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边关几城相隔甚远,玉琛回到黑鸦营已是好几天后。半路下了场春雨,她买了个斗笠蒙面入城,在道乌漆小门前敲了暗号。

开门人颔首道:“左使。”

玉琛应了声,往内院走去。

入房,脱掉积水的衣物泡入腾腾热水中,玉琛低头长呼口气。

自进入黑鸦营来每日除了打打杀杀就是杀杀打打,每时每刻都活得提心吊胆,唯有泡热水澡的时候可以除去伪装当自己。

对镜摘掉易容的人皮面具,露出她原本的容颜。

镜子里的女子容貌昳丽柔中带刚,秀眉如墨颜黛似霞,眼波若泉鼻挺如峰。

忽略她肩头股股狰狞的伤疤,这是个异常秀美可人的年轻女子。

玉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到无比的怪异。

黑鸦营的主子玖娘娘深谙药理,她研究出一种能借药水吸附于脸庞上长久不掉落的人皮面具助营中死士掩藏真容。

这些年来她鲜少有机会对镜梳妆,更别提看自己的脸。

漠关干燥风沙大,她的脸长年被人皮面具掩盖,因祸得福,亦如当年那般白嫩。

只是每次见到都要叫她陌生。

外祖说女儿肖父外甥肖舅。

玉琛长得极像母亲。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哥哥长大会不会像舅舅?

在心里自问几句,她挽好头发准备换上另外一张人皮面具。

元明九年,她家破人亡,濒死之际被瑶娘娘救下,带回了黑鸦营。

玖娘娘对她寄予厚望,不遗余力培养她,她也很争气,从一众人中拔尖而出,成了黑鸦营的右使。三年前崖原之战左使不幸命殒,看在她功绩累累的份上,玖娘娘又将升她作了左使。

这张脸的主人名叫小八,多年前已因病离世,玖娘娘让玉琛顶了小八的身份进营,世上没几个人见过她的真容,更没人知道她叫玉琛。

世人只叫她“孤雏”。

黑鸦营左使孤雏,三年来以不同面孔刺杀无数中原边关大员盗窃军机,是令中原人牙痒痒的存在。

玉琛时常苦恼。

她明明只是一个人,却被分成了莫名其妙的好几个人。

对镜静坐半晌,她才合衣出门,往深处一处静屋舍寻去。

“姐姐!”

刚到院门口,一个脸蛋圆圆,目若桃杏,梳着小辫的可爱女孩笑眯眯朝她奔来。

这是早逝小八的胞妹,小九。

她顶了小八的身份,理所当然要把小九当作妹妹。

玉琛朝她伸手,将小姑娘搂进怀里,亲昵笑道:“几个月不见,我们小九又长高了些。”

小九乐呵呵点头:“嗯,玖娘娘给了我好像厉害的药吃了不仅长高身体还变得特别有力!我马上就能长大变得和姐姐一样厉害啦!”

亲姐姐是左使,小九很是骄傲,以之为楷模,誓要像姐姐一样出人头地。

玉琛慈爱笑笑,从袖带里取出只蝴蝶银簪给她戴上:“今天是我们小九的生辰,姐姐祝你生辰快乐!”

“谢谢姐姐!”

姐妹相见,来不及过多寒暄便瞥见墙角有不安分影子。玉琛拍拍小九的头:“好了,自己去玩吧,姐姐要去忙了。”

“啊?”小姑娘不高兴撇嘴,“可你不是才刚刚回来吗?怎么又要走?”

“正事要紧,乖,听姐姐的话,下次,下次姐姐一定好好陪你。”

“好吧。”小九攥住蝴蝶银簪,恋恋不舍离开。

玉琛笑着目送她离去,待人走远立刻敛容走到墙角,冷声道:“走吧。”

那人抱手道:“看不出来,你挺会演戏。”

“没点本事怎么能当堂堂黑鸦营的左使?”

不想浪费口舌,收回视线的瞬间却瞥见她腰间的令牌。玉琛微微抬眉:“你升右使了?”

泠湘洋洋得意:“你升了左使,右使的位置自然是我的。”

玉琛皮笑肉不笑:“恭喜,不枉你费尽心思多年,终于是捡上了我不要的位置。”

泠湘冷哼:“左使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刚愎自用!”

玉琛微笑:“我有能耐,纵是刚愎自用又如何?再者说,你若真有能耐,便不会用尽力气,花费三年才当上右使。”

泠湘面露鄙夷,又有些幸灾乐祸:“属下是没您有能耐,也用不着刚愎自用。属下只是想提醒您,分部传来消息,您在洛洲行刺暴露了身份,娘娘得知后很是愤怒。属下觉得,谁走的远,还真说不准呢!”

忽视挑衅,玉琛只淡淡一笑:“我敢说,我一定会比你走得远!”

不知道这死泠湘在得意个什么劲儿?这暗无天日的黑鸦营,快要将人吞得只剩空壳,若有选择,她一日也不愿多待。

穿过长廊,渡过宫门,便来到了金碧辉煌的鸾凤宫。

玖娘娘的鸾凤行宫坐落于漠城最中央,建构精妙,布局大气。效仿中原汉人的宫殿讲究风水与对称,共建有十八宫二十四楼台百余长廊。

身处其中,人似虹蚁,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宫中花卉药材无数,正殿左右栽种着两株匀称高大的金凤花。

此花稀奇,花开时火红如凤,娉婷袅袅,一年开两季,却不似诸花开在百花争放的春季。眼下时春,树枝桠间只缀着满树新叶。嫩黄转青的细叶层层舒展着,在风里微微颤动,轻盈似一片片轻软的翠羽。

玖娘娘钟爱凤凰。

行宫里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凤凰图腾,路上还能见专门的宫人在精心养护壁画上那几只精美的青蓝凤凰图腾。

走到正殿门口时,泠湘被人拦住。

鸾凤宫的正殿只有玖娘娘尤为青睐的人才能进。

玉琛不屑地斜眼睨她,而后抬脚上阶步入正殿。

瞧,你上赶着来,人家未必看得起见。何必呢?

泠湘攥紧拳头识相离去。

“属下参见玖娘娘。”大殿之上,玉琛恭敬跪下行礼。

座上的妇人身着中原汉人服饰,一袭锦衣刺绣华裙长摆拖在青玉主座前,乌青发丝挽成飞天髻配极致素雅的白玉发饰,白锦金线披帛上绣着小小的鸾鸟图案,那小鸾鸟个个精巧灵动,感觉下一刻便要从那披帛上展翅飞来。

整整十五年,瑶玖的容貌没有半分变化,她还是那个貌似嫦娥的月下仙子。

她正垂眸,心不在焉地把弄着只鸾凤状瓷塑,精致水粉掩盖不住眼底的疲倦。

听到动静,瑶玖缓缓抬头,放下手中瓷塑,朝侧边抬眉使了个眼神。

凛风会意,从腰间抽出皮鞭重重扬下,牛皮鞭啪嗒而下划破玉琛的后背,血珠瞬间冒出来。

玉琛吃痛,连忙俯下身躯:“属下惶恐。”

“洛洲城内传的沸沸扬扬,黑鸦营左使于春湘楼刺杀洛洲节度使与高相之子。”瑶玖沉脸起身,走下高台,鞋尖缀珠冷冷作响,“你出了好大的纰漏!”

玉琛神色惊恐,将头贴在冰凉玉砖上:“属下一时疏忽,求娘娘责罚!”

“还有高瀚博,谁准你自作主张杀了他!”

玉琛缄口不言,态度端正地伏在地上认错。

瑶玖喝道:“凛风!”

被叫凛风的应声说是,玉琛从地上爬起来再恭恭敬敬揖一弓才跟随凛风退出正殿,往密室去领罚。

院中有几个穿胡服的泫漠女使在训话,底下的汉人婢子们规矩埋头听着。

玉琛心中忍不住嗤笑。

在汉人的故土上,胡人成了主人,汉人成了奴婢,多么讽刺!

她避过眼,不再深看。

走过长廊,玉琛忽道:“总使大人莫不是病了,脸色如此不好,方才打我的鞭子都没有平时疼。”

凛风淡淡瞧她一眼,嗤道:“先顾好自己的死活再来论他人生死。”

玉琛虚心点头:“属下受教。”

黑鸦营的密室置有酷刑无数,用于惩罚不听话或者行动有误的人。按照规矩,玉琛要受三十大鞭浸浓盐水半个时辰。

她是左使,只有比她地位高的人才能做执刑人,便是黑鸦营总指挥使凛风。

玉琛想骂人,这死凛风不就给那婆娘撑了几年伞,居然混到她头上,现在还要抽她鞭子,真是不公平。

“总使大人可不要再手下留情。”玉琛耸肩笑笑,“最好把我打死,这样就永远没人知道你的秘密了。”

凛风眉头微动,疑惑道:“我有什么秘密?”

玉琛指指前头鸾宫正殿,憋笑道:“您喜欢听玖娘娘的墙角啊!”

凛风一怔,冷脸扬下鞭子:“满口胡言!”

玉琛想笑:“说我胡言,那你为何发怒?”

回应她的是无情鞭。

一记又一记皮鞭落在她背上,密室里回荡着刺耳的鞭打声,玉琛还在不知死活地咬牙奚落凛风。

说他这个总使大人当得太过于自在,下头的人拼死拼活杀人,他只用躲在女人背后坐享其成,真是叫人艳羡……

“孤雏,你大胆!”

玉琛忍痛挑眉:“我一向大胆,总使大人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还有五鞭,快点打,打完我还要去吃饭呢,过了点的菜不好吃!”

凛风气得眼皮抽搐,攥紧皮鞭蓄力要打最后五鞭。这才使上真正的劲儿,玉琛疼得捏紧拳头彻底讲不出话。

“就不该对你手下留情。”

“我又没求你!”

玉琛恨恨瞪他,轻车熟路解开手链,拖着血痕累累的身躯眼皮都不眨径直跳入盐池。

池水荡漾,血色浸染。

百股钻心的疼袭来,她咬紧牙关不松口,待到痛感稍平呼吸匀称才转过身来。

密室幽闭,只亮着几盏莲花状孤灯。灯影摇曳下,女子双手扶在池边轻松挑眉,仿佛对这疼痛格外享受。

凛风冷脸道:“死性不改!”

“我一直都这样。”

玉琛满不在乎抬头。从她爬出那口要人命的棺材时,那个懦弱无能的玉琛就彻底死了。

这乱世道里横竖都是贱命一条,能逞嘴舌之快叫自己自在何乐而不为?

现在不逮住机会说,指不定她哪天就死了。

她不要当饿死鬼,更不想当受气包。

不能骂瑶玖,叫她的狗腿子不自在也是爽的。

“总使大人真是小肚鸡肠。”玉琛伸手触了一把后背,皮肉都烂透了,最后几鞭抽得最狠,没个半月都好不了。

凛风黑着脸不讲话,吩咐下人看够时辰后便要收鞭离去。

玉琛眯着眼睛靠在池子头朝他高喊:“总指挥使大人还是听我一句劝,少去听墙角,容易破防!”

那人义无反顾去了,玉琛心中狠狠哂笑。新进来的下人规规矩矩埋头守在水漏面前不敢动。玉琛斜眼瞧他几眼,只觉无聊透顶,索性靠在池边乌拉乌拉哼起小曲来解闷。

趁着看守人不注意,她才敢皱眉大大吐了一口气。

盐池的水,其实特别烧,特别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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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崩
连载中柟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