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一年四月初八,魏顺跑进来的时候,棠珩正在批折子。
当年小顺子,如今也成了魏顺。跑起来没那么快了,但脸上的慌张一点没减。
“陛下!出事了!”
棠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魏顺喘着气:“二殿下和方小公爷......在宫学那边跟人打起来了!”
棠珩放下笔。
“跟谁?”
魏顺低着头:“周侍郎家的二公子,王太仆家的三公子,还有李家的、赵家的......好几个。具体几个还在数。”
棠珩沉默了一息。
“伤着没有?”
魏顺顿了顿:“伤了。那边的人抬走两个。二殿下和方小公爷......脸上都挂了彩。”
魏顺又小声补了一句:“林家大姑娘也在场......没上手,但听说是她在旁边喊‘左边左边’,把人都喊懵了。”
棠珩的眉头跳了一下。
林昭月——方晓那个丫头。她没上手?那是没轮到她上手。
“把那几个小兔崽子给我带来。”
魏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棠珩站起来,走到窗边,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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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那封折子,他看了三遍。周砚参方宴“拥兵自重,久镇北境,恐成外戚之祸”。
方宴是他大舅哥,当年在雁门关,是方宴把他从河里捞起来。他俩一起守过城打过仗,一起喝过酒挨过打。
方澈是方宴唯一的骨肉。十二岁,和棠澄同年。
现在几个孩子打群架,把人家儿子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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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大殿下棠泽先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走到案前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棠珩看他一眼。这孩子没事,身上干干净净的。
棠泽直起身,回身往门口看了一眼。
二殿下棠澄和方澈被扶进来。
棠澄脸上有打架蹭破的伤,眼眶青了一块,嘴角破了,但梗着脖子。方澈跟在他后面,手上还在流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一道血口子。
林昭月跟在最后头,头发有点乱,袖子也歪了,但眼睛亮亮的,一点不怕。
棠珩看了她一眼。
林昭月眨眨眼,笑得甜甜的,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陛下。”
林昭明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衣裳整整齐齐的,头发一丝不乱,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参见陛下。”
棠珩的眉头又跳了一下,指了指。
“带他俩下去。去皇后那儿检查检查有没有伤。然后找人送他俩回府,交给他们爹娘管教。”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不太信——交给方晓管教?方晓知道了,怕是明天就要来请战。
林昭月一听要送走,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姨夫——”
棠珩没理她。
魏顺已经上前,把两人往外领。林昭月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棠澄和方澈,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俩撑住”。
林昭明老老实实跟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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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下棠泽、棠澄、方澈。
棠珩扫了他们一眼。
“跪下。”
他说这话时,眼风往旁边一扫。魏顺跟了他这么久,这眼神再熟悉不过——那是心疼了,又拉不下脸。
魏顺悄没声儿地绕到两个小的身后,趁着袍摆落地的工夫,飞快地塞了两个软垫进去。动作轻得跟猫似的,两个跪着的孩子只觉得膝盖底下忽然软了些,低头一看,垫子已经在了。
再抬头时,魏顺已经退到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棠珩只当没看见。
他又看向棠泽。
“泽儿不用,去一边站着。”
棠泽看看地下那俩,躬身施礼站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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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放下笔,看着跪着的两个。
“说吧。怎么回事。”
棠澄抬起头,话匣子就打开了。
“父皇!周家那小子嘴太臭!他说表哥不行,靠大舅——还说表哥算什么将门之后,他爹在北境卖命,他在这儿享福!儿臣听不下去!”
棠珩看向方澈。
方澈低着头,一声不吭。手上还在流血,不知道是打人打的还是被打的。
“就动手了?”
棠澄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就动手了。”
棠珩看着他。
“多少人?”
“他们那边四五个,儿臣和方澈两个。林昭明太小,没让他上,林昭月在边上喊来着......”
棠珩的眉头又跳了一下。
“打了多久?”
“没打多久......他们先还手的!他们围上来,儿臣才——”
“那边抬走两个。你俩打的?”
棠澄不说话了。
棠珩看向方澈。
那孩子跪着,始终没开口。
“方澈,你呢?”
方澈抬起头,看着他。
“动了。”
棠珩等了一会儿。他没再说别的。
“为什么动手?”
方澈沉默了一息。
“他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就这一句。没了。
棠珩看着他。那双眼睛淡淡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东西。认错认得干脆,可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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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正要开口,棠泽忽然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有一句话。”
棠珩看着他。
“说。”
棠泽抬起头。
“他们说方澈是外戚,他娘死了,他爹不要他。”
屋里安静了几息。
棠珩看向方澈。
方澈跪着,低着头。袖子里的手指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可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棠珩收回目光。
“知道了。站回去。”
棠泽退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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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站起来,开始走圈。
一圈。两圈。三圈。
边走边说,从朝堂规矩说到皇子身份,从宫学体统说到天下人眼睛盯着,从“你们大舅为什么不敢回来”说到“那些话再难听,你动手就是你错——这不是把话柄往人家手里送”?
走了一圈又一圈,嘴都说干了,头发都要冒烟了。
门开了。
方晴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跪着的两个孩子——膝下那点不明显的凸起,又看了一眼棠珩——正从窗边走回来,满脸焦躁。
她看了一眼棠泽,棠泽轻轻摇了摇头。方晴没说话,走过去,把案上的茶盏往棠珩手里一塞。
“喝水。”
棠珩接过来喝了。
“昭月昭明回去了?”
“嗯。昭月嚷嚷着要留下,让致远拎走了。”
棠珩点点头。
方晴按着他坐下。
“别走了。几家受伤的都送了补品和药材去。周家那个肋骨断了的,我让紫荷亲自去的。”
紫荷是她身边的大宫女,宫里人都知道,那是皇后娘娘的人。
棠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
“陛下,国丈命人呈上一物。”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长条匣子进来,跪着呈上。
棠珩接过来,打开。
乌木戒尺。油亮亮的。边角磨得圆润。
他的手顿住了。
这把戒尺,打过他,打过方宴,打过方晴。
现在它在这儿了。
棠珩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想起方振山。想起他站在雁门关城墙上的背影。想起他沉着脸说“规矩比命重”。
老丈人这是把最难的事,交给他了。
不打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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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咬咬牙,站起来。
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站定。
“周家那个肋骨断的,谁打的?”
方澈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我。”
棠澄愣了一下,赶紧抢着说:“父皇,儿臣也打了!儿臣也——”
棠珩抬手打断他。
他看着方澈,又看向棠澄。
“好。算你们敢作敢当。”
他走到棠澄面前。
“伸手。”
棠澄伸出手。
棠珩举起戒尺。
落下去的那一下,他闭了一下眼。
“啪!”
“哎呦!”棠澄叫了一声,手一抖,又赶紧伸好。
棠珩没理他,第二下落下去。
“啪!”
“疼疼疼!”棠澄眼泪都出来了,“父皇轻点——”
“闭嘴,受着。”棠珩的声音不高,但压着东西。
第三下。第四下。
“疼——!”棠澄忍不住了,身子都在抖,但手没收回去。
棠珩看着他。
“疼就记着。”
第五下。第六下。
棠澄眼泪糊了一脸,呜呜地哭,但手还伸着。
方澈跪在旁边,并排跪着。他看着戒尺一下一下落下去。他看着棠澄手心从红变紫,看着血珠子渗出来,看着棠澄疼得直叫唤却不敢缩手。
他的手指攥着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刚才棠澄抢着说“儿臣也打了”。想起棠澄从来都是这样,有事一起扛,从不让他一个人。
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下来。
他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他绷紧了后背,等着。
打到第十五下,棠澄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手心肿得发亮,血顺着掌纹往下淌。
棠珩停下来,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棠澄哭着点头。
“知道......儿臣不该打架......不该给父皇母后添麻烦......”
棠珩没说话。
又打了两下,凑够二十。
棠澄的手垂下去,整个人抖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棠珩转过身,看向方澈。
方澈跪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后背绷着,手指攥着,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
他在等。
等着那只戒尺落下来。
那张脸,几分像方宴,几分像徐岚。
棠珩握着戒尺的手,忽然就使不上劲了。
他想起方宴。那年在雁门关的河里把他捞起来,想起方宴为了来京城和他喝顿酒,回去挨了二十军棍。
他想起徐岚。想起那封军报上写的——箭矢用尽,持刀力战,殉国于雁门关上。
那是方宴的妻子。那是方澈的娘。
这孩子没娘。爹也不在身边。
他一个人在宫里,今天打架,是为了别人戳他最痛的地方。
棠珩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戒尺终究是打不下去。
“澈儿是从犯,戒尺可免。”
方澈愣住了,感觉有股劲一瞬间泄了。
棠珩说:“你俩一起去乾元殿外面跪一个时辰。”
“带出去。”
两个小太监上前,把两人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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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泽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又看向棠珩。
“父皇事出有因......”
棠珩摆摆手。
“出去。”
棠泽没再多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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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下棠珩和方晴。
棠珩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把戒尺。
方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第一次打?”
棠珩点头。
方晴看着他。
棠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比挨打疼。”
方晴没说话。她伸出手,把戒尺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案上。
然后她握着他的手,没松。
窗外,两个小小的身影,跪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