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此刻她望着延戁缓步走来的身影,眸色虽比往日沉了几分,面上却并未有任何异样的表现,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帝王模样。
她只是利落地翻身下马,静静立在廊下,玄色龙袍的广袖垂落肩头,等着他一步步走近。
“陛下在想什么?”
延戁也下了马,绕过东宫九曲回廊的转角,脚步微顿,侧过脸看向廊下的她,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
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流畅,一如当年在嵩山初见时那般清峻。
只是一眼,便又撞得李昭闻心头一颤,那是刻入骨髓的心动,跨越了前世今生的岁月鸿沟,从未半分消减。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并未答话,只眸光沉沉地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潮声。
那笑意里,藏着无人能懂的悲伤,是前世眼睁睁看着他魂断于自己眼前的锥心之痛;也藏着一丝释然,是终于有机会弥补过往过错的庆幸。
她在等,等他亲口对她说,他记起来了。
只要他说出口,她便会一字一句,认下所有的过错,任他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而延戁一路走来,熟稔地避开了廊下积着雨水的青石板,熟稔地绕过了那株歪脖子的老槐树,他的脚步从容不迫,仿佛对这东宫的每一条路径、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仿佛曾在这宫里走过千遍万遍,连哪处台阶松动,哪处花木易折,都烂熟于心。
这一切,都让李昭闻心中的猜测越发笃定——他定然是记起了一些事,记起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过往。
可她终究没有主动开口。
哪有人会这般傻,自己引颈受戮,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亲手剖出来摆在他面前,再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狠狠捅上一刀?
她虽将他带到这里,却也宁愿等,等他自己开口的那一天。
希望今日之后,还有这样的机会。
她心知此去敦陵胜算难测,生死未卜,因此,当要完成她穷尽两世都想做、却还未能做成的事。
她说:“法师,跟我来。”
东宫主殿内,鎏金宫灯高悬,烛火摇曳,将殿宇映照得一片通明。
李昭闻缓缓提步,踏上冰冷的汉白玉阶,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华贵得灼人眼目,也威严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拾级而上,直到登上第二级台阶,才忽而转身,居高临下地望向阶下的人,玉指微抬,声音清冽如碎玉,穿透殿内沉沉的寂静:
“法师,来。”
回京的途中,延戁曾无数次与她并驾齐驱。彼时破月黑总爱追着照夜白的蹄印跑,李昭闻常常策马与他并肩疾驰,将身后的朝臣和仪仗远远甩在九霄云外。
霍晏与程思远纵马扬鞭,也追不上他们的马蹄。
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刻,他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比星辰还要明亮的光,总是那般无可奈何,从来都舍不得拒绝她半分。
可此刻,是东宫主殿。
这里,几乎是大潜王朝皇权之巅的所在。
她竟要他,一个剃度出家的僧人,同她一道踏上这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玉阶?
延戁向前了一步,僧袍擦过冰冷的金砖,却旋即停住,微微摇头,“陛下,这不合适。”
李昭闻早料到他会这般说,指尖却依旧固执地伸着,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从他清隽却不减凌厉的眉眼,落到他紧抿的唇角,一寸寸,描摹得仔细,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再次刻进灵魂深处。
她望着他,望了许久许久,久到殿外的铜漏滴答作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久到她的眸光微微发飘,像是要融进这殿宇的寂静里。
几息之后,延戁终是轻叹一声,抬步上前,温热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指尖。
可他的力道却带着几分执拗,不是顺着她的牵引往上走,而是微微用力,带着向下的力道。
李昭闻垂着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只静静听着延戁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温柔的坚持:“我就站在这里吧,陛下。”
李昭闻这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已然染上了几分沙哑的疲惫,像是攒了近百载的力气终于在此刻耗尽:
“朕的皇夫,本就该踏上这一级玉阶。法师不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吗?为何连这区区几级台阶,都不肯同朕共踏?”
“难道,因为我是帝王?”
她的声音陡然轻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的喑哑,“可若我不是帝王,法师,我又怎么能得到你?”
她今生能够得到他,难道不也只是凭着比前世委婉了些许的强权,以云朔二州的民生福祉为筹码,才得到了他许诺的陪在她身边吗?
延戁望向她,“陛下得到我,难道因为陛下是陛下吗?”
“难道不是吗?”
李昭闻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漫漫长夜,问这殿宇深处的孤灯。
延戁望着她眼中的茫然与自嘲,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而后退后半步,双手合十,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垂眸沉声道:“不,陛下。不是的。”
李昭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也烫得她心口阵阵抽痛。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的滴答声,一声声,敲打着人心。
她缓缓放下手,龙袍的广袖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意思是……我……不是帝王,也能得到你?”
这不仅仅是今生的问题。
更是前世的问题。
倘若她不是帝王也能得到她的法师,那她前世以皇权强掳他,将他囚于东宫,又是做了什么?
是一场多么可笑的闹剧,一场多么残忍的执念。
现在,她站在这东宫主殿之中,听着她的法师亲口告诉她:不,当年她是可以得到他的。她根本不需要给予他那些痛,那些苦,那些蚀骨的折磨。
这让她何以自容?
前世的东宫承载了她的爱而不得、她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延戁以死相逼的那一晚,她几乎刚走出庭院,甫一踏出门槛便生生呕出了血来,猩红的血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霍晏扶着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高呼太医,李昭闻却只是抬手拭去唇角血渍,对着沉沉夜色,苦笑出声。
她的身子素来康健,这呕血哪里是病,分明是心脉寸寸碎裂的痛。
他为了抗拒她的吻,不惜以匕首抵住自己的咽喉。那是她此生受过最沉重的一击,比任何刀剑相向都要痛彻心扉。
后来她大病一场,缠绵病榻月余,太医诊脉后摇着头叹息,只说是心病难治。
而她对着这场无药可医的心病,也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披着月色,远远立在廊下,望一望他房间的窗棂,过了很久都不敢再站到他面前,怕惊扰了他,也怕再触痛自己。
前世的东宫也承载了他的恨、他的怨,承载了他所有的屈辱与不堪。
李昭闻被冠上强掳僧人、不敬神佛的罪名,被天下人唾骂。延戁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明真相的大臣将矛头指向他,斥责他媚主惑上,秽乱宫闱,一封封措辞激烈的奏折雪片般递到敦圣帝案前,字字句句,皆是请旨赐死。
可那些奏折,最终哪一封不是辗转到了李昭闻的手中?而那些叫嚣着要他性命的大臣,又有哪个能落得善终?
只是她手段越是暴烈,越是以雷霆之势镇压那些非议,关于延戁的流言,便越是疯长。
从朝堂之上的窃窃私语,到市井之中的蜚短流长,最后竟连污言秽语,都顺着风传到了嵩山上,传进了他师兄师弟的耳朵里。
她李昭闻再能杀,终究杀不尽天下悠悠众口,堵不住世人的悠悠之词。
他前世因她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不堪,她如今连细想都觉得心如刀绞。
那时他不再是嵩山上那个以武扬名的少林院首座,不再是受人景仰的雷音寺高僧,而是一个依附在皇太女名字后的附属品,成了世人眼中的禁脔。
每每在街头巷尾被人提起时,总伴着那些龌龊的、带着恶意的揣测,讨论他是如何媚上邀宠得了她李昭闻的青眼,如今又在东宫深处过着如何任人玩弄的日子。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针针扎在她心上,也扎在她的法师早已千疮百孔的傲骨上。
然而这些,前世的她居然全然不曾在意过。
她只想着将他留在身边,却忘了问他愿不愿意,忘了看他痛不痛。
如今想来,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明枪暗箭,竟像是回旋镖一般,当年未曾伤她分毫,如今却尽数扎在了今生的心上,痛得她喘不过气。
难道,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吗?
她前世究竟做错了什么?
延戁抬眸,目光望着李昭闻,望着她眼底的痛与茫然,久久没有说话。
但过了一会,许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太痛了,痛得让他也感到了一样的窒息,他不明所以,只好垂下眼,说出了以他现在的身份,本不该说的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倘若陛下只是一名寻常香客……甚至,若陛下不曾心悦我,我亦会悖逆佛祖……动心。”
早在李昭闻踏雪而来的那一日,碎雪漫卷寒山,她自苍松翠柏后缓步而出,一身素衣踏碎琼枝玉屑的那一日,他的心便已轰然塌陷。
那时的他,不知她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储君,更不知她早已将心系在了他的身上。
他动心的,从来都只是那个踏雪而来的身影。
“……”李昭闻死死咬紧后槽牙,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沉得喘不过气来,眼眶骤然泛红。
她从未从他口中听过这样直白的情话,哪怕今生她已知晓他心也从未觉得,她能得到他,得到他片刻的温存与停留,不是因为她是帝王,而是因为她是李昭闻。
若只是寻常香客,她也能得到他吗?
所以……
前世,若她不曾以权势相逼,不曾将他囚于东宫樊笼,不曾那般偏执地伤害他,她也能……堂堂正正地,得到他的一颗心?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震得她浑身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