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面试

从报名那天起,涨平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天晚上躺下来,一闭眼就是面试的场景——自己站在门口,推开门,里面坐着四个人,全都看着他。然后他就醒了,抱着奶瓶,心跳得咚咚响,再也睡不着。

第三天晚上,他把奶瓶里灌满温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暖水袋。

“没事的。”他对着奶瓶说,“就是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奶瓶不说话。

他又说:“我准备了三天。我去图书馆查过资料了。我问过老师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准备什么了?

去图书馆查资料——书上的字一半不认识,认识的一半看不懂。问老师——老师看见他就皱眉,挥挥手让他走,像赶一只苍蝇。

他什么都没准备。

他只是抱着奶瓶,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可以的。

可他不相信自己。

他把脸埋进奶瓶里,温水透过瓶壁暖着他的脸。他想起了大鸡。要是大鸡在,大鸡会说什么?

大鸡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大鸡只会看着他,用那种带着一点点温度的眼神。

够了。

有那一点点温度就够了。

涨平抱着奶瓶,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来了。

——

第二天早上,涨平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坐在床边,抱着奶瓶,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他把奶瓶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明明昨天刚擦过,可他总觉得不干净。

擦完奶瓶,他又把奶嘴嘬了嘬,嘬出一点温度。奶嘴软软的,温温的,含在嘴里的时候,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站起来,对着窗户玻璃看自己。

玻璃里映出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头顶几撮胎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经纬线慢慢转着,一圈,一圈,一圈。他伸手理了理头发,理不齐,还是乱。他又理了理,更乱了。

他放弃了。

抱着奶瓶,出门。

——

走廊里没什么人。太早了,大多数学生还在睡。

涨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自己心口上。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腿有点软。

他抱紧奶瓶。

奶瓶里的奶是早上刚冲的,还温着。那是他全部的力气。

拐过食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张通知。

学生会招新面试——今天。

名单下面有一行小字:面试顺序按报名顺序排列。

他是第2个。

涨平站在通知前面,看了很久。

第一个进去的人会是什么样?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笑还是会哭?

他不知道自己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他只知道,他要进去。

——

从食堂到面试地点,要穿过一条长廊,再拐一个弯。

涨平走到长廊中间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他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哟,奶娃娃。”

涨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三个人从后面追上来,围住他。

兔族的,鼠族的,那个地球仪。

兔族的走在他左边,歪着头看他:“今天面试是吧?紧张不紧张?”

涨平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鼠族的绕到他前面,倒着走,小眼睛滴溜溜转:“听说你是第二个?第一个已经进去了吧?你说他出来的时候,会不会跟咱们说说里面什么情况?”

涨平绕过他,继续走。

那个地球仪跟在他右边,和他一样矮,一样圆,可那脸上带着的笑,涨平从来不会。

“奶娃娃,”地球仪说,“你知道学生会是什么地方吗?”

涨平不说话。

“那是排名前三的族群待的地方。”地球仪继续说,“你去了,就是个笑话。”

涨平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那三个人没再追。他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装什么装。”兔族的啐了一口,“等会儿出来看他哭不哭。”

涨平听见了。

他假装没听见。

可他抱奶瓶的手,紧了紧。

——

面试地点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打印着三个字:学生会。

涨平站在门口。

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很亮,亮得有点晃眼。

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在飞。

他看了看手里的奶瓶。奶瓶被他勒得太紧,瓶身上有几道指印。

他松了松手。又紧了紧。又松了松。

旁边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是第一个。那人的脸绷得很紧,下巴上的肉都在抖。

涨平看了他一眼。那人没看他,只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第一个人进去。

门关上了。

涨平看着那扇门,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响,响得他觉得自己都能听见回声。

他把奶瓶举到嘴边,嘬了一口奶嘴。

奶嘴软软的。他嘬着,嘬着,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第一个人出来。脸是灰的,眼睛是空的,走路像踩在云上,一步一晃,从涨平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涨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没问出口。

那人已经走远了。

“第二个——涨平。”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涨平深吸一口气。

他把奶瓶抱紧,推开那扇门。

——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光线很亮。亮得他眼睛有点花,花了好几秒才看清。

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不,四个?不对,是三个位置,但其中一个坐着两个人。

正中间那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鱼尾。

她坐在那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涨平。

她的皮肤是淡蓝色的,像水,像月亮,像什么他不认识的东西。金黄色的头发披着,软软的,卷卷的。那双绿色的眼睛——涨平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眼睛在看他。在看他的脸,他的奶瓶,他的腿,他的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看,慢慢看,像在数他身上有多少根汗毛。

涨平的腿开始发软。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

没用。还是软。

鱼尾左边,坐着两个人。靠在一起,贴得很近。

一个穿浅玫瑰色的衣服,笑得甜甜的,眼睛弯弯的,像糖果化开了。可她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懂,但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猫。猫看老鼠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另一个穿黑白相间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看着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像在给一件东西估价。值不值钱,能用多久,要不要买。

涨平的背脊开始发凉。他动了动脚趾,发现自己连脚趾都在抖。

鱼尾右边,坐着一个人。

大鸡。

涨平的目光一碰到他,就像被粘住了一样,移不开。

大鸡也看着他。没有笑,没有动作,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点温度——真的只有一点点,像冬天里远远看见的一盏灯。那盏灯暖不了你的身子,但能让你知道,那边有人。

涨平想多看两眼。可他不敢。他怕看了就移不开,怕移不开就被别人看出来,怕被别人看出来就给大鸡添麻烦。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地面。

地面很干净,反着光。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矮矮的,圆圆的,抱着一只奶瓶。

他抱紧奶瓶。用力抱紧。指甲扣进塑料里,扣得发白。

“涨平。”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带任何情绪。像水。像雾。像什么东西摸不着。

涨平抬起头。

鱼尾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人形地球仪。”她说,“排名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

她顿了顿。

“你为什么来?”

——

涨平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抖。

他咬了一下嘴唇。用力咬。咬到疼,咬到尝到一点血腥味。

“我……”声音是抖的。抖得厉害。他把奶瓶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攥了攥裤腿。攥完又抱回奶瓶。

“我想让族群排名上升。”他说。

鱼尾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

“为什么?”

涨平的手又开始抖。他把奶瓶抱紧,让抖的幅度小一点。

他想说“因为有人对我好”。他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偷一样。

大鸡坐在那儿。他看见大鸡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

不能说。说了会给大鸡添麻烦。

他低下头,看着奶瓶上那道磕痕。那是前天晚上被踢翻时磕的,在灯光下很明显,像一道疤。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他说。

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点。

鱼尾“嗯”了一声。

那声音淡得像白开水。像在走流程。

——

“你知道学生会要做什么吗?”

这次是穿浅玫瑰色衣服的那个问的。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笑得甜甜的,可那甜里没温度。

涨平摇头。他发现自己在摇头的时候,脖子是僵的,像生锈了一样。

“不知道。”他说。

她歪着头:“那你怎么敢来报名?”

涨平的手心开始出汗。奶瓶有点滑,他换了个姿势抱紧,把奶瓶底抵在肚子上。

“我可以学。”他说。

声音还是抖的。

“学不会怎么办?”

这次是穿黑白衣服的那个问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涨平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穿黑白衣服的人——Sweet,他记得这个名字。Sweet也看着他,眼神像刀子,像要把他切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涨平的胃开始抽紧。他想吐。

可他没躲。

他抱紧奶瓶,说:“那就一直学。”

Sweet没说话。她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那个穿浅玫瑰色衣服的——Candy——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那笑意是什么意思?涨平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后背全是汗。汗把衣服浸湿了,贴在背上,又凉又痒。

——

“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进学生会?”

鱼尾问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问题还是那么公事公办。

涨平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奶瓶。奶瓶上那道磕痕。奶瓶里剩的半瓶奶。奶瓶上他勒出来的指印。

他想起前天晚上那扇被踹开的门。想起那三个人说的话:你去了也是丢人,你去了也是被刷下来,你去了只会让大鸡跟着你丢脸。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条长廊。想起那三个人围着他,说他是笑话。想起第一个出来那个人灰灰的脸,空空的眼。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一下。两下。三下。

他把那股酸意眨回去。

他抬起头。

“我没有什么资格。”

声音很轻。抖得厉害。但他说出来了。

“我排名低。我是底层。我抱着奶瓶。大家都笑我。”

他把奶瓶举起来。举到他们面前。奶瓶上那道磕痕,在灯光下一清二楚。他的手在抖,奶瓶也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前天晚上被人堵在宿舍里骂。我今天来面试的路上,被人跟着看笑话。”

他看着鱼尾。那双绿色的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是我还是来了。”

他的眼睛红了。没有哭。只是红了。

“我没有跑。我没有躲。我走进来了。”

他问:“这算不算资格?”

——

屋里安静了。

很安静。安静得涨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响得像打鼓。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喘不过气。能听见奶瓶里剩的奶在晃,轻微的水声,一下一下。

鱼尾看着他。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动容。不是心软。只是——多看了一眼。像看一件本来不会看第二眼的东西,忽然多看了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笔。

那支笔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沙沙。沙沙。沙沙。

涨平的心跳跟着那声音跳。一下。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沙沙声,每一响都像敲在他心口上。

鱼尾抬起头。眼神又恢复了那种疏离。

“出去等通知。”她说。

从头到尾,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

涨平站在原地。

没动。

他动不了。他的腿软了。软得像两根面条,像两根草,像两团棉花。他怕一动就摔倒。

鱼尾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低头看下一份资料了。

Candy和Sweet开始收拾东西。Candy把文件夹合上,发出一声轻响。Sweet把笔放进笔筒,笔落进去,又一声轻响。她们站起来。Candy伸了个懒腰。Sweet理了理衣角。

她们往门口走。

走过涨平身边的时候,Candy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他。那笑容还是甜甜的,可那眼神——涨平看不懂。像在打量,又像在想什么。

然后她走了。

Sweet连停都没停。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淡淡的香味,冷冽的,像冬天的空气。

涨平还是没动。

大鸡站起来。

他走到涨平面前。

低头看他。

涨平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还是那一点点温度,不多不少,刚刚好让他没哭出来。

大鸡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涨平怀里的奶瓶轻轻往外拉了拉。

涨平这才发现,自己把奶瓶勒得太紧了,指节都白了。

他松了松手。

大鸡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出了门。

门没关。

门外透进来的光,照在涨平脚前的地面上。

涨平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腿。

一步。

腿软得像要跪下去。他扶了一下门框。

两步。

膝盖稳了一点。他把奶瓶抱正。

三步。

他走到门口,伸手扶住门框。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鱼尾已经低头在看下一份资料了。她没抬头,没看他,像他从来没存在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蓝色的皮肤上,闪着水润的光。她的手——那双带细鳞的绿色鱼鳍——翻过一页纸,动作很轻,很慢。

涨平转回头。迈出门槛。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

那三个人还在。

他们站在走廊拐角,看见他出来,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兔族的眼睛亮亮的,像等着看戏。

“被刷下来了吧?”鼠族的凑得很近,小眼睛滴溜溜转,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

“肯定哭了。”那个地球仪说,“你看他眼睛红的。”

涨平没理他们。

他抱着奶瓶,一步一步往前走。

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踩下去,陷进去,再拔出来。可他没停。

那三个人跟在后面,追着说:“问你话呢!”“装什么装?”“肯定没过,看他那样就知道。”

涨平突然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也站住了。

涨平抱着奶瓶,看着他们。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奶瓶还在抖。

可他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

“我没有哭。”

声音还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我没有被刷下来。”

他看着兔族的眼睛,兔族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我在等通知。”

他看着鼠族的脸,鼠族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三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

涨平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他把脸埋进奶瓶里。

奶瓶里的奶还温着。淡淡的奶香,从瓶口飘出来,钻进他鼻子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

屋里那支笔的沙沙声还在他耳朵里响。

沙沙。沙沙。沙沙。

他不知道鱼尾写了什么。

他不知道Candy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Sweet那一眼是看什么。

他不知道大鸡那一点点温度,够不够让他撑下去。

他只知道——

他走进去了。

他没有跑。

他把脸往奶瓶里埋了埋,埋得更深一点。奶瓶里的奶香,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只小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

他就这么蹲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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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位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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