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太累,玉琛居然在盐池里睡着了,刑法结束时下属走近喊她,她才悠悠转醒。
自己跳下去,也要自己爬起来。
她撑着身子欲使劲,却是半分力都使不上。
真该死!
还好凛风不在,不然可要奚落她。
“左使,属下扶您吧。”
“不必。”强咬着牙关,她一骨碌翻上来,若无其事出了密室。
那下属喃喃道:“真不知道在装个什么劲,明明已经要死不活还嘴硬,当左使需要如此强的傲气么?”
玉琛并不知道那下属在背后议论她,出了密室,她来到药房处理伤口。
药师瞧见她满背的烂肉,不满议道:“娘娘未免过于无情。”
左使的功绩营中人都看在眼里,这些年来她四处奔走为泫漠立下一桩又一桩大功,非凡没有嘉奖,还隔三差五被打得面目惨白血肉模糊。
太不合乎情理。
玉琛有些意外。
这是在为她鸣不平?
可惜,乱世里的惺惺相惜之情,很泛滥,也最是无用。
“医使,你多言了。”她面无表情道。
医使连忙颔首:“是,属下多嘴,左使见谅。”
处理好伤口,玉琛拖步回到自己的小院,时近黄昏,屋中无光,很是压抑。
四下无人,只能自己点灯。
背后的伤似火烧灼,每挪一下胳膊都烈烈作痛,她咬着牙擦燃火柴,弱小的火苗在木头上升起,颤颤巍巍朝上走,却怎么也够不上与肩齐平的灯架。
“哐——”灯没点着,架子反被带倒了。
“姐姐!”屋门兀地推开,小九泪眼汪汪跑进来。
玉琛眉头一蹙:“谁让你来的!出去!”
对高傲的人而言,骨气与脸面万分重要,眼下是她脆弱之时,面色惨白,四肢无力,她不想叫任何人瞧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出去!”她再次重复。
小九嘴巴委屈一抿,挂着的眼泪掉出来,她关上门,进来默默将灯架扶起来,点亮了烛火。
屋子亮起来,玉琛的狼狈被她收之眼底。
她再次道:“小九,回自己的屋去。”
“不要!”小九抱住她,大哭出来,“我不要走,你是我姐姐,我只有你,我要陪着你。”
十几岁的小姑娘,嗓音软绵绵又可怜巴巴的,哭起来很要人命。
“姐姐,姐姐……”
“别哭了,”玉琛回抱她,“别哭了,我没事。”
“姐姐……”小九轻轻抱着她,不敢用大力,头埋在她胳膊处,不断啜泣,玉琛的袖子都湿了。
“姐姐,你会死吗?”小九突然问道。
玉琛僵了片刻:“为什么这样说?”
“泠右使说你犯了大错,惹娘娘不快,娘娘会派更刁钻的任务给你,完不成,你就会死。”小九的头埋得很低。
该死的蠢泠湘,居然对个小孩说这些话。
找死吧她!
“不会,我不会死的。”
“那……我呢?”
小九怯怯看她,眼中全是茫然。她才十二岁,是营中幼鸦,等再过几年,她也要飞到外面做任务。她能像姐姐一样厉害?能活下去吗?白日里的壮志,此刻变得万分可笑。
玉琛看着她,道:“不会的,我会保护你,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姐姐……”小九又抱住她。
她们的影子在烛火下缩成可怜的一团。
小姑娘最是难哄,玉琛给她擦眼泪,给她讲笑话,终于把她的不良情绪赶走,小姑娘心情不错地回去睡觉了。
玉琛叹了口气:“真难。”
哄别人难,哄自己也不容易。
裹入冰冷的被窝,她闭上眼睛入睡,连日的奔波实在太累太累,很快她便进入梦乡。
翌日,春风和煦。
尚在睡梦中,便听到泠湘在门外冷嘲热讽。
来的正好,昨夜的事还没算账呢!
玉琛捏紧拳头爬起来,利索开门,不带一丝犹豫蓄足力气,抬手重重扇了上去,院中回荡起脆响。
“你打我?”泠湘不可置信捂脸。
玉琛盯着她,又换另外一只手扇了过去,泠湘最重相貌素爱保养,润白如珠的嫩脸瞬间肿涨起来。
“泠湘,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右使,没有来我面前耀武扬威的资格。再管不住你的狗嘴,我不介意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上前两步,玉琛眼神犀利瞪着她,嗤笑,“不过是连正殿都没资格进的一条走狗,我就算先斩后奏弄死你,你以为娘娘会说什么?”
泠湘哑了火。
营中人皆知她资质一般,若不是先左使身亡,右使升了左使,这位子万万轮不到她。
而这空出来的位置,她花了整整三年才坐上去,不是因为她有大功,只是因为她不服玉琛管教还会讨瑶玖欢心,上头人想利用她牵制势大的左使。
泠湘再缺心眼,也明晓一切,识相道:“左使教训的是,属下记住了。”
“你最好记在心里。”玉琛靠近,眼中泛起更深的寒意,指头点在她心口,“否则,我只好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它有没有真正记住!”
她的话音凉如冰,很瘆人,泠湘重重打了个寒颤,咬唇颔首道:“属下真记住了,不敢再犯。”
一个自以为是来你面前耀武扬威,在你背后耍手段的小人,就得好好修理给她点教训,叫她夹着尾巴乖乖做人。
玉琛抬眉:“滚吧!”
泠湘顶着两边红脸,姿态低矮地离去。
别管她心里服不服,面上反正是服了。
心情大好,玉琛翻了个白眼,回屋盖上被子闷头继续睡,到午时才下塌,没来得及吃饭又被高高在上的指挥使大人传话。
他依旧板着傲脸:“收拾收拾,娘娘召见。”
玉琛无奈:“我上辈子莫不是条狗,全年无休被你们使唤来又使唤去。”
凛风冷嘲:“能做娘娘的狗是你的福气。”
玉琛鄙夷:“高贵的指挥使大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上赶着想当哈巴狗。”
凛风冷笑:“你几时能学会讲人话?”
玉琛淡淡道:“我一直在讲人话,总使大人听不懂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您爱当狗,而狗听不懂人话是正常的。”
背后跟随的婢子暗暗替玉琛捏了把汗。
黑鸦营内人人皆知总指挥使凛风大人冷如冰山,严苛执法,蚂蚁见了他都要绕道走,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人不顾后果敢屡次挖苦他。
十五年来玉琛一直如此与他相处,久而久之,两个人闹嘴已成为家常便饭。
凛风这人虽然冷心冷眼,好在不记仇,他不屑对女人搞那些蓄意报复的腌臜手段。
如此一来玉琛更是不怕他。
“你走不走?”
“娘娘召见,”玉琛嘻皮笑笑,“属下自然不敢懈怠,烦请指挥使大人领路。”
后背伤口隐隐泛疼,玉琛走路格外慢,凛风几度不耐烦,想出言催促。
玉琛抢先道:“指挥室大人下手太重,属下一个弱女子真是不堪承受,请多多包涵!”
“伶牙俐齿,好话歹话都被你说尽了!”
玉琛傲傲抬眉:“多谢指挥使大人夸赞。”
凛风背过脸去不欲多言,一行人踱步踱步着也就到了正殿,玉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高高的台阶,牵动背后的伤口落得满头冷汗。
“属下参见娘娘。”玉琛作势要跪。
“免了。”
“多谢娘娘。”
玉琛直起身子,夸张皱眉,露出个“哎哟哎哟,疼死我了”的表情。
瑶玖挥挥手,凛风等人退去,大殿之上只余她二人。玉琛静静等待着她开口,观她抑郁的神情知晓准不是好事,心中直叫苦不迭。
“听说你今早同泠湘闹了架?”
玉琛坦荡承认:“是,为点小事闹了不愉快,惊扰了娘娘,属下万分该死。”
瑶玖恹恹摆手,道:“泠湘心直口快,你得多多包容她,她是你的下属,你对她大度,才更显得你心胸开阔。”
忍住不满情绪,玉琛温声道:“是,属下谨遵娘娘教诲,日后会与她好好相处,为娘娘分忧。”
瑶玖满意点头,默了片刻,杵头闭眼按按泛疼的太阳穴,她道:“玉琛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整个黑鸦营里,我最疼最信任的人是你。”
玉琛心中鄙夷:最疼我你还隔三差五让凛风打我,骗鬼呢?还把我当那个不谙世事的六岁小屁孩哄呢?还让我包容那个贱人?你的心疼真假!
你还掏心窝子呢,别掏我心窝子就不错了。
不过这些话不能明面上讲,她颔首道:“属下多谢娘娘怜爱。”
瑶玖无甚表情瞧着她:“我万万没想到,洛洲一事你会不瞻前顾尾,莽撞行事!”
玉琛立刻识相跪下,态度诚恳道:“属下知错,高瀚博之事是属下一时冲动,求娘娘再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瑶玖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语意不明道:“昨日得信,崖原中似出了反水之徒,竟将我安排的线人尽数铲除。”
玉琛如常瞧着她。
心中暗暗道:哦,那你不是活该么?谁叫你不讲武德在别人的军营里面安插内奸,人家又不傻,被发现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瑶玖道:“你既知错,高瀚博的事,我便不再计较,也可以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后半段的音色令人毛骨悚然,玉琛惶恐不安,缓缓抬眸,拘谨地仰视着她。
“你亲自前往崖原,找出那些反水之徒,再伺机杀了周鹤羽!”
殿上静了一瞬。
玉琛强咽下震惊,垂眸道:“娘娘,此事怕没那么容易,周鹤羽是块硬骨头,不好对付。”
“我当然知道他不好对付,但我相信你。”瑶玖幽幽看着她,“当初你能从他手上偷来兵防图,现在也自然有本事杀了他,玉琛,我一直很相信你。”
玉琛:“……”
这份信任好奇怪。
瑶玖挑眉,反问道:“不乐意?”
黑鸦营的杀手为泫漠而活,也只需听命于主,主子的话大过于天。即便在营中位居左使,也只不过是条面上风光的可怜走狗。
深知其中道理,玉琛颔首道:“不敢。属下的命是娘娘的,愿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既然如此,就莫要再出任何纰漏,也别再辜负我对你的信任。”最后几个字瑶玖咬地格外重。
玉琛躬身立状:“属下谨记,定不负娘娘所望!”
瑶玖点头:“退下吧。”
走出大殿,玉琛尚未回过神。
刚杀完人,怎么又要去杀人?
“或许我上辈子真是条狗。”这辈子才会过得如此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