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出匕首,玉琛负伤离去,打斗过程中失血过多,走着走着,她脚下慢慢虚浮起来。
“咚”!她倒在山林深处。
倒地的瞬间还没有失去意识,她不甘心地乱抓,攥到把硌手的黄沙,努力支使四肢,一动也动不了。
难道真要折在这儿了?
可我不想死!不想死!
……
“小姐,天气真好,昨日洗的衣服应该很快便晒能干了!”说话人喜颠颠道:“这几天咱们捡了好些柴火,就算打明个起连下十天雨也不用愁没柴烧!”
白衣女子回道:“嗯,是够用好久了。”
“咱们得快些回家去!”那丫头重重拍脑袋,“早上腌的鱼还挂在院里,会不会被那些个野猫野狗叼走?哎,我真是笨死了,废了好些功夫才捉到那么几条小鱼……”
“别哭丧着脸了,我早就收起来啦!”另外一个略矮些的小丫头笑盈盈道。
“那就好。”落霞悬着的心落下,提着小竹篮哼着小曲走,葡萄大眼胡乱瞟着四周的光景。
“啊!”她突然顿地大喊。
“怎么了?”
落霞惊愕指向前方:“那……有个人!”
众人齐齐看去,前方不远处果然躺着个血迹斑斑的人。
“那……是什么人啊?活着还是死了?”
迟疑片刻,夏柔秀走近,壮着胆子扒开乌发探鼻息。
还有气。
“落霞,秋水,来帮我把她带回去。”
落霞劝道:“小姐,她她她……这样子,肯定是摊上了要命的大事,我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秋水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小姐,咱俩还是快走吧,俗话说得好,人各有命,还是不要介入他人因果为好。”
“不,”夏柔秀瞧着那只求生意识极其强的手,态度坚决,“业医者,活人之心不可无,而自私之心不可有。母亲教我行医制药,便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救人造福。今日无论如何,这个人,我救定了!”
……
玉琛重新恢复意识时,感觉身子如灌了铅般重,沉沦在无限黑暗里,感到无穷无尽的累,隐约听到几声叽叽喳喳的鸣叫。
竭力撑开眼皮,头顶是灰蒙蒙的帐子,斜射而来的光亮刺得眼睛痛,她试图偏头躲避却扯到伤口,重重咳嗽起来。
“小姐,她醒了。”有人温温讲话。
小姐?
这是被哪家好心肠的小姐给捡回来了?还是像话本里一样借尸还魂了?
“姑娘,可有感觉好点。”夏柔秀走到榻边,弯下腰来问。
玉琛脑袋昏沉,似有千斤重,过了许久视线才彻底清明起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年轻的姑娘,脸蛋尖尖似鹅蛋,皮肤雪白似瓷,鼻翼高高挺着,朱红的唇紧紧抿着,尤为紧张地瞧着她。
好漂亮的人。
她想说“好”,嘴巴张了半天却只发出极其难听的沙哑呜咽声。
怎么回事?
变成哑巴了?
难不成真是借尸还魂,这身体不是她的!
她慌忙摸脸,人皮面具还在,是她原本的身体不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尚未弄清状况,一个圆脸丫头冒出来,凑下头来:“小姐,好像是个哑巴。”
玉琛:“……”
她努力张了张嘴想证明自己不是哑巴,却还是说不出任何字。
好吧,或许是真成哑巴了。
“落霞,别乱说话。”夏柔秀把落霞拉开,朝玉琛柔声解释道:“姑娘,落霞无意冒犯,你别放在心上。”
玉琛点点头,侧目打量周围。
这是个小木屋子,算不上奢华,屋中陈设清一色老旧,窗户还被微风摆得吱呀吱呀响,隐隐约约能瞧见外头光景。外头有一棵枝繁叶茂的绿叶大树,灰脚杆的小团鸟在树丫上欢快嗓叫,正是她在黑暗中听见的叽叽喳喳声。
垂眸冥思许久,玉琛才彻底接受自己还活着且变成了哑巴的事实。
眼前的小姐罗裙带香,肤白貌美,眼眸透若明珠,温柔到了骨子里,一动不动瞧着她。
画中仙,云中鹤也不过如此。
玉琛见过许多容貌佼佼的美人,有贵若牡丹的玖娘娘,娇若柳条的花楼女,淡雅如菊的闺秀女。
眼前之人却不同于与以上任何。
她五官大气,是大雍最当下流行的宫相,却又少了几分牡丹的雍容;山黛般的眉宇间挂着股淡淡的媚气,可因着那双炯炯正直的乌湛眼眸,刹然间,那股媚气便被稀释至无,只留下雅正了。
她如一枝洁净的白荷,傲然挺立,素色无华,不事张扬,清雅自持。
总而言之,美好的不像样子。
一时之间,玉琛居然看呆了。
“姑娘?”
玉琛这才窘迫地回过神,思索片刻,手伸出去想自己爬起来,奈何她身子似吸满水的棉花,又软又重,用尽所有力气也起不来。
眼尖的秋水立刻出手相助,将她稳稳扶起来,扯起枕头歇靠在她背后。
她朝秋水扯出个平生最善良的笑,意思是谢谢你。
秋水没懂,也回了她一个憨憨笑。
面对三个救了自己命又人畜无害小姑娘,玉琛发自内心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扯出几个礼貌的笑,转而垂眸陷入深思。
千算万算没算到,杀她的人会是珊华,她拼死救下,曾经最为器重的人。
这世上,果然没有人值得你推心置腹去信任。
一切的情谊,都是假的。
“姑娘,”见她表情越来越凝重,夏柔秀坐到榻上,温声细语地说:“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玉琛抬眸。
心想:这姑娘多半没经过世,不光什么人都敢捡,还天真的不像话。我可是杀手,该害怕的是你们吧,等回头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只怕是会后悔救下我。
她点点头。
思来想去觉得应该先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于是举起手试图比划寻问。
她不通手语,努力比划了半天,换来眼前三个姑娘怪异的眼神,仿佛她是个脑子不好的白痴。
玉琛:“……”
“秋水,取纸笔来。”贴心的夏柔秀道。
秋水应是,从案上找到纸笔,润过笔尖后递笔铺开纸。
玉琛接过,手却不受控制的抖,在白纸上乱走一通,爬出来几个十分丑陋的字。她三岁练字,写得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怎么会写出如此扎眼的字!
玉琛陷入沉思。
好在夏柔秀不在乎,她凑过来仔细辨认,看清写的是“这是哪”,稳稳回道:“这是洛洲。”
洛洲?
阴差阳错之下,被人救了,还来到了洛洲?
是老天注定,还是走了狗屎运?
收回思绪,她继续写:多谢相救,来日必定重谢。
“不必不必。”夏柔秀咧嘴笑笑,“姑娘只需好生修养,于我而言便是最大的报答了。”
玉琛瞧着这人畜无害的漂亮小姐,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复点头,又蛄蛹着躺了下去。
在榻上静躺片刻,落霞送来药。
碗里的药汁乌黑不见底,刺味萦绕鼻头,玉琛不禁皱眉,她最讨厌中药。
奈何落霞满脸期待看着她,葡萄大的眼睛在说“你喝啊,你快喝。”
玉琛抿抿唇,仰头将药送入口中,微烫的苦流流向心窝,苦得她当即色变。
落霞捂嘴咯咯偷笑。
这有什么好笑?
玉琛咂咂嘴,其实也不是那么苦。
面无表情将碗递过去,却没人接,她疑惑侧目。
“你不跟我道谢吗?”落霞一脸天真,“方才你都给秋水道谢了。”
她只好微微颔首表示感谢,落霞还是不满意:“你都朝秋水笑的。”
玉琛:“……”
这是什么爱攀比的坏毛病?
反骨劲上来,玉琛就是不想笑,熟视无睹地板脸递碗。
“你真坏!”没等到笑,落霞气鼓鼓接过碗,跺着脚走出门。
坏?
玉琛心想:你还真说对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小姐,咱们救下那女土匪,真的很不讲道理!”落霞端着碗冲进夏柔秀的屋子愤懑大喊。
夏柔秀抬头:“女土匪?”
落霞点头:“瞧她那粗犷的样,可不就是女土匪么?”
夏柔秀噗嗤笑出来:“你怎么不说是江湖侠女?”
落霞重重跺脚:“她朝秋水笑,偏不愿意朝我笑!”
“你就因为这个生气?”夏柔秀不可置信,“人家有伤在身,浑身上下怕是痛得不行,哪来的力气朝你笑,你别钻牛角尖。”
“可她都对秋水笑了!”落霞再一次重复。
秋水洋洋自得道:“许是我比你讨人喜欢!”
落霞顿时嚎叫起来。
夏柔秀哭笑不得。
她的两个丫鬟模样可爱,脾气憨厚,却最爱争风吃醋。以前在家中,她分东西分不匀要吵嘴,她多问谁了几句话要吵嘴,她吃了谁做的东西没吃谁的也要吵嘴。如今出了门,还要为外人的一个笑争个不停。
真的好笑极了。
“好了,这也要争?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笑够后,夏柔秀严肃道:“出门在外不比家中,日后,你们也都要敛着点脾气。”
两个圆脸丫鬟点头说知道了。
夏柔秀静静看了她们一会儿,继续低头看手上的医书,没看进去两排,听到胳膊传来一声巨响。
她立刻歇书而去,推开房门,只见榻上的人裹着被子滚到了地上。
她大惊失色跑过去:“姑娘,你没事吧?”
玉琛尴尬摇头。
她本来是想着趁人不在自己溜走,没想到伤竟重到连路都不能走,甚至没等下床站稳便摔了。
好丢脸。
夏柔秀与落霞将她重新扶到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夏柔秀以为她是要寻东西,问:“姑娘,你想要什么?”
玉琛摇头,扯过被子艰难翻了个身背对她们。
“脾气真差!”落霞不满道。
夏柔秀眼神震慑命她闭嘴,思索片刻道:“姑娘,你伤的很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吧,这里很安全。”
安全吗?
没有人追来,或许暂时安全。
玉琛点点头,闭上眼睛,夏柔秀小坐片刻,起身离开了屋子。
等门关上后,玉琛重新爬起来,尝试说话,依旧无果。
胳膊上的白布条泛着淡淡草药味,她挨了好多刀,伤口通通被布条扎得严严实实。
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没个十天半个月,决计下不了床。
她长叹了口气。
没死,挺好。
哑了,也还能接受。
可让她像个废人一样不能动弹,就很叫人难受!
此刻,玉琛只希望在她能下床提刀之前都没人发现她的行踪,否则,可就糟糕了。
或许是上天心善,见她可怜,应了她心中所想,没有任何人追来。
一连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夏柔秀日日来给她诊脉,又换着方子煮药给她吃。
这天正午,三个姑娘又来为她送药,发苦的中药如旧没过咽喉,她凝着反光的碗底,眼波微动,暗暗思索着什么。
“姑娘,今日可有感到好些?”夏柔秀坐在榻边如常问。
她抬眸,艰难吐字:“好,多谢。”
落霞惊讶:“她不是哑巴!”
秋水忙拉落霞的手:“你小声一点啊!”
落霞立刻捂住嘴巴,睁大眼睛看着会说话的“哑巴”,在想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好就成。”见她能说话了,夏柔秀也跟着松了口气:“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玉琛摇头:“不、记、得。”
“啊!”落霞又捂脸惨叫,“她居然像画本子里写的一样失忆了!”
秋水也跟着震惊。
相比之下,夏柔秀就很是稳重,她顿了片刻,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玉琛点头:“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