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会不会前世……他下嵩山上沙场,也并非全为永汛之请命,而是……为她?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如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李昭闻四肢百骸,在她心头翻涌、灼烧,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烧起来。

自从她认出那无名将军就是延戁,心底便隐隐盘踞着一股不安。

有没有一种可能——前世的他,不恨她?

今生,前世……她其实没有那么多的改变吧。

她的底色仍是那个李昭闻。

她不是也曾在他第一次入宫时大放厥词,说要以内侍的颅骨为盏盥手吗?那般狂妄暴戾的模样,与前世那个困他、伤他的皇太女又有何不同?

李昭闻喉咙里涌上一阵干涩的痒意,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她其实一直不敢想这个问题,连一丝一毫的触碰都不敢。

今生他说愿意留在她身边,可前世,他终究与她生怨,她不敢想前世的他爱她。

那是奢望,是奢求。

前世是她毁了他的一生。

她用帝王的权势,将他囚于牢笼;他好不容易挣脱樊笼,却又旋即因她的战事殒命。

可倘若……倘若那场奔赴,从来不是为了她的江山,而是为她呢?

倘若那样,前世……前世她究竟错失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剜着她的心。

李昭闻下意识地踉跄着后退,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想法,却忘了自己正站在高耸的玉阶之上。

脚踝猛地一绊,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陛下!”

延戁瞳孔骤然紧缩,几乎是凭着本能欺身而上,长臂一揽,稳稳将她下坠的身体捞入怀中。

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纤细的腰侧,力道沉稳,带着令人心悸的安稳。

李昭闻靠在延戁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前世的痛苦与绝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可她却死死咬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如果前世他爱她。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恨不得穿了回去,在她强掳他之前亲手砍死自己。

她……居然对他做了那样的事,她怎配为人?!

延戁揽着她的腰,想扶她站稳,可李昭闻却像是浑身脱了力气,软得站不住。

他无奈轻叹,只得顺着她的力道,抬步踏上了那一级,方才他不肯踏足的玉阶。

“你爱我吗?法师。”

她轻轻地道,声音细弱得像一缕风,“你爱我吗?”

她问如今在玉阶之上抱着她的延戁,也问……前世困居于东宫的那个延戁。

“陛下……我,还不曾还俗。”

延戁没有正面回答,可喉间的艰涩、紧抿的薄唇,还有那绷得愈发凌厉的下颌线条,无一不是最隐晦的肯定,将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尽数藏在了字里行间的隐忍里。

“……好。”

“我知道了,法师。”

李昭闻闭了下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没了方才的茫然,只剩下斩钉截铁的决绝,“今日我便下旨,昭告天下,我要与你大婚。”

“你愿意与我成婚也好,不愿意也罢,你将这当作虚名,我也不会有二话。”

她话音微顿,喉间似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许诺为你建的那座佛堂也定会落成,供你清修礼佛,无人能扰。我亦不能。”

延戁拥着她,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心口却似被滚烫的岩浆灼烫,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她要昭告天下同他成婚?

这八个字如惊雷劈落,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里炸开滔天巨浪,翻涌着炽热到近乎灼人的情愫,堵得他喉间酸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僵在原地,任由她温软的身子依偎着自己,耳畔是她平稳的呼吸,心底却是山崩海啸般的震动,久久无法回神。

……这实则也是李昭闻第一次在玉阶之上依偎着一个人身上。

这玉阶以和田暖玉砌成,自登基那日起,便成了她的独属之地。六十载光阴悠悠而过,从来只有内侍宫人远远跪伏,从无一人敢踏上这几级玉阶,扰她片刻安宁。

唯有她,时常独自一人在这玉阶之上站着,坐着,走着,看晨雾漫过宫墙,看晚霞染红琉璃瓦,看冷月孤悬天际,看飞雪落满朱阑。

这里,就是她前世的后半生。

是她独坐高台,手握权柄,俯瞰万里江山,却也孑然一身,守着无边孤寂的后半生。

此刻她依偎在延戁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温暖的怀抱像是能驱散这深宫数十年的寒气,她竟舍不得挪动分毫。

她甚至愿意就这样一生一世地依偎着他,任凭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哪怕最后化作一座与他相拥的雕像,永远定格在这玉阶之上,她也心甘情愿。

然而延戁垂眸望着怀中人,心神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竟仿佛看到了后半生的李昭闻。

她此刻看到的景色,也就如这般——

从丹陛望下去,是连绵起伏的宫城,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错落有致;再往外,是京城的十里长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繁华盛景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可他看到的,却远比这眼前的景象要漫长,要苍凉。

他看到她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站在这玉阶之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她以雷霆之威开疆扩土,北击蛮夷,西平西域,将大潜的版图扩至前所未有的辽阔;

他看到西域的使者带着奇珍异宝,络绎不绝地觐见,将她的大潜尊为天朝上国,俯首称臣;

他看到承天殿的长明灯始终燃着,烛火摇曳,映着她的身影从青丝如瀑,到两鬓生出华发,再到满头银丝如雪。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沧桑,却也沉淀出睥睨天下的威仪。

但……她分明这般年轻地站在他面前,他眼前又何来这样的场景?

延戁的心在颤动,指尖亦微微发颤。

他还看到,那最终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俯瞰这万里河山的男子。

不是他。

却也是一身缁衣,分明是僧人的模样。

延戁恨极了这些纠缠不休的梦魇。

无论白日里诵经礼佛时,还是深夜里禅榻孤眠时,这些破碎的画面总能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恶意地揣测着他的陛下。

她分明待他那样好。

许他一世安稳,许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更珍之重之地尊重着他的信仰。

能得她这样爱他,他又有何可再犹疑的?

可……为何所有梦魇都那般清晰真切,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过往,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他看到那个面目模糊的僧人,跪在这承天殿中,跪在李昭闻的龙椅之下,竟是在低声进着佞言,字字句句都指向霍晏——

那时官拜正二品郎中令的肱骨之臣,污蔑其自持功高、行僭越不臣之举。

而高高在上的李昭闻,垂眸看向那僧人的目光里,竟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怀念,那温柔浓得化不开,像是一汪深潭,能将人溺毙其中。

“陛下。”

延戁终于撑不住,低哑地开口。

他的眼神飘茫涣散,分明是被梦魇攫住了魂魄,声音干涩沙哑,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力压抑着胸腔里翻涌沸腾的情绪,生怕泄露出半分失态。

李昭闻闻声抬起眼,纤长的长睫轻轻颤动,墨色的眸光里还残留着几分方才温存时的缱绻柔软,她侧过头,唇边漾着浅淡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

“嗯。”

“敢问陛下,是真的爱我吗?”

延戁将指攥得发白,骨节泛青,声音里的颤抖愈发明显。

“除了我,陛下可会选择他人共度余生?”

“当然不会。”

李昭闻的眼睫微微一颤,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地否定。

可延戁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又往前凑了半步,眼底漫上一层痛楚:

“我曾经做过很多梦,陛下。”延戁道,“我梦到陛下大婚,不止一次。方才我又梦了一次,梦到站在陛下身边的人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僧人。”

“十数年前,曾有印度高僧入朝,后来寺中交流辩经。那日法堂之上论道正酣,他却忽然拨开人群指着我,说我身负慧根亦携宿命,有联通过去、现在、未来之能。”

延戁抬眸,目光落在李昭闻明黄的龙袍一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茫然,“我原本不信,可这些梦太过真切,真切到我竟忍不住去想,这是否便是我与陛下的未来……是而言语冒犯,还请陛下恕罪。”

李昭闻掩在广袖下的手倏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顺着血脉蔓延,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凤眸里翻涌起震惊与不敢置信,目光死死锁着延戁的脸,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联通……过去、现在、未来之能?”

她竭力维持着镇定,脊背挺得笔直,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心底的底气不足:

“过去、现在、未来……他当真这么说?”

“是。”延戁迎着她的目光,轻轻颔首,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李昭闻像是被这一个字狠狠砸中,脑中轰然作响,前世今生的画面纷乱交织,竟让她下意识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这太和殿的玉阶,本就打磨得光滑冰凉,哪里容得她这般失魂落魄?

她的身形一晃,便要直直向下跌去。

千钧一发之际,延戁伸手,再次稳稳地捞住了她。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了方才的温情脉脉,再没有了那份心照不宣的缱绻。

他握着她手臂的力道有些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迷茫,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心安,亦或是能让他死心的答案。

“——陛下的父皇还是想要我的命,是不是?陛下这场婚礼,是为了定我的心吗?”

“陛下,要领兵去敦陵?”

李昭闻被他问得张口结舌,心乱如麻,那些精心准备的措辞,那些反复斟酌的安抚,在此刻竟全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决定落荒而逃。

但在那之前,延戁又开口了。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涩意,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李昭闻心上:

“我……大概不是能与陛下共度一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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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禅
连载中邬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