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朔州主城之下,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城头,黑云压城城欲摧,连空气都透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兀术赤陀的身影果然立在城楼之上,身披暗红袈裟,手持镶嵌硕大血玉的法杖,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延戁勒马立于先锋阵中,目光触及城楼之上那道身影的刹那,眼底如有惊雷炸响,风暴骤起。

过往被屠戮的边城百姓、惨死的同袍、还有李昭闻浴血厮杀的模样,尽数在他脑海中翻腾。

然而下一刻,所有汹涌的情绪竟都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

此刻的他,宛如一柄在佛前诵经千日方才开刃的降魔刃,寒光尽敛于鞘,周身却散发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危险的气息。

他与另外两名新晋擢升的校尉,一同位列霍晏与程思远身后,目光沉沉,沉默地望着前方那道玄色的背影。

李昭闻今日重披玄甲,玄铁铸就的甲胄覆满全身,胸前十二章纹熠熠生辉,显然是要亲上战场,与兀术赤陀决一死战。

那柄已刻上“惊蛰”二字的双尖长枪横于马背,枪锋在云层的掩映下流转着冷冽的幽光,仿佛在渴望着鲜血的滋养。

她仰头望向城头,凤眸微眯,与兀术赤陀遥遥对峙。

而在兀术赤陀身侧,竟立着阿史那·库娅。

李昭闻眼风微不可察地掠过那蛮夷公主,对方则几不可见地颔首回应。

“咚——咚——咚——”

战鼓擂响,雄浑的鼓声如雷鸣般震荡四野,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数万大军如潮水般向城墙涌去,喊杀声震天动地。那两名新晋校尉急于在帝王面前表现,立刻率部冲杀上前,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朝着城门猛冲而去。

片刻后,延戁终于收回锁定兀术赤陀的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而出。

他的战马自李昭闻身侧擦肩而过,带起一阵疾风,卷动了她玄甲的衣袂。

而她座下的破月黑竟似有所感,不安地刨着蹄子,追着那匹马的轨迹小跑了几步,被她沉声叱住,才不甘地停下脚步。

李昭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上深刻的“惊蛰”二字,神情看似漫不经心。

她甚至未曾察觉,自那道身影从旁掠过的瞬间,她的目光便已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那片奔腾的烟尘之中——

而她竟还以为,自己仍在纵观着整个浩大的战局。

直到“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数丈高的厚重城门在攻城槌的猛烈撞击下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她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杀入城内,喊杀声瞬间响彻云霄。

程思远在身后激动地高呼:“陛下!城破了!城破了啊!”

她这才如梦初醒。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一直盯着某个方向。

不由得怀疑是前几日酗酒过度,至今仍未清醒,否则怎会像发呆一般,目光停滞在一个身影上如此之久?

至于那人的具体动作、举止,早已淹没在混乱的身影交错与飞溅的鲜血之间,模糊难辨——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看什么。

就在她收敛心神,移开目光的同一瞬间,城楼之上异变陡生!

正要随兀术赤陀退下城头的阿史那·库娅,忽然身形一闪,手中寒光乍现,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而狠厉地捅进了兀术赤陀的后心。

老贼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李昭闻微微挑眉,眼见阿史那·库娅朝她挥手示意,便轻叱一声,驭着破月黑,横握那柄刻有“惊蛰”的长枪,从容不迫向城内行去。

马蹄踏上缓缓放平的护城河桥,石板上的血渍湿滑一片。延戁已无声无息地回归她身侧,玄甲染血,却依旧身姿挺拔。

李昭闻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周身,见他甲胄虽有破损,却未见新增的致命伤痕,便淡然收回了视线,并未多做停留,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趁手的兵器。

此战之中,另外两名急于表现的校尉,一人身负重伤,被抬下战场救治,另一人虽未重伤,但其麾下部众伤亡惨重,已是溃不成军,无颜再上前觐见陛下。

唯有延戁,不仅所部伤亡最轻,更凭一己之力,如尖刀般直插敌军腹地,承担了敌军绝大部分的火力,为破城立下了当之无愧的首功。

李昭闻的目光掠过延戁染血的肩甲,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心中暗忖:此将确是难得,勇猛善战,又沉稳有度,日后定能成为大潜栋梁之材。

只是——前世怎么未曾发现?

她并未察觉,在冰冷的面具之下,那双因杀戮而带着凛冽血气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正如荒漠旅人渴饮蜃楼幻影般,贪婪地汲取她策马而过的剪影。

就连她身上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都仿佛化作了佛前错过的梵音,一字一句,不肯漏听分毫。

李昭闻登上护城河桥,此刻她的大军虽已攻入城内,但并未完全清扫残敌,城墙之上更是尚未完全监管。城下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气刺鼻难闻,令人作呕。

但她神色自若,胸有成竹,左右见状,便没有任何人进言。

但他们也都忘了——李昭闻不上战场则已,上了战场,便最喜欢以身涉险。

就在她的马蹄踏入城门甬道的一瞬,光线骤然昏暗,头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几乎被风声掩盖。

程思远眼尖,瞳孔骤然收缩,厉声高呼:“有刺客——!护驾!”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数道黑影自甬道两侧的暗处暴起。霍晏反应极快,当即弃马飞身扑来。

李昭闻眉头蹙起,这甬道狭窄逼仄,两侧皆是坚硬的石壁,若此刻亮出长枪,枪身太长,极易误伤自己人,反而束手束脚。

她几乎气笑,只得紧握尚未展开的权杖格挡。

霍晏奋力扑下两名直刺李昭闻的刺客,虽身着重甲,肩胛仍被利刃划伤,闷哼一声。

李昭闻挥杖挡开数击,轻拍破月黑欲冲出甬道,却需拿捏分寸——既不能太慢被困在此,也不能太快脱离亲卫防护。

然而破月黑终究不如照夜白那般久经沙场,骤逢险境,受惊之下竟失控地扬蹄疾驰!

瞬息之间,霍晏与程思远被剩余的刺客死死缠住,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孤身突前,险象环生。

四五名蛮夷刺客趁机合围而上,手中弯刀闪烁着寒芒,招招致命。李昭闻仰身险险避过一道劈来的刀光,下一击的锋芒已接踵而至,避无可避。

她本应立即弃马,任坐骑前冲,为自己腾出施展的空间,可不知为何,心头竟莫名迟疑了一瞬。

正是这刹那的迟疑,一道身影自后方暴起,足尖在狭窄的甬壁上连点,身形如苍鹰掠食,迅捷如电。

寒光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那四五名刺客的喉间同时迸溅出一道血线,随即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李昭闻虽觉那轻功步法有些眼熟,但飞溅的鲜血已落上她的甲胄。

她垂眸看了一眼,便将那闪过的念头抛诸脑后——是她新封的游骑将军。

在霍晏与程思远皆被缠住之际,唯有他瞬间洞察险情,悍然突前,护在她身前。

此刻,所有杀机尽数转向他身——欲弑李昭闻,须先问过他!

有游骑将军舍身护驾,李昭闻终于勒住惊马,从容踏步向前,手中权杖顺势展开,化作锋利的双尖长枪,枪锋直指前方。

但就在即将出甬道的刹那,一道身影竟如鬼魅般倒悬而下,手中握着一柄雪亮的镰刀,如死神挥落,直取李昭闻的头颅!

李昭闻电光石火间腰身向后弯折,险之又险地避过这致命一击,抬眸的瞬间,正对上阿史那·库娅悬于城匾之上的狡黠笑靥。

刚避过镰刀的锋芒,斜里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一支冷箭裹挟着劲风,直直射向她的心口!

若此时直身,必遭阿史那·库娅再袭;若不起,则难逃一箭。

李昭闻冷静权衡,凭借甲胄之坚,至多受些轻伤。

却在箭锋及体的前一刻,一人自马背上猛地将她扑落!

李昭闻瞳孔骤然收缩,眼睁睁看着那箭矢精准地划过身前护卫的喉间——血线如红绸般飞溅开来!

那人在完成护卫的瞬间便即刻松手,李昭闻借势旋身落地,玄甲衣袂翻飞,姿态依旧保持着帝王的从容。

然而救她之人却重重摔在地上,面上的铁质面具在撞击下应声碎裂,碎片四溅,露出了面具下的那张脸。

那自他喉头溅出的温热血液,落在她的唇齿间,带着浓重的腥甜。

李昭闻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冰锥般狠狠刺入心肺——这感觉竟如此强烈,仿佛她自己的性命也随之悬于一线,让她呼吸都为之凝滞。

可那人始终背对着她,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背脊微微颤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转身。

李昭闻刚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想要看清他的面容,阿史那·库娅便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恰好落在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李昭闻的目光不得不收了回来,落在这位蛮夷公主身上,眸色瞬间恢复了冰冷的锐利。

此时,霍晏与程思远已清理完甬道内的残余刺客,疾步赶到她的身旁护驾。

原本已有几名兵士上前,想要扶起地上护驾有功的游骑将军,程思远一眼瞥去,看清了地上散落的面具碎片,以及那张露出的脸,瞬间脸色大变,血色尽褪。

——他竟不顾仪态地扑跪了下去,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想要查看那人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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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禅
连载中邬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