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朝堂受劾

三月初三,常朝。

棠珩走了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京城像一口烧开了又撤了火的锅——水还温着,但不再翻滚。皇上不在京,满朝文武嘴上不说,心里都松了半口气。活儿没落下——年前的吏治整饬余威还在,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该递的折子照递,该回的差照回,六部的值房灯火通明,考功司的人盯着京察底档眼都不敢眨。但那股被人盯着脊梁骨的感觉淡了,手脚自然就放开了些。

下值的时候,有人敢站着多说几句话了。茶房里的茶换了新茶叶,偶尔有人凑一桌,小声聊两句,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前天刑部的两个主事下值后去巷口吃了一顿羊肉,还喝了两口酒。搁年前,谁敢?如今皇上不在京,大殿下年轻,只要不出大错,这一个月总能平平安安地过去。连廊下候旨的官员们,脸色都不像前阵子那样白得像纸了。

棠泽每日在乾元殿见大臣、批折子,大事禀报,小事定夺,办得有条不紊。王锡隔三日进宫一趟,看了他批的折子,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刘充在兵部调度边防,沈端在户部清厘账目,陈懋在吏部核验考绩,各司其职,谁也没闲着。

天气也好。三月初三,风和日暖,乾元殿外的玉兰开了大半,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花瓣落在廊下的青砖上,扫都扫不及。

辰时正刻,殿门打开。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金砖上,亮堂堂的。百官鱼贯而入,脚步比一个月前轻快了不少。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嘴角带着点笑意,连魏顺站在御案旁边,脸色都比年前红润了些。

棠泽坐在御案后面。那把椅子是棠珩走之前让人搬来的,坐了大半个月,他已经习惯了。面前摆着几本折子,右手边是端砚和朱砂。他坐得很直,但不像头几天那样绷得像根弦了。

魏顺朝殿中扫了一眼,见无人出列,便开口道:“诸位大人,有本早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没人出列。这半个月都是这样。头几天还有人奏事,后来见大殿下处置得当,该办的办了,该报的报了,渐渐地就没什么人抢着出列了。今日看起来又是寻常的一天——几个折子递上去,大殿下批了,退朝,各回各的衙门。

魏顺等了片刻,正要再说一遍——

韩章出列了。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动作不紧不慢,和每一次奏事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臣刑部尚书韩章,有本奏。”

棠泽抬手:“韩大人请起。”

韩章没动。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过头顶。

“臣要参刑部侍郎林致远。治家不严,纵女违法,干预刑部公务,私调库房卷宗。”

殿内骤然一静。不是小心翼翼的静,是晴天霹雳之后的死寂——所有人都被劈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眼前炸开了。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滑落,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下意识去看林致远站着的位置。

林致远站在文官队列中,一动不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魏顺上前,接过折子,转放在棠泽案前。

棠泽翻开。第一页,刑部库房调阅记录的抄件。白纸黑字写着:承平十二年某月某日,林昭月,持皇后私印,调阅刑部归档文书第叁柒贰号。第二页,库房吏员的证词。白纸黑字写着:林姑娘来调卷宗,说是“林大人让来的”。第三页,刑部主事李围的证词。白纸黑字写着:林姑娘来找我帮忙,说“我爹急着用那份文书”。

棠泽把折子合上。脑子里嗡嗡的。昭月确实有母后的私印,她确实往刑部跑得勤,她确实心软、容易信人。这件事像她干的。他知道昭月不是坏,是被人骗了。但证据摆在这儿,他辩不了。他心里急,但脸上不能露。他攥着折子,指节发白。

韩章的声音从殿中央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皇后私印,乃后宫之物,出现在刑部库房,调阅的是刑部卷宗。臣不敢妄议,但此事关乎朝廷法度,臣不敢不报。林致远身为刑部侍郎,管着天下刑名,却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这样的人,怎么管天下刑名?臣请大殿下明察。”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臣不是要参林大人有罪。臣是怕——皇后私印被人偷用,刑部卷宗被人私调,林大人的女儿拿着私印出入刑部库房——这事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会说朝廷没有法度,会说刑部上下勾结,会说皇后私授手令,纵容外戚干预司法——”

“韩大人。”

李慎出列,站在殿中央,声音不高,但刚好打断他的话。

“慎言。”

就两个字。韩章的话戛然而止。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伏在地上不再作声。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皇后是皇上的逆鳞?年前那个参皇后的御史,现在还在南京坐冷板凳。他要是再多说一句,今天这朝堂就不是参林致远的事了。

殿内安静了一息。李慎没有退回去。他看着伏在地上的韩章,又说了一句。

“韩大人是刑部尚书,林致远是你的属下。他治家不严,你管束不力。他纵女违法,你失察在先。韩大人参他,不参自己——这怕是不太公平。”

韩章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李慎退回队列,不再看他。

殿内又安静了一息。王锡出列了。他走到殿中央,不紧不慢地跪下去。他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全白了,但跪下去的姿势还是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老臣有话。”

棠泽看着他,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阁老请讲。”

王锡直起身,没看韩章,也没看林致远。他看着棠泽,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韩大人所奏之事,证据确凿,老臣以为,不能不查。但林致远是朝廷二品大员,又是此案的当事人,如何查、谁来查,须得有个章程,不能仓促定罪。依韩大人所言,将此案交大理寺主审,都察院派员旁听。林致远即日起停职待查,不得与涉案人员接触,不得干预审理。如此,既不伤朝廷体面,也不枉法徇私。韩大人以为如何?”

韩章伏在地上,沉默了一息。王锡的话句句在理,李慎方才已经把他逼到墙角,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他叩首:“臣无异议。”

王锡又看向林致远。

林致远站在原地。他的脊背还是直的,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死紧。他知道昭月闯了祸,也知道那份卷宗是真的。他审了十几年的案子,真证据假证据,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韩章参他的那些东西——库房记录是真的,吏员的证词呢?李围的证词呢?他说不清。但他知道,这事不对。

他没动,没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然后他出列,走到殿中央,在韩章旁边跪下,叩首。

“臣林致远,治家不严,纵女违法,有负圣恩。臣自请停职待查,听候发落。”

他没认罪,没说“臣知罪”,没说“臣该死”。他说“自请停职待查”——是规矩,是避嫌。但他跪下去的时候,手在发抖。他知道那份卷宗是真的,他知道昭月是真的被人利用了,他知道这一次,他只能等。

棠泽看着跪在殿中央的韩章、王锡、林致远。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准。林致远即日起停职待查,交出刑部关防,回家候审。此案交大理寺主审,都察院派员旁听。韩章回避。”

他顿了顿。

“退朝。”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往后殿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身后,百官跪拜的声音响起来,像是潮水退去时最后的一波浪。

棠泽走进后殿,停下来。他的手扶着门框,手指攥得发白。魏顺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他站了很久,久到魏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魏顺。”

“奴才在。”

“去坤宁宫看看。昭月在不在。”

魏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棠泽又叫住他,“别声张。悄悄去。”

魏顺点头,快步出去了。

棠泽一个人站着。脑子里全是朝堂上的画面——韩章的折子,姨夫跪下去的背影,昭月的名字被人念出来,一句一句,砸在殿上。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不知道昭月现在在哪儿。回家?她那个性子,回去肯定藏不住。她娘知道了,指不定闹成什么样。他怕她一个人躲着哭,更怕她跑出去找李围、找那个管库的吏员——那丫头能干出来。他越想越急。

魏顺回来得很快。他躬着身,声音压得低低的。

“殿下,林姑娘在坤宁宫。皇后娘娘陪着。”

棠泽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瞬,又紧起来。她在母后那儿,是躲着哭,还是还不知道?

“她……怎么样?”

魏顺低着头。“奴才没见着人。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说,林姑娘来了之后就进了里屋,似不知道朝堂之事。”

棠泽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别让她出来。也别让人去打扰她。”

魏顺应了。

棠泽想他该给父皇写信。这么大的事,瞒不住。他走到案前,坐下来,铺开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他写了一个“儿”字,又写了一个“臣”。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揉了,扔在一旁。重新铺一张,又写了个“臣”字。写不下去了。他该写什么?写“儿臣无能”?写“儿臣没护住姨夫”?他爹走的时候,把朝政交给他,说“遇事专断,不必事事请示”。他专断了,断的结果是姨夫停职待查。他不知道对不对。

他把笔放下。窗外,玉兰花瓣还在落。他坐了很久。

魏顺站在旁边,看着他发呆。等了一会儿,小声说:“殿下,大理寺那边……要不要递个话?”

棠泽愣了一下。递话?递什么话?说“这是我姨夫,你们看着办”?他不能。父皇不在,他要是递了这个话,姨夫的案子就真说不清了。

“不用。”他站起来,“告诉大理寺,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魏顺应了一声。

棠泽走到门口,看着窗外的阳光。天很蓝,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玉兰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金砖上,白得像雪。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坤宁宫走。他得去看看母后,也得去看看昭月。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昭月给他涂药时手指凉凉的,想起她说“大哥你手好了就别扎了”。他怕见她,不是怕她哭,是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他必须去。

坤宁宫到了。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连载中晓梦盈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