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风尘归京

案子在大理寺搁了半个月。朱暨每天坐堂,翻卷宗,传证人,问了一遍又一遍。孙吏的证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李围的证词翻来覆去也那几句话,林致远站在堂下,翻来覆去还是那五个字——“臣无话可说。”他就拖着。拖一天算一天,拖到皇上没耐心了,或者有别的事儿把这事儿盖过去。他不信韩章和林致远两人,皇上一个都不处置。只要皇上要处置,他就没事。所以他抱定先拖着的态度,勤勉,就是没结论。等。等皇上开口。

他每天早上去大理寺坐堂,下午回值房写审案记录,写完了搁一边,第二天再拿出来看一遍,改几个字,又搁一边。主事来问什么时候结案,他说再等等,证据还不扎实。主事不敢再问。

四月初二傍晚,棠澄的马车进了京城。

小安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回头说:“殿下,到了。”棠澄“嗯”了一声,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又趴回去。原来伤要是好好将养,这些时日早该好了,但是他一心查案,回来路上又颠簸,此刻还是疼得厉害。安子赶紧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慢慢撑着坐起来,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卖馄饨的摊子还在老地方冒着热气,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正在收摊。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帘子放下。

“先回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棠澄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车门站稳了。安子要扶,他没让,自己一步一步往里走。魏顺正在廊下站着,远远看见他,愣了一下,小跑着迎上来。

“殿下,您回来了?”

棠澄说:“父皇呢?”

“在坤宁宫。”

棠澄点点头,往坤宁宫走。走得很慢,但没停。

坤宁宫里,棠珩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书,方晴坐在窗边,手里也拿着本书。两个人各看各的,谁都没说话。

棠澄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父皇,母后,儿臣回来了。”

棠珩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方晴放下书,站起来,走过去。棠澄站在那儿,瘦了一圈,脸晒黑了,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衣裳皱巴巴的,靴子上全是泥。他嘿嘿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腿软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龇牙咧嘴的,又憋回去。

方晴的手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伤哪儿了?”

棠澄的脸红了。“没、没伤……”他往后退了半步,想藏,动作牵到什么地方,又是一咧嘴。方晴没说话,就看着他。棠澄被她看得发毛,小声说:“母后,儿臣没事……”

方晴说:“趴下我看看。”

棠澄的脸更红了。“母后,儿臣大了——”

“和母后有什么不能看的?”方晴的声音不高,但棠澄知道,这事儿没商量。他看了父皇一眼,棠珩低着头看书,嘴角弯了一下。

棠澄磨磨蹭蹭地趴到榻上,把外袍撩起来,裤子褪到膝弯。后面还有几道淡红的印子,肿已经消了大半,但痕迹还在,青一道紫一道的,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腿根。有几处破了皮的地方结了痂,黑褐色的,趴在皮肤上。方晴没说话。棠澄趴着,脸埋在胳膊里,耳朵红透了。

“怎么弄的?”方晴问。

棠澄把脸埋得更深了,没吱声。方晴不用问也明白。

方晴看了棠珩一眼。棠珩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方晴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印子,棠澄疼得一缩,咬着牙没出声。方晴收回手,去拿药箱。棠澄趴着,偷偷看父皇。棠珩把书放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让你在青州等着,谁让你自己跑回来的?”

棠澄心虚,把脸埋回去。棠珩哼了一声。“伤还没好利索,路上颠成这样,你是不是不打算要这条命了?”

棠澄闷闷地说:“儿臣想早点回来……老刘头、李寡妇他们都在等,儿臣想着早点把证据递上来,早点把韩荣办了——”

棠珩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伤成这样还折腾,你是嫌朕打得轻了?”

棠澄赶紧说:“不是不是,儿臣好好养了,真的。就是路上颠的……”他越说声音越小。

方晴拿着药箱回来,在榻边坐下,把药膏涂在那些印子上。棠澄疼得吸气,但忍着没动。方晴的手很轻,一下一下,把药膏抹开。涂完了,她把他的衣裳拉下来。“起来吧。”

棠澄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母后,也不敢看父皇。方晴把药箱合上,看着他。“疼不疼?”棠澄摇头。方晴没说话。棠澄偷偷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眼眶有点红,慌了。

“母后,您别伤心,都是儿臣不好,父皇才教训儿臣的。”他说得委屈巴巴的,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告状。棠珩在旁边听见了,抬手又拍了他一下。“怎么,朕还打错了?”

棠澄赶紧捂着头。“没错没错,父皇打得对,是儿臣该打。”他缩着脖子,一脸“我冤枉但我认了”的表情。棠珩被他气得笑了。“再不长进,还是教训。”棠澄赶紧说:“不敢了不敢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方晴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眼眶那点红慢慢退了。

门被推开了。棠泽站在门口,看见棠澄趴在榻上,衣裳还没整好,方晴拿着药膏,棠珩站在旁边,一脸“你再敢乱动试试”的表情。他愣了一下,走进去。

“大哥!”棠澄眼睛亮了,从榻上跳下来,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咧着,怎么也压不下去。“大哥,我可想你了!你还好吧?”

棠泽看着他,瘦了一圈,脸晒黑了,眼下青黑一片,但眼睛亮亮的,和走的时候一样。他点了点头。“嗯。”

棠澄凑过去,上上下下看他。“大哥你也瘦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棠泽没说话,但耳朵红了。棠澄嘿嘿笑了一声,还要说什么,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屋里安静了一瞬。棠澄捂着肚子,脸红了。方晴站起来。“传膳。”

棠澄赶紧说:“母后,不用麻烦——”方晴没理他,已经吩咐下去了。棠澄讪讪地艰难的坐回去,偷偷看了一眼父皇。棠珩靠在榻上,看着他,那眼神不冷不热的,像是在说“你不是说没事吗?”棠澄把脸别过去。

方晴走回来,在棠澄旁边坐下,看着他。“不会照顾自己。”棠澄嘿嘿笑。方晴看了棠泽一眼。“你也是。”棠泽愣了一下,低下头。棠珩靠在榻上,意味深长地看了棠泽一眼。棠泽知道父皇定然知道他当初硬撑的事,把头低得更低了。

方晴说:“泽儿,一起再用点。”

棠泽点头,在旁边坐下。棠珩也走过来。“朕也吃。”

棠澄嘿嘿笑了一声,慢慢的往旁边挪了挪,给父皇让出位置。棠珩坐下,看了他一眼。棠澄赶紧坐直了。饭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棠澄埋头吃,吃得很快,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方晴给他夹菜,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谢谢母后”。棠泽坐在旁边,慢慢吃着,偶尔看他一眼。棠珩端着碗,看着这两个儿子,没说话。

吃完饭,棠澄把那个木匣抱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他翻到老刘头那页,指给方晴看。“这是老刘头,地被韩荣夺了,腿也被打断了。这是李寡妇,儿子被韩荣抓去修县衙,修了半年,一分钱没给。这是赵石匠,儿子被韩荣的人打断了腿,因为不肯交‘修路钱’。”他一个一个指过去,声音越来越低。方晴听着,没说话。棠珩靠在榻上,也没说话。

棠澄把册子合上。“周大人在青州等了六年。他把这些都记着,递不上去。父皇给了他手谕,他才敢拿出来。”他顿了顿,“儿臣以前觉得,他手里有证据不递,是胆小。现在儿臣知道了,他是在等。等一个能递上去的人。”

棠珩看着他。“明天跟朕上朝。”

棠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

棠珩站起来。“早点回去休息。”

棠澄和棠泽站起来,行了礼,退出去。

两人并肩往凝华殿走。一弯月牙挂在天边,光线淡淡的,但青石板路还看得清。灯笼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棠泽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棠澄摇头。“没事。”他走得很慢,但没停。走了一段,他忽然问:“昭月还好吧?”

棠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棠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姨母和姨夫还好吧?”

棠泽说:“姨夫停职待查,看着精神还好。”他顿了顿,“姨母……好久没见了。以前她隔三差五就往宫里跑,说说闹闹的。昭月出事以来,她一次也没进过宫。唉……她这是怕牵连母后,牵连影响方家。”

棠澄的脚步慢了下来。

棠泽又说:“倒是昭明,难得。外头风言风语的,他不看不听,该上学上学,该做功课做功课。”

棠澄走在他旁边,没说话。他想起昭明站在门口,穿着国子监的衣裳,背着书包,安安静静的样子。他想起昭月塞给他的那个小瓷瓶,说“留着被姨夫教训的时候用。”

“明天,”他说,“我要把韩荣的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

棠泽看着他。

棠澄说:“不是为了昭月,也不是为了姨夫。是为了安丘那些百姓。老刘头、李寡妇、赵石匠,还有那些不敢说话的人。儿臣答应过他们,把证据带回来,把韩荣办了。”

棠泽看着他,忽然觉得弟弟和走之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不是黑了,不是瘦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他的眼睛亮,是孩子那种亮。现在还是亮,但不是孩子的亮了。

他伸出手,在棠澄肩上按了一下。“明天,我陪你。”

棠澄笑了。“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光淡淡地照着,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凝华殿的灯亮着。安子已经把木匣放好了,退到门外。棠澄推门进去,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把那本册子拿出来,翻了翻。老刘头,李寡妇,赵石匠。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合上。

他把册子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明天,他要把它递上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连载中晓梦盈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