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私印肇祸

三月里,昭月往刑部跑得勤了。

她是跟姨母学的。前阵子大哥天天熬夜批折子,姨母不骂也不劝,只让魏顺每日来报——大哥几点歇,姨母就几点歇。大哥熬到丑时,姨母也熬到丑时。没出三天,大哥就老老实实戌时熄灯。

昭月觉得这法子好。她爹也是,天天泡在刑部,娘在家干等,等不到人。她学姨母,每天从坤宁宫出来,一路小跑到刑部,往廊下一坐,等他爹下值。

头一天,林致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昭月坐在廊下,抱着一个油纸包,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林致远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拍她肩膀。

昭月猛地惊醒,看见是他,咧嘴一笑,把油纸包举起来:“爹,给您带的点心。还温呢。”

林致远没说话,接过油纸包。昭月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大哥这几天都早睡了,精神好多了。姨母真有办法。”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爹,您也早点回来呗。”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第二天,昭月来得更早。她在值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冲林致远挥挥手,然后把油纸包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自己往廊下一坐,从怀里掏出医书翻。

刑部的人已经习惯了。有人路过冲她笑笑,有人给她端杯茶。

第三天,昭月照常来。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听见值房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她听出来了——是林致远在训人。

不是急言厉色那种。她爹训人从来不吼,就是声音压得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比吼还吓人。

昭月竖起耳朵,听见他说:“再审的卷宗,明天就要用。你跟我说找不到了?”

另一个声音抖得厉害:“大、大人,下官再找找……”

“找。天黑之前找不到,你自己去跟韩大人说。”

脚步声往门口来了。昭月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

门开了,李围从里面出来,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一层细汗。他看见昭月,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着头匆匆走了。

昭月看着他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往值房里探头。林致远坐在案后,眉头皱着,面前摊着一堆卷宗,正一份一份地翻。昭月小声叫了声“爹”,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昭月缩回去,继续坐在廊下。

她又等了一会儿,林致远没出来。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在廊下拐角看见李围蹲在那儿,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昭月走过去,蹲下来。

“你没事吧?”

李围抬起头,眼眶红着,声音发哑:“林姑娘……我完了。那份卷宗我真的找不到了。林大人说了,天黑之前找不到,让我自己去跟韩大人说……”

昭月看他那个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她想了想,说:“你别急,我们再找找。就在这刑部里头,丢不了。”

李围愣了一下,点头。昭月拉着他往回走,问他最后一次在哪儿看见的,都去过哪儿。李围一边想一边说,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好了些。

“我记得归档了一份……后来好像又调出来看过……在值房看过,在库房也看过……”

昭月陪他把他去过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值房的桌案底下、架子后面、甚至隔壁屋子的角落里,都找了。李围翻得满头是汗,手都在抖,越翻越急,脸白得吓人。

昭月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也跟着急。

最后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想不起来了……真的找不到了……”

昭月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围忽然抬起头,脸色灰白,嘴唇都在抖:“林姑娘,你不知道……如今朝廷清理吏治,大人们盯得最紧的就是我们这些办差的。年前皇上在朝堂上一次处置了二十三个人,连大殿下都被罚了……我这种小主事,要是出了纰漏,轻则革职,重则……”

他没说下去。

昭月当然知道。年前那场雷霆之怒,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大哥因为粮草的折子数字写错了,在奉先殿跪了一夜,又挨了八十下,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姨夫在朝堂上处置人的时候,她虽然没看见,但听棠澄说,整个朝堂安静得像坟墓。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拍了拍李围的肩膀。

“你再想想,别急。”

李围摇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林大人是好官,都是我自己不好……我不会连累他的……”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家里还有老母亲,七十多了,孩子才三岁……我要是栽了,他们怎么办……我真是糊涂,我怎么就弄丢了呢……”

昭月看着他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心里酸得不行。

李围哭了一会儿,抹了把脸,站起来,冲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姑娘,我没事。您别管我了,回去吧,林大人该等着了。”

他说完,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昭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心里翻来覆去。

她想起李围刚才说的话——“归档了一份”。库房有原件,调出来抄一份就行。

她追上去两步。

“李围,你说库房有原件?”

李围停下来,回头看她,愣了一下:“有……是归档过的。”

昭月说:“那你去库房调出来,抄一份不就行了?”

李围苦笑:“调卷宗要批条。林大人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哪敢去找他要批条……韩大人那边更不敢。”

昭月沉默了。

李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说得对,库房有原件就好。至少不会影响林大人断案。”

他说完,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昭月站在原地,心里翻来覆去。

她知道李围说得对。只要库房有原件,案子就不会耽误。但李围自己呢?弄丢卷宗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找不到就是他的错,轻则罚俸,重则革职。如今朝廷整饬吏治,姨夫年前在朝堂上处置了那么多人,连大哥都没逃过去。

她想起棠澄跟她说过,姨夫在朝堂上念考语的时候,四个时辰,整个殿里没人敢喘气。二十三个人,当庭处置,拖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爹回家膝盖也不会打弯了。

她攥了攥拳头。

她决定帮李围。

昭月先去了林致远的值房。

她探头进去,林致远还在翻卷宗,头都没抬。她叫了声“爹”,林致远“嗯”了一声,没看她。

昭月凑过去,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

“爹,您忙什么呢?”

林致远没回答。

昭月又凑近了一点,假装好奇地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卷宗。林致远伸手把卷宗合上,看了她一眼。

“有事?”

昭月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没事,就问问您什么时候回家。”

林致远说:“忙完就回。”

昭月知道,这话的意思就是“没准儿”。

她站了一会儿,见林致远又低下头去翻卷宗,一个字都不再多说,只好退出来。

她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她想起去年舅舅在家待审那段日子,娘天天往宫里跑,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林致远还是那句话——“案子得秉公办”。

她分析了一下,她在他爹心中的地位,应该赶不上她娘。她娘都撼动不了的事,她就别想了。

作罢。

她站在廊下,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李围的话——“库房有原件”。

对啊。库房有原件,她去调出来,让李围抄一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不就结了?

她转身往库房走。

库房在后院,平时没什么人。昭月推门进去,管库的老吏员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笑着站起来。

“林姑娘,来啦?”

昭月点头,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我爹让我来帮着查点东西。”

老吏员“哦”了一声,转身去翻登记簿,拿起笔:“批条呢?”

昭月愣了一下。

“批条?”

老吏员抬头看她:“调卷宗得有批条啊。林姑娘不知道?”

昭月站在那儿,脑子转得飞快。她哪有什么批条。她爹连她在值房里多站一会儿都不乐意,怎么可能给她批条来调卷宗。

老吏员看她不说话,把笔放下,语气软了些:“林姑娘,不是我不通融。规矩就是规矩,没批条,谁来了也不能调。您回去跟林大人要个批条,我立马给您取。”

昭月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摸了摸袖子。里头有个东西,绸布包着,硬硬的。

姨母给的私印。

这个印平时方便她出入宫禁,给她应急用的,她一直贴身放着。

她犹豫了一下。

老吏员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打盹了。

昭月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绸布包,递过去。

“我有这个。”

老吏员抬起头,看见那个印,愣了一下。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昭月。

昭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吏员沉默了一会儿,把印还给她,站起来,转身往库房深处走。

“姑娘请,什么编号?”

昭月报了李围告诉她的编号。

老吏员没再说话,进去取了一摞卷宗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登记簿,记了一笔。

“林姑娘,您在这儿看还是带走?”

昭月说:“就在这儿看。”

老吏员点点头,又坐回去打盹了。

昭月把卷宗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懂。什么“呈堂证供”“画押属实”“待复核”,翻了好几页,什么都没看明白。但她不敢拿回去问人,也不敢多待。她把卷宗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出了库房。

李围还在廊下等着。他没走,就那么蹲在拐角,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狗。

昭月走过去,把卷宗递给他。

李围抬起头,看见那摞卷宗,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姑娘……这……”

昭月把卷宗往他怀里一塞:“抄完赶紧还回去。”

李围接过来,手都在抖,眼眶又红了:“谢谢林姑娘……谢谢……我一定还,一定还……”

昭月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李围抱着卷宗,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卷宗合上,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林致远从值房出来。

他今天出来得比前几天都早。昭月坐在廊下,正低头翻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爹!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致远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忙完了。”

昭月把医书塞进怀里,蹦起来,跟在他旁边往外走。

“爹,明天您也早点回来呗。天天这么晚,娘该不高兴了。”

林致远没说话。

两人走出刑部大门,街上已经掌了灯。卖馄饨的摊子还在冒热气,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昭月看着那个糖葫芦架子,脚步慢了一下。

林致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停下来。

“想吃?”

昭月摇头:“都收摊了。”

林致远走过去,叫住那老头儿,买了一串。老头儿从架子上取下最后一串,上面的糖衣有点化了,黏糊糊的,但红艳艳的,在灯下亮晶晶的。

林致远把糖葫芦递给她。

昭月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粘牙。

她含糊不清地说:“爹,咱们去买点啥带回去?娘爱吃的桂花糕,还有昭明爱吃的栗子糕。”

林致远“嗯”了一声。

两人拐进旁边的巷子,铺子还开着。昭月跑进去,买了一包桂花糕、一包栗子糕,又想了想,多买了一包椒盐酥——大哥爱吃的。

她抱着三包点心出来,林致远站在门口等着,看着她怀里鼓鼓囊囊的,伸手接过去两包。

昭月空出一只手,举着糖葫芦继续啃。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汪汪的。

昭月走在他旁边,嘴里含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爹,您以后天天这么早回来就好了。”

林致远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别天天来了,爹以后早回家。”

林致远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高。

昭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使劲点头。

“那您说话算话!”

林致远没回答。

但昭月看见,他嘴角上扬,摸了摸昭月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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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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