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汛原本的计划,是在下葬后由心腹弟子悄悄将他从墓中放出。
岂料李昭闻竟“大发慈悲”,准他停灵七日。
若他仍在嵩山诈死,莫说停灵期间难以脱身,便是七日后的隆重葬仪,他也必须躺在棺椁之中——届时,只怕要被活活烧成舍利!
无奈之下,他只得谎称生母故乡在燕州,混在三百武僧中随军北上。
他真正的目标,是延戁那一身被易筋经淬炼过的血肉。
然而,李昭闻仿佛早已窥破他的企图。
自她抵达军营那晚起,便派来一位手段刁钻的太医,每日竟要给他扎上八个时辰的银针!
更可恨的是,那太医声称施针时严禁旁人在场。自此,他见到延戁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相见,也总有太医如影随形。
离奇的是,这针灸虽带来钻心疼痛,却似乎真能延缓他的衰败。
他既舍不得向徒弟诉苦撤换太医,又暗自庆幸这或许真能续命。
所幸他本就不打算在军营动手。
那随行的八百武僧,总有机会群起制住他的好徒弟,再伪造成战场失踪。
他始终不愿明面上得罪李昭闻。
即便延戁连续多夜宿于帝王帐中,他也未曾出言干涉,更未以师父之名召延戁侍疾。
于是局面成了心照不宣的僵持:永汛默默忍受着日复一日的针灸,李昭闻也乐得清静。
李昭闻近来觉得,自己每日睡得颇为安稳,心境也难得地平和。
只是这龙榻之上,终究是冷清了些,少了些许暖意。
她本不该如此渴望延戁的——身为帝王,坐拥四海八荒,何至于对一人的身子念念不忘?
细想来,定是因她前世今生后宫空置,即便在潜邸之时,身边也从未有过真正贴心之人。
唯有一个霍晏自少时常伴左右,鞍前马后,却也终究是臣子,是奴仆,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
而她父皇当年,后宫佳丽即便没有三千之数,数十上百总是有的。三宫六院,莺莺燕燕,何等热闹。
像他们这般立于万人之巅的至尊,理应早已看淡世间诸般**。情爱也罢,贪念也罢,都该是过眼云烟,不该是她汲汲营营求索多年,却始终不得的执念。
如今她已登临绝顶,世间万物予取予求。珍馐美馔,华服宝器,生杀予夺的权柄,俯首帖耳的臣民……一切俗世**皆可轻易满足。
正因如此,那唯一无法被填满、甚至曾被生生剥夺的渴望,才愈发显得尖锐而灼人,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偏偏那人不肯给她。
明明他眼中也藏着同样汹涌的渴望,身体也给出过诚实的回应。
可那道无形的界限,他始终固守。
这认知,终究让她心生不悦——一种源于极致权力却无法达成心愿的、隐秘的挫败感。
七日后,延戁率部再下一城,正于城外清剿蛮夷残部。李昭闻则率领主力大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入驻城池。
军队行经护城河畔,但见一株合欢花树临水而立,粉绒般的花朵开得如火如荼,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与周遭断壁残垣、血色未干的肃杀战场格格不入。
李昭闻的目光被那抹柔艳攫住。
她微微勒住□□照夜白,侧首,对身旁的霍晏轻描淡写地吩咐,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想要那合欢花。”
“现在就要。”
霍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立刻躬身应道:“是,陛下。”随即利落下马。
只是那合欢树长在护城河边缘,从桥面上难以触及。霍晏若要摘花,需得逆着行军方向,从后方绵长的队伍中穿行而过,再寻一处浅滩涉水过去。
若有将领问起,他自然不会明言是为何故,但李昭闻心知肚明——她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此刻却无一个男人能、或敢,以爱人之心,为她攀折一枝花。
所有男人皆是她的奴仆,她的臣子,唯独不是她的爱人。
这念头一起,心底那点方才被勾起的兴致,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索然无味。
她收回落在合欢花上的目光,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算了,不想要了。”
“回来吧。”
她轻叱照夜白,正欲策马继续前行——
身后却突然传来“扑通”一声水响!随即是将士们此起彼伏、夹杂着惊愕的呼声:“——将军?!”
“法师?!您这是……?”
李昭闻猛地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喧嚣处望去。
只见延戁不知何时已剿敌归来,正从破月黑背上一跃而下,未等旁人反应,便纵身投入护城河中!
岸边的程思远,手中还握着从延戁手中刚刚接过的那杆惊蛰枪,枪尖的寒芒还映着日光,他愕然地看着河中那道沉浮的身影,又茫然地望向队伍前方的李昭闻,显然并未听清她之前与霍晏的低语。
但延戁听见了。
他为了她一句随口的“现在就要”,竟毫不犹豫地跃入了这初春时节,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李昭闻愕然当场,握着缰绳的指尖微微收紧,看着那道身影破开层层水波,如游鱼般迅捷,径直游向那株合欢树,抬手精准地折下枝头开得最盛、最艳的那一朵,而后转身回游。
程思远此刻方才如梦初醒,急忙单膝跪在桥边,伸手欲拉他一把。延戁却未借力,双臂一划,自行利落地跃上岸边。
浑身湿透的僧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水珠不断从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滴在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朵完好无损的合欢花,一步步走到李昭闻的马前。
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珠,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李昭闻垂眸,目光掠过他因衣物湿透而更显轮廓分明的胸膛,最终落在他那双紧握着花的手上。
直到此刻,延戁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举已然超出了单纯的奉命行事,逾越了那道他固守已久的界限。
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几分绯色,眼神微微闪烁,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赧然。
李昭闻凝视他良久,久到身后的将士们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终于,她缓缓抬手,接过了那朵带着水汽与凉意的合欢花。
指尖触及他冰凉的手指时,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心口却猛地一烫,像是有团火,猝不及防地烧了起来。
她忽然笑了,眉眼弯起,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柔媚:“抬头。”
延戁微怔,抬眸时,眼睫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他依言仰首,撞入她那双含笑的眼眸里。
只见李昭闻微微俯身,玉指轻拈,亲手将那朵粉艳的合欢花,簪在了自己高挽的云鬓之上。
那抹娇色,瞬间点亮了她本就秾丽无双的容颜,艳光灼灼,几乎不可逼视。
她笑靥如花,目光如丝,紧紧缠绕着他,连声音都带着勾人心魄的缠绵:
“法师,多谢你的花。”
看着这花的面子上,她原谅他了。
原谅他的固守,原谅他的迟疑,也原谅他让她生出的那点挫败感。
太过贪心,终究会毁了她如今得来不易的平静。
这已是她前世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美满,今生就算徐徐图之,也不该太过心急。
恰巧今日收复的这座城池,是燕州最负盛名的锻造重镇,城内铁匠铺林立,能工巧匠辈出。
李昭闻心血来潮,便有了新的旨意。霍晏寻到了正在亲手刷洗破月黑的延戁面前:“法师,不必忙这些了。陛下有令,命你为她打造一支簪子。”
从设计到锤炼,淬火到打磨,必须由延戁独立完成。李昭闻特意吩咐,不许任何人协助,只让霍晏提供他所需的一切材料。
延戁何曾做过这等精细首饰?
他的手,握过禅杖,抡过铁棍,挥过长枪,斩过敌首,却从未触碰过这等玲珑小巧的物什。
只是皇命难违,他沉吟片刻,倒也并非无法可想。
几日之内,铁匠铺里火光不息。
延戁翻阅了无数锻造图谱,一遍遍捶打、淬火、打磨,指尖被烫出燎泡,也浑不在意。
最终,他不仅为李昭闻锻出一支造型精巧的玄金发簪,竟还额外铸就了一柄短匕。
只是匕首光素无纹,延戁虽打出了流畅锋利的刃形,却尚未掌握雕刻的技艺,刀柄之上,一片光洁。
这让他想起曾从她手中接过的那柄凤首匕首——刀柄上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凤喙衔着一颗鸽血红宝,层层凤羽以极细的金丝缀边,华美绝伦。
他想了想,寻来霍晏,请他代为禀奏:若李昭闻允准宽限些时日,他愿自学雕工,希望能在这柄匕首上,刻下她的名讳。
李昭闻正在州府大堂主持军政会议,听闻霍晏带回的话时,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奏章上,晕开一片墨迹。
她当即中止了这场关乎边防部署的重要会议,不顾满堂将领的错愕目光,传下旨意,御驾亲临那间寻常的铁匠铺。
她命延戁制簪时,并不担心他会抗拒。
可当他主动提出,要为她打造簪子之外的物件,还要刻上她的名字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攫住了她,让她心跳失序,让她必须立刻见到他,一刻也不能等。
——銮驾甫一落地,便引来满城百姓的围观。
他们生于边陲,谁曾见过天子真容?
纷纷猜测圣驾为何降临于此。那些被中途暂停会议的将领们,也心下纳闷,纷纷派出亲兵,不着痕迹地探看究竟。
李昭闻浑不在意那些窥探的目光。
她独自掀帘走入铁匠铺,无视了扑面的热浪与铁屑纷飞的逼仄空间,踩着满地的炭灰,一步步走向那道立在炉火前的身影。
她身着明黄的帝王朝服,十二章纹绣于其上,玉带束腰,珠冠巍峨,行走在这充斥着汗水与铁腥味的地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撕裂常规的强势与张扬。
延戁正抡着重锤,一下下锻打铁器。炉火熊熊,将他的侧脸映得一片赤红。
这里太过炙热,又无外人,他袒露了半边臂膀,古铜色的肌肉随着锤起锤落的动作贲张起伏,汗水沿着紧实的肌理不断滑落,蜿蜒而下,洇入半褪至腰际、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僧衣之中。
他太过专注,锤起锤落间,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竟未察觉李昭闻已悄然站至近前。
直到她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畔:“法师,想刻我的哪一个名讳?”
他才猛然抬首。
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想拉好半褪的僧衣,遮掩住裸露的、汗湿的胸膛与臂膀。
可不知为何,那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了下来。只听她接着问道,声音温和,带着不容错辨的亲昵:“是‘迦陵’,还是‘昭闻’?”
李昭闻微微一笑,缓步绕着他那烧得通红的打铁台行走,目光扫过台上的未成型铁器,以及散落一旁的刻刀与砂纸。
“法师或许不知,那柄刻着‘敦贤’的匕首,上面的字,是我父皇亲手所刻。”
——这很让人意外。
刻字是极考验耐心与技巧的活计,费时费力,自古以来,帝王亲手刻字的作品几乎闻所未闻,更何况是在坚硬冰冷的匕首之上?
这举世罕见的举动,恰恰显露了先帝某种深藏不露的、强烈的情感。
“但或许,正因我父皇刻的是封号,而非那人的本名,所以二人终究未能长相厮守。”
李昭闻抬起眼,眸中映着熊熊炉火,也映着延戁的身影,那跳跃的火光似在她眼底燃成了燎原之势:“法师若想刻,便刻我的名——‘昭闻’。”
“谁让我……一心只想与法师,长相厮守呢?”
她的目光虽在他贲张的肌肉上有所停留,但最终,那凝视他面容的时间,远比掠过他身体的时间要长得多,深得多。
……
延戁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比眼前灼烧的锻炉更热,更烫,几乎要将他熔穿。喉间发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几日后,李昭闻收到了那支发簪,与那柄匕首。
她坐在龙椅上,先拿起那柄匕首。
玄铁为刃,玄金为柄,握在手中,分量十足。
指腹摩挲着刀柄上深刻有力的“昭闻”二字,笔画间棱角分明,带着一股刚劲的力道。她唇角微扬,眸中笑意渐深,甚是满意。
随即,她的指尖又触摸到其下更为细腻、凹凸不平的刻痕——那是一片细密繁复的佛经梵文,盘旋在“昭闻”二字周围,一笔一划,都刻得极为用心。
她虽不识具体是哪部经文,但能想象出,那人是以何等的耐心与虔诚,握着细小的刻刀,在这方寸之间,一点点刻下这样的守护。
这份深藏的心意,让她心中一片熨帖。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支发簪上。
只见簪首之处,竟是一朵锻造得栩栩如生的合欢花!
花瓣的层叠,脉络的走向,乃至花瓣边缘那微微卷曲的弧度,都与那日他从护城河中摘给她、她曾簪于发间,却终至枯萎的那一朵,别无二致。
李昭闻凝视了许久,久到眼眶微微泛起酸涩。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终于执起案头的朱笔,亲自为这朵玄金合欢,细细染上秾丽的绯红。
一笔一划,极尽温柔。
——这朵合欢,将与她的江山权柄一起,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