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市左京区，鹿谷。沿着哲学之道向南，穿过一片竹林掩映的小径，便能看到赤司家的宅邸。
那是一座典型的京都公家宅邸——白壁土藏造的围墙绵延数十米，黑瓦覆顶，门楣上挂着朴素却厚重的木质名牌：赤司。门前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的灯笼在黄昏时分亮起，将青苔染成暖色。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低调的老宅。但走进去才会知道，它有多大。
正门进去是玄关，脱鞋上阶，一条长长的走廊向两侧延伸，木地板被擦得能照出人影。右侧是待客的广间和茶室，左侧是家族成员的生活区域。走廊尽头通向□□——一座枯山水庭院，白砂铺地，十五块石头错落分布，从任何角度都只能看到十四块。这是赤司家历代当主最喜欢的设计：永远留一块看不见，提醒自己世上没有绝对的完满。
五岁的赤司征十郎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
这是父亲定的规矩。赤司征吾信奉"一日之计在于晨"，继承人的日程表从五岁就开始严格执行——五点半起床，六点剑道晨练，七点早餐，七点半开始学业，上午是国文、算术和英语，下午是剑道、茶道和将棋，傍晚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晚上八点就寝。
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不想做"的选项。
小小年纪的赤司征十郎从未抗议过。他安静地执行每一项安排，剑道练习时即使手掌磨出水泡也不吭声，将棋对局时能独自坐在棋盘前思考半个小时不动。家庭教师们私下议论说"这孩子不像五岁的"，语气里既有赞叹也有隐隐的不安。
不安，是因为他太安静了。
五岁的孩子应该是聒噪的、贪玩的、会撒娇也会哭闹的。但赤司征十郎不哭、不闹、不撒娇。他做每一件事都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和冷静，仿佛他已经理解了"赤司家继承人"这六个字的全部重量。
唯一能让他露出不同表情的，是母亲的房间。
赤司征十郎的母亲，赤司诗织，在他四岁那年因久病去世。她的房间在宅邸的西侧，朝向庭院，窗户推开就能看到那棵百年老樱树。赤司征吾在她去世后封锁了那间房，但赤司征十郎知道管家老爷爷藏在钥匙柜里的备用钥匙。
每天傍晚那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赤司征十郎都会偷偷溜进母亲的房间。
房间里还保留着诗织生前的样子。梳妆台上的镜子蒙了一层薄灰，衣柜里挂着她的和服，淡淡的樟脑香味混着已经快要消散的香水气息。书桌上摆着一副将棋——那是她生前最喜欢和儿子一起下的棋盘，棋子还停留在最后一局未下完的局面。
赤司征十郎会坐到棋盘前，一个人下两个人的棋。他记得母亲的棋路——温和、迂回、看似保守却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和他自己凌厉直进的风格完全不同。
有时候他会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感受那种沉甸甸的、木质的光滑触感。母亲的手曾经也这样握着棋子，然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每一颗棋该怎么走。
"征十郎，"他记得母亲说过，"将棋最重要的不是赢，是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走那一步。棋盘上有两个人，你永远不能只看自己。"
四岁的他似懂非懂地点头。五岁的他已经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到——因为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另一个人"了。
父亲不和他下棋。赤司征吾忙于生意，偶尔回家也只是检查他的课业和剑道进度，像检查一份季度报告。管家和女佣对他恭敬而疏远，家庭教师来来去去，没有人会坐下来和他下一盘棋。
所以赤司征十郎学会了一个人下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习，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在空旷的武道场里挥剑。他把孤独当作理所当然，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五岁那年的秋天，赤司征十郎参加了京都少年剑道大赛。
他一路过关斩将，决赛中以一记精准的Men击（正面击打）击败了比他高半个头的对手。全场掌声雷动，观众席上有人惊叹"那个赤司家的孩子真了不起"。
赤司征吾坐在观众席上，表情平静，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他对儿子最高的赞赏了。
颁奖典礼上，赤司征十郎接过奖杯。金色的奖杯在阳光下闪着光，沉甸甸地压在他小小的手里。他看着奖杯上自己的倒影——红发、金色瞳、面无表情的五岁男孩。
他赢了。
但他不知道该跟谁分享这份"赢了"的感觉。
回家的车上，赤司征十郎抱着奖杯坐在后座。车窗外是京都的秋色，红叶如火。他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把奖杯放到了脚边。
管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小心翼翼地问："少爷，不高兴吗？您赢了冠军呢。"
赤司征十郎抬起头，那双异色瞳清澈得像玻璃珠："嗯，赢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管家没有再问。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太早熟了。早熟到让人心疼。
那天晚上，赤司征十郎又溜进了母亲的房间。他把奖杯放在棋盘旁边，然后一个人坐下来，继续那盘未下完的棋。
"妈妈，我赢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秋虫的鸣叫，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赤司征十郎下完了那盘棋。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他赢了——因为他在下两个人的棋，一个人注定赢不过自己。
他把棋子收好，轻轻关上母亲的房门。走廊很暗，他一个人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宅邸里回响。
五岁的赤司征十郎不知道，在东京，有一个和他同龄的男孩，也在一个人对着发球机挥拍，也在赢得一场又一场比赛后，不知道该跟谁说一声"我赢了"。
他们还要再等两年，才能在命运安排的那条长廊里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