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持于我有养育授业之恩,恩重如山,岂敢不割肉还骨以报!”
李昭闻猛地跪倒在地,不顾帝王威仪,双手死死攥住面前人持着佛印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她仰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哽咽破碎:“法师……你割肉还骨……那我呢?”
她的嗓音如同被撕裂的帛锦,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也活不下去了。你这么做,就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单薄而孤绝。但即便她已凄声至此,泣泪纵横,那双被她紧紧攥住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地结着佛印,纹丝不动。
这份冷静,近乎残忍。
“我爱你啊……”
李昭闻几乎是泣血般低诉,胸腔里翻涌的痛楚灼得她喉咙发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带着灼热的血沫,“我有多需要你,你难道……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和那仿佛隔绝了所有红尘纷扰的、冰冷的禅定。
他的目光落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却无半分动容,仿佛眼前的人,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抹浮尘。
李昭闻终于支撑不住,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颓然松手,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她望着那如同亘古佛像般岿然不动的身影,凄然一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字字泣血:
“释延戁……你终究……是个没有心的人。”
“……陛下。”
一声低唤,轻得像坠入夜色的尘埃,堪堪能辨。
“陛下!”
这一声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刺破了大帐的沉寂。
入夜,主营大帐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摇曳,如同一缕缕纠缠不休的幽魂,将帐中昏黄的烛火晕染得朦胧又暧昧。
延戁盘膝坐于外榻,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唇间诵念着清心经文,梵音低沉,本是为了安神定魂,却在此刻,被内间传来的动静生生打断。
那是急促的喘息,混着压抑到极致的泣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幼兽,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持珠的手猛地一顿,佛珠卡在指缝间,硌得指腹生疼。终究是按捺不住,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禅意褪去大半,只剩一片沉凝。
他起身,赤足踩上微凉的地面,脚心触到毡毯的柔软,却无暇顾及,一步步越过那座雕花紫檀屏风。
但见明黄锦帐中,李昭闻深陷梦魇。
冷汗已浸透寝衣,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寝衣,那层薄绸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脊背与腰肢剧烈起伏的曲线。
锁骨在挣扎间裸露在微凉的夜色里,上面还缀着晶莹的汗珠,随着她的轻颤,摇摇欲坠。
她紧蹙的眉间,凝着化不开的痛苦与怨怼,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没入云枕。
延戁伸向帷幔的手滞在半空。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模样——执掌乾坤、一言可定人生死的帝王,此刻在梦魇中竟如此无助。
她梦见了什么?才会露出这般凄楚的神情,连睡梦中,都蹙着眉,流着泪。
“陛下……昭闻。”
他不由自主地唤了她,先是那声疏离的“陛下”,随即又软了语调,唤了她的名讳。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与疼惜,尾音微微发颤。“——昭闻!醒醒!
帐内的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倏然睁眼。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明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
朦胧间映入眼帘的仍是延戁的面容,这让她恍惚以为仍在梦中,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怨怼与痛楚,瞬间冲破了理智的枷锁,当即恨声接上梦中未尽的话语:
“……你是个没有心的人!”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狠狠攥住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力道之大,竟将他腕间那串檀木佛珠捏得咯吱作响,似有碎裂之险。
“我告诉你,你的好师父养你育你,图的是你百年难遇的根骨!授你武艺,为的是让你这身血肉淬炼得更加可口!”
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彻骨的寒意,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剖开那层温情脉脉的假象。
“他们要将你剥皮抽筋炼药延寿,你却还要愚孝地割肉还骨!我李昭闻不要这样逆来顺受的爱人!”
“若你让他们如了愿,”她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休想我为你陪葬!我即刻便弃了你,从此纵是堕入黄泉碧落,六道轮回,也绝不承认曾对你动过半分情意!”
她眼底血丝密布,猩红得吓人,一根根松开掐进他腕间的手指,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朕该有满堂龙蟒绕膝,该有万里江山俯首,该有三千红尘客,跪求朕的垂顾!”
话音落,她狠狠甩开延戁的手,力道之大,竟让他踉跄着后退半步。
可下一刻,李昭闻却陡然愣住。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残留着属于他的温度,滚烫的,真实的,绝非梦中的虚无缥缈。这触感,方才分明不曾有过……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昭闻猛地坐起身,寝衣滑落,露出肩头一片细腻的肌肤。她仓皇抬眸,迎上延戁的目光。
而延戁早已震骇当场,被她接连的控诉击得心神俱颤,竟无力回应。
他腕间那道被佛珠压出的深红印记,此刻如同烙铁般灼热——那是李昭闻带着滔天怒意毫不收力留下的痕迹,一寸寸,都烙在皮肉上,也烙在心上。
延戁就这般僵立在榻前,保持着被她甩开的姿势,连手都凝固在半空,仿佛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空洞地睁着,瞳仁微微收缩,连眨动都忘了,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方才的话,字字句句,都如惊雷,炸得他心神俱裂。
“……”
“法师……”
李昭闻低下了头,声音低哑,心中涌起浓重的愧意。
她根本不愿在此刻揭开这血淋淋的真相——这与从一开始就告诉他有何区别?
该受的伤痛一分都不会少。
她最不愿见的,就是他这般无所适从、失魂落魄的模样。
龙涎香在寂静中静静燃烧,灯花陡然爆出一星细碎的火花,噼啪一声轻响。
这细微的声响仿佛惊醒了梦中人。延戁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榻前,僧衣下摆散落开来,如同破碎的莲瓣,铺在冰冷的地面上。
“法师……”
李昭闻又唤了一声,却依旧不敢看他的神情。
却见延戁抬起那只被她握出了佛珠红痕的手,沉默地解开了僧衣系带。
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僵硬。
李昭闻瞳孔缓缓睁大,呼吸骤然一窒,看着他衣襟散开,露出光洁的胸膛,而心口处,竟横亘着一道蜿蜒的陈年旧疤,狰狞可怖。
那年蛮夷之地大雪封山,她曾以身为炉为他取暖。可当时羞怯难当,竟未留意他胸膛上这道伤。
李昭闻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触那道疤痕,指腹拂过凹凸不平的肌理。
在认出这是何等残忍的活取心头血之术的瞬间,她猛地抬眼——眸中燃起的怒火与杀意几乎要焚尽这帐中所有的气息,连声音都淬着冰碴:
“这是怎么回事?”
“十三岁那年,师父说这是祛病秘术。”
延戁任她触碰,指尖的微凉落在心口,激起一阵战栗。他不可自抑地低下头,也低下了声,“今日才知,他取的是心头活血。”
李昭闻死死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天的冰:“我要杀了他。”
说着便要掀被起身,手腕却被延戁猛地拉住。
她怒而回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不肯杀他?!”
“不。”
延戁摇了摇头,嗓音沙哑,“不是不肯。”
李昭闻终是顾及他此刻的心情,胸口的怒火稍稍敛去,神色稍缓,却依旧紧绷着下颌:“……你的意思是?”
“师父……他大限已至,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延戁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让他安静地走吧。”
李昭闻僵坐在榻上,直到看见延戁眼中那抹淡淡的哀求,才终于软下身子,闭上眼。
“……法师。”
她退让了,依着延戁的意思,同意让她前世最大的仇人再一次寿终正寝,只是喃喃念道,“朕累了。朕睡不好觉,恶梦缠身,该怎么办呢。”
延戁低下头,没有回答。
浓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李昭闻也就这么与他面对面地默然坐了片刻。
帐外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帐内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
她浑身虚汗未干,心口一片冰凉,再无余力去索取那平日里都难得的温暖。
她刚要开口让延戁退下,手却被突然握住了。
滚烫的体温沿着手掌、顺着胳膊蔓延,瞬间暖了她半边身子,也暖了她那颗虚寒的心。
延戁的手探入帷幔,握住了她的手,依旧低着头,声音却是清晰的:“……陛下安睡吧。我就在这里。”
心中一暖,像是有温水缓缓淌过。李昭闻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上来。”
延戁握住她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喉结微微滚动,但仍垂着眼眸,默不作声。
“法师。”
李昭闻撑起身子靠近他,衣襟又在向下滑落,已露出半截雪白肩颈,莹润如玉,她叹息般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龙涎香的味道,蛊惑人心,“……我需要你。”
帐中龙涎香烧得正浓,青烟缠绵如蛇,缠绕着两人之间不足盈尺的距离。
李昭闻说着,这深夜里压抑的情感似乎再难压制,偏过头,将一个轻吻印在了武僧的侧颊。
延戁握住了她一只手,却没能拦住另一只——她抬起了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
脸颊上一触即离的轻吻并未满足她。
她的唇流连在他颊边,带着灼人的温度移向他的唇——她确实抬起了他的脸,如同往常那般。
然而,就在她倾身上前,即将覆上那紧抿的薄唇时,延戁忽然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好。”
李昭闻在呼吸可闻的距离停住,深深望进他眼底。
只见他长睫如折翼的蝶般颤抖,在彼此交缠的温热吐息间又重复了一遍:“好。”
李昭闻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晦暗难明,暗沉如夜,终是缓缓退开些许。
而延戁,竟真如他所言,将手按在了龙榻边缘。
李昭闻眸光流转,看他僧袍下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的线条若隐若现,看他越过锦被下她的双腿,将手撑在她身侧的榻上。
接着,看他僧裤包裹的膝盖抵上床沿,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是另一条腿。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动作,直到他最终——在她脚边规规矩矩地躺下,双手放在胸前,像一尊入定的佛像。
……脚边?
李昭闻诧异,直直望着他。
而延戁似乎已为躺在她脚边的举动耗尽了毕生的勇气,耳根红得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大片的绯色。
他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始终不敢与她对视。
李昭闻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失笑,胸腔里的郁结散去大半。她不再难为他,随手一挥,灭了帐中残烛。
大帐内纷扰不再,顿时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帷幔中,延戁却了无睡意。
帐外的风声渐渐歇了,帐内只剩龙涎香燃尽后淡淡的余韵,还有身侧那人清浅的呼吸声。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样,眼底一片空茫。
敬若父亲的师父,养育规训他二十年的师父要杀他取血肉,这于谁而言,都不是一时能接受的事。
他接受了,是因为此前种种蛛丝马迹早已埋下伏笔,那些看似关怀备至的汤药,那些莫名损耗的内力,那些讳莫如深的叮嘱,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也因为李昭闻不会骗他。
今夜,她心冷,累,需要他,他又何尝不心冷,不累,不需要她呢。
她的靠近,她的温度,她的执念,竟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能让他稍感慰藉的光。
……
黑暗中,李昭闻的呼吸也同样清醒。
她侧躺着,听着脚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却知道那人并未入睡。
他身上传来的热度,隔着薄薄的锦被,丝丝缕缕地透过来,暖了她冰凉的脚,也暖了她空荡荡的心。
这是一种令人心安的热源,诱得她心底的渴望如藤蔓般疯长。
她想向下偎去,想将双足埋进他的怀里,让他用掌心的温度暖热她冰冷的腿;想再得寸进尺些,让他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想最后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气,一夜好眠。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姿势,是她在前世今生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里,反复描摹过的场景。
她就这么在寂静中内心纠结了一会,最终起了身,压上了锦被,如夜行的猫儿般一点点爬到了延戁身边。
延戁可能还在想她要做什么,她就已经躺了下去。
不是躺在他身边,而是躺在他身上,面对面的那种躺法。
她就这么趴在他身上,胸口相贴的瞬间,两人的心跳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这般紧密相贴的姿势,让延戁在瞬间竟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像是在某个久远的梦境里,也曾有过这样的温存与亲近。
正是这刹那的恍惚,让他失了先机,忘了推开,忘了抗拒。
李昭闻将头搭进他的颈窝,手已十分自来熟地探入他微敞的僧衣领口,掌心直接贴上他滚烫的胸口。
延戁呼吸一窒,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偏头看她,想看清她眼底的情绪。
她却借势逼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出的温热气息濡湿了他轻颤的眼睫。
“法师……”
这呼唤又轻又软,像羽毛般搔在心上,带着蛊惑人心的醉意,“你的禅心……好像在发抖。”
僧袍下摆不知何时已被她的膝盖压住,她的双腿纤细而笔直,隔着层层衣料,他仍能清晰感知到那份属于女子的柔软轮廓。
还有她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与他胸口的滚烫交织在一起,烫得他心口发麻,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延戁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系一丝清明。
李昭闻却低低笑了,为她掌心下那颗骤然失控的心脏。
那心跳如擂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声声皆是为她。
她早盼着与他同床共枕,今夜终得偿所愿。即便只得这片刻温存,她也心满意足。
纵使延戁下一刻便要抽身离去,她亦不会因此沮丧。
至少,她曾拥有过这样的瞬间。
然而延戁被她压在身下充当暖垫,却一时没有要动弹离开的意思。
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她身下,承着她的重量。任由她趴在自己身上,任由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窝,任由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脏。
半晌,声音低低地:“想这么睡,就这么睡罢。”
顿了顿,补充,“……手莫乱动,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