,继续走。
那个地球仪跟在他右边,和他一样矮,一样圆,可那脸上带着的笑,涨平从来不会。
“奶娃娃,”地球仪说,“你知道学生会是什么地方吗?”
涨平不说话。
“那是排名前三的族群待的地方。”地球仪继续说,“你去了,就是个笑话。”
涨平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那三个人没再追。他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装什么装。”兔族的啐了一口,“等会儿出来看他哭不哭。”
涨平听见了。
他假装没听见。
可他抱奶瓶的手,紧了紧。
——
面试地点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打印着三个字:学生会。
涨平站在门口。
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很亮,亮得有点晃眼。
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在飞。
他看了看手里的奶瓶。奶瓶被他勒得太紧,瓶身上有几道指印。
他松了松手。又紧了紧。又松了松。
旁边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是第一个。那人的脸绷得很紧,下巴上的肉都在抖。
涨平看了他一眼。那人没看他,只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第一个人进去。
门关上了。
涨平看着那扇门,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响,响得他觉得自己都能听见回声。
他把奶瓶举到嘴边,嘬了一口奶嘴。
奶嘴软软的。他嘬着,嘬着,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第一个人出来。脸是灰的,眼睛是空的,走路像踩在云上,一步一晃,从涨平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涨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没问出口。
那人已经走远了。
“第二个——涨平。”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涨平深吸一口气。
他把奶瓶抱紧,推开那扇门。
——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光线很亮。亮得他眼睛有点花,花了好几秒才看清。
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不,四个?不对,是三个位置,但其中一个坐着两个人。
正中间那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鱼尾。
她坐在那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涨平。
她的皮肤是淡蓝色的,像水,像月亮,像什么他不认识的东西。金黄色的头发披着,软软的,卷卷的。那双绿色的眼睛——涨平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眼睛在看他。在看他的脸,他的奶瓶,他的腿,他的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看,慢慢看,像在数他身上有多少根汗毛。
涨平的腿开始发软。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
没用。还是软。
鱼尾左边,坐着两个人。靠在一起,贴得很近。
一个穿浅玫瑰色的衣服,笑得甜甜的,眼睛弯弯的,像糖果化开了。可她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懂,但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猫。猫看老鼠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另一个穿黑白相间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看着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像在给一件东西估价。值不值钱,能用多久,要不要买。
涨平的背脊开始发凉。他动了动脚趾,发现自己连脚趾都在抖。
鱼尾右边,坐着一个人。
大鸡。
涨平的目光一碰到他,就像被粘住了一样,移不开。
大鸡也看着他。没有笑,没有动作,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点温度——真的只有一点点,像冬天里远远看见的一盏灯。那盏灯暖不了你的身子,但能让你知道,那边有人。
涨平想多看两眼。可他不敢。他怕看了就移不开,怕移不开就被别人看出来,怕被别人看出来就给大鸡添麻烦。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地面。
地面很干净,反着光。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矮矮的,圆圆的,抱着一只奶瓶。
他抱紧奶瓶。用力抱紧。指甲扣进塑料里,扣得发白。
“涨平。”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带任何情绪。像水。像雾。像什么东西摸不着。
涨平抬起头。
鱼尾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人形地球仪。”她说,“排名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
她顿了顿。
“你为什么来?”
——
涨平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抖。
他咬了一下嘴唇。用力咬。咬到疼,咬到尝到一点血腥味。
“我……”声音是抖的。抖得厉害。他把奶瓶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攥了攥裤腿。攥完又抱回奶瓶。
“我想让族群排名上升。”他说。
鱼尾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
“为什么?”
涨平的手又开始抖。他把奶瓶抱紧,让抖的幅度小一点。
他想说“因为有人对我好”。他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偷一样。
大鸡坐在那儿。他看见大鸡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
不能说。说了会给大鸡添麻烦。
他低下头,看着奶瓶上那道磕痕。那是前天晚上被踢翻时磕的,在灯光下很明显,像一道疤。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他说。
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点。
鱼尾“嗯”了一声。
那声音淡得像白开水。像在走流程。
——
“你知道学生会要做什么吗?”
这次是穿浅玫瑰色衣服的那个问的。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笑得甜甜的,可那甜里没温度。
涨平摇头。他发现自己在摇头的时候,脖子是僵的,像生锈了一样。
“不知道。”他说。
她歪着头:“那你怎么敢来报名?”
涨平的手心开始出汗。奶瓶有点滑,他换了个姿势抱紧,把奶瓶底抵在肚子上。
“我可以学。”他说。
声音还是抖的。
“学不会怎么办?”
这次是穿黑白衣服的那个问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涨平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穿黑白衣服的人——Sweet,他记得这个名字。Sweet也看着他,眼神像刀子,像要把他切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涨平的胃开始抽紧。他想吐。
可他没躲。
他抱紧奶瓶,说:“那就一直学。”
Sweet没说话。她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那个穿浅玫瑰色衣服的——Candy——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那笑意是什么意思?涨平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后背全是汗。汗把衣服浸湿了,贴在背上,又凉又痒。
——
“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进学生会?”
鱼尾问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问题还是那么公事公办。
涨平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奶瓶。奶瓶上那道磕痕。奶瓶里剩的半瓶奶。奶瓶上他勒出来的指印。
他想起前天晚上那扇被踹开的门。想起那三个人说的话:你去了也是丢人,你去了也是被刷下来,你去了只会让大鸡跟着你丢脸。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条长廊。想起那三个人围着他,说他是笑话。想起第一个出来那个人灰灰的脸,空空的眼。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一下。两下。三下。
他把那股酸意眨回去。
他抬起头。
“我没有什么资格。”
声音很轻。抖得厉害。但他说出来了。
“我排名低。我是底层。我抱着奶瓶。大家都笑我。”
他把奶瓶举起来。举到他们面前。奶瓶上那道磕痕,在灯光下一清二楚。他的手在抖,奶瓶也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前天晚上被人堵在宿舍里骂。我今天来面试的路上,被人跟着看笑话。”
他看着鱼尾。那双绿色的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是我还是来了。”
他的眼睛红了。没有哭。只是红了。
“我没有跑。我没有躲。我走进来了。”
他问:“这算不算资格?”
——
屋里安静了。
很安静。安静得涨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响得像打鼓。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喘不过气。能听见奶瓶里剩的奶在晃,轻微的水声,一下一下。
鱼尾看着他。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动容。不是心软。只是——多看了一眼。像看一件本来不会看第二眼的东西,忽然多看了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笔。
那支笔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沙沙。沙沙。沙沙。
涨平的心跳跟着那声音跳。一下。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沙沙声,每一响都像敲在他心口上。
鱼尾抬起头。眼神又恢复了那种疏离。
“出去等通知。”她说。
从头到尾,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
涨平站在原地。
没动。
他动不了。他的腿软了。软得像两根面条,像两根草,像两团棉花。他怕一动就摔倒。
鱼尾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低头看下一份资料了。
Candy和Sweet开始收拾东西。Candy把文件夹合上,发出一声轻响。Sweet把笔放进笔筒,笔落进去,又一声轻响。她们站起来。Candy伸了个懒腰。Sweet理了理衣角。
她们往门口走。
走过涨平身边的时候,Candy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他。那笑容还是甜甜的,可那眼神——涨平看不懂。像在打量,又像在想什么。
然后她走了。
Sweet连停都没停。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淡淡的香味,冷冽的,像冬天的空气。
涨平还是没动。
大鸡站起来。
他走到涨平面前。
低头看他。
涨平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还是那一点点温度,不多不少,刚刚好让他没哭出来。
大鸡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涨平怀里的奶瓶轻轻往外拉了拉。
涨平这才发现,自己把奶瓶勒得太紧了,指节都白了。
他松了松手。
大鸡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出了门。
门没关。
门外透进来的光,照在涨平脚前的地面上。
涨平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腿。
一步。
腿软得像要跪下去。他扶了一下门框。
两步。
膝盖稳了一点。他把奶瓶抱正。
三步。
他走到门口,伸手扶住门框。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鱼尾已经低头在看下一份资料了。她没抬头,没看他,像他从来没存在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蓝色的皮肤上,闪着水润的光。她的手——那双带细鳞的绿色鱼鳍——翻过一页纸,动作很轻,很慢。
涨平转回头。迈出门槛。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
那三个人还在。
他们站在走廊拐角,看见他出来,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兔族的眼睛亮亮的,像等着看戏。
“被刷下来了吧?”鼠族的凑得很近,小眼睛滴溜溜转,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
“肯定哭了。”那个地球仪说,“你看他眼睛红的。”
涨平没理他们。
他抱着奶瓶,一步一步往前走。
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踩下去,陷进去,再拔出来。可他没停。
那三个人跟在后面,追着说:“问你话呢!”“装什么装?”“肯定没过,看他那样就知道。”
涨平突然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也站住了。
涨平抱着奶瓶,看着他们。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奶瓶还在抖。
可他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
“我没有哭。”
声音还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我没有被刷下来。”
他看着兔族的眼睛,兔族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我在等通知。”
他看着鼠族的脸,鼠族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三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
涨平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他把脸埋进奶瓶里。
奶瓶里的奶还温着。淡淡的奶香,从瓶口飘出来,钻进他鼻子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
屋里那支笔的沙沙声还在他耳朵里响。
沙沙。沙沙。沙沙。
他不知道鱼尾写了什么。
他不知道Candy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Sweet那一眼是看什么。
他不知道大鸡那一点点温度,够不够让他撑下去。
他只知道——
他走进去了。
他没有跑。
他把脸往奶瓶里埋了埋,埋得更深一点。奶瓶里的奶香,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只小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
他就这么蹲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