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机器装回来之后,涨平的日子变了。
不是变好,是变怪。
以前没人理他,现在有人理他了——那种理法,他宁可没人理。
每天早上去接水,总能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哟,奶娃娃来了。”
喊他的是同楼层的几个底层。兔族的,鼠族的,还有一个跟他一样是人形地球仪的,排名只比他高几百位。他们从来不靠近那台机器,只是远远站着,看他接水,看他抱着奶瓶走,然后在他背后笑。
那笑声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见。
涨平假装听不见,低着头,抱紧奶瓶,走快几步。
可他走不快。他腿短,地球仪的身子又笨,再怎么快也是晃晃悠悠的小碎步。背后的笑声追着他,一路追到教室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台机器是大鸡给他装的,水是大鸡让他接的。他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抢。可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他偷了他们的东西。
——
那天夜里,涨平独自躺在宿舍的床上,抱着奶瓶,怔怔地出神。
整间宿舍,只剩下他一个人。同寝的人早就搬得干干净净——谁愿意和一个排名上万开外的底层住在一起呢?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可涨平反倒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他就能抱着奶瓶,安安静静地吮吸,不必担心被人看见,不必再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
他含着奶嘴,耳边一遍遍回响着白天那些刺耳的笑声。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为什么笑。
笑他弱小,笑他排名低微,笑他生来就是底层。
在这个世界里,底层若是被高位者护着,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他猛地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压抑着喉咙里的闷涩。
要是……要是他的排名能往上走一走呢?
要是他不再是任人嘲笑的底层呢?
要是他也能站到高处,让那些人再也不敢轻易对他发笑呢?
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往上走?
涨平依旧含着奶嘴,茫然地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忽然想起食堂门口那张张贴已久的通知——
学生会招新。
报名条件,是族群排名进入一万以内——他远远不够。但通知最末尾,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特殊贡献者,可破格报名。
特殊贡献。
涨平不懂那究竟是什么。但他清楚,学生会里的人,无一不是排名前三的顶尖族群。大鸡身为鸡族第三,就在学生会之中。
如果……如果他也能进学生会呢?
那他的族群排名,是不是就能跟着往上提一提?
他抱着奶瓶,缓缓坐起身。
月光从窗缝里淌进来,轻轻落在他身上。他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奶瓶——旧的那只早已裂开,这只是大鸡送他的新奶瓶,通体透明,干净温热,仿佛还残留着大鸡掌心的温度。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离大鸡,再近一点。
——
从那天起,涨平变了。
以前他下课就缩在角落,抱着奶瓶发呆。现在他抱着奶瓶,开始往人多的地方凑。
他听别人聊天,听他们讨论学生会的事。什么部门,什么职责,什么面试。他听不懂,就默默记下来,晚上回宿舍抱着奶瓶想。
他去图书馆,翻那些落满灰的册子。册子上写着族群排名规则、学生会章程、历年招新记录。他认字不多,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啃不动就跳过去,跳不过去就再看一遍。
他去找老师,问报名表怎么填,问面试考什么。老师看见他就皱眉,嫌他烦,他就抱着奶瓶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等到老师有空,再小声问一遍。
他还去观察那些排名高的学生。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他学不会,就抱着奶瓶,远远看着,看很久。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奶娃娃在干嘛?”“不知道,天天抱着奶瓶到处晃。”“他是不是想考学生会?”“哈哈哈哈,就他?”
涨平听见了,但他不躲了。
他只是低下头,抱紧奶瓶,继续走。
他要去报名。
他要让族群排名上升。
他要离大鸡近一点。
——
报名那天早上,涨平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抱着奶瓶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他把新奶瓶擦了一遍又一遍。奶瓶本来就是干净的,可他还是要擦。擦完奶瓶,他又把奶嘴嘬了嘬,嘬出一点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窗户玻璃看了看自己。
玻璃里映出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头顶几撮胎发乱糟糟的,身上经纬线慢慢转着。他伸手理了理头发,理不齐,还是乱。
他抱着奶瓶,出门了。
——
报名处排着长队,都是排名靠前的各族学生。涨平站在队尾,抱着奶瓶,矮矮小小的,像一只混进鹤群里的鸡仔。
前面的人回头看他,有人笑出声。
“这谁啊?抱着奶瓶来报名?”
“走错地方了吧?幼儿园在隔壁。”
“哈哈哈哈……”
涨平低着头,抱紧奶瓶,假装听不见。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轮到他前面那个人的时候,报名处的老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他身后的涨平。
“你?排队了吗?”
涨平点头。
老师看了看他抱着的奶瓶,又看了看他头顶那几撮稀稀拉拉的胎发,皱了皱眉。
“排名多少?”
涨平小声说:“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不是那种恶意的笑,是那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笑。
“小朋友,”老师说,“报名条件是排名一万以内。你差得有点远。”
涨平抱紧奶瓶,鼓起勇气说:“我……我看通知上说,特殊贡献者可以破格……”
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特殊贡献?”
涨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有什么特殊贡献?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个底层,连喝水都要人护着。
他的脸慢慢红了,红得发烫。
他低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老师的,是另一个人的。
涨平回头。
报名处的桌子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个女生,看起来年纪不大,可她的眼睛——
涨平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那眼睛里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水,像沉了三千年都没捞出来的月亮。
她坐在那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涨平。
可涨平已经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老师看见她,赶紧站起来:“会长。”
会长。
涨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鱼尾。狐鱼族唯一的存在,活了三千多年的老祖,学生会会长。
鱼尾没理老师,只是看着涨平。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叫什么?”
涨平抱着奶瓶,声音抖得厉害:“涨、涨平。”
“涨平。”鱼尾念了一遍,“你来报名?”
涨平点头。
“你知道报名条件吗?”
涨平又点头。
“那你还来?”
涨平低下头,不说话。
鱼尾等了他三秒。
“说话。”
涨平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抱紧奶瓶,小声说:“我……我想让族群排名上升。”
鱼尾看着他,没说话。
涨平继续说:“我知道我排名低,我知道我是底层,我……我抱着奶瓶,大家都笑我。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奶瓶。新奶瓶,干净的,透明的,大鸡送的。
“可是有人对我好。”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鱼尾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我想离那个人近一点。我想让我的族群排名上升,这样……这样我就不是拖后腿的了。”
他说完了。
周围安静极了。排队的人都不笑了,都看着这个抱着奶瓶的小地球仪。
鱼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旁边的老师愣住了——他认识鱼尾这么久,没见过她笑。
“报名表给他一张。”鱼尾说。
老师愣了一下,赶紧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报名表,递给涨平。
涨平傻傻地接过来,看着手里的表,又抬头看着鱼尾,不敢相信。
鱼尾已经站起来,往后面走了。走过涨平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第三个问题,答得还行。前两个……回去自己想。”
然后她走了。
涨平站在原地,抱着奶瓶,抱着那张报名表,很久没动。
直到后面的人催他:“喂,让一让,该我了。”
他才回过神来,抱着表和奶瓶,跌跌撞撞跑开。
他跑出报名处,跑过走廊,跑过操场,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他把报名表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纸上印着几个字:学生会招新报名表。
他的名字歪歪扭扭填在上面:涨平。
他报名了。
他真的报名了。
他抱着奶瓶,把脸埋进膝盖里,偷偷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报名处旁边那栋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一直看着他。
大鸡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蹲在角落里、抱着奶瓶傻笑的小小身影。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面试时间定在三天后。
涨平是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