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
每年的清明节,京城的世家大族们会聚集起来举办骑射比赛,各家十几岁的公子们大多都会参加。
与此同时,各家的小姐会与她们的好友亲属一起坐在比赛场边的高台上,欣赏他们的出色表现。
除了展现世家公子的风采之外,这同时也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公子小姐们交际的好机会。
每一年的骑射比赛开始之前,照例会有身着各色表演服装的少年依次上场表演节目,《麟之趾》就是每年必然会有的表演项目。除此之外,击鼓、舞蹈、抛绣球等也很受大家欢迎。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
身着金色短袖斜领衫,系着红色绸缎腰带的少年们一边有节奏地击鼓,一边随着鼓点一遍遍吟诵着这首古老的诗篇。
击鼓声激越铿锵,吟诵声饱满响亮,表达着对于贵族子弟们最殷切的期望。
“林大人赏脸肯来,自然是该坐上座的。”在鼓声与呐喊声里,比赛场的下人们殷勤地为林宗熹引路到为他准备的座位上。
“多谢。“林宗熹跟在他身后,向他礼貌笑笑。是因为今年林宗逊也参加比赛,所以他才抽出空特意来看的。
“今年骑射比赛的阵仗大得很,往年大多都是只有各家的公子小姐来的,今年没想到大将军和林尚书都来了。“那下人说着,弯下腰偷偷往李容肃落座的那边瞟了一眼。
林宗熹听到这话,落座后也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李容肃和他旁边坐着的年轻妇人,他猜那应当是他的夫人,郡国公府大小姐沈嫣宛;沈嫣宛旁边的怀里被乳母抱着的孩子,应当是李容肃的女儿李月嫣。
又看到一个坐在李容肃另一边的公子,和大概是在与那公子聊天的小姐,看不太清楚,但他猜应当就是李容止和沈嫣宁了。
李容肃乃豫王府世子,其人姿容如松、威仪秀异,此时正襟危坐坐在高台上。他先是面无表情看向在比赛场边骑马玩耍的李容旋,而后转过头去看向乳娘怀里的李月嫣,面对自己的女儿,却变了表情,笑着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爹爹,爹爹,你看——”李月嫣伸手给李容肃指,李容肃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却见是沈嫣宜和照顾她的姑姑,在草坪空地上与别家的一位小姐一起放纸鸢。
沈嫣宜,是郡国公府的三小姐,为沈慎之所纳的妾所生,是沈嫣宁庶出的妹妹。
本来豫王府今年是没有公子要参加比赛的,李容旋年岁尚小也只是来玩耍观赛,但是李月嫣吵着要来看比赛,恰巧李容肃今日无事,也就跟着他们一起来看了。
“宁妹妹你看第一排吹箫的那个姑娘,明明是女儿家怎么扮成男孩儿的样子,”李容止凑近沈嫣宁与她说话,“倒是还怪好看的。”
李容止,李容肃的亲弟弟,豫王府的二公子。他向来不问仕途,只问花鸟胭脂一类的玩乐之事。
他说着,向下看见骑在飞骝马上的李容旋,忽而想起昨日发生的事。
昨日下午,李容肃又见李容旋训斥下人,以为他又是犯了性子,便叫人把他捆到祠堂前去,意欲家法伺候。
李容旋,李容肃和李容止的亲弟弟,豫王府的三公子。
“越是地位高的人,就越不能傲慢自大。”
李容肃话音落下,抬手直接给了李容旋一鞭子。李容肃常年征战在外,这一鞭子又是抡圆了使了十足十的力抽下去的,若是换了旁人,只这一鞭子就要受不住了。
“疼吗?”
“疼就记住。”
“我们是皇族子弟,不是商贾豪强,更不是□□地痞。”
“如果我们身为贵族,只知道利用自己的权力去欺压他们,而不是去保家卫国,那还有什么意义?”
“跪一个时辰长长记性。”
李容旋只是一声不吭直直立在那里,无论如何也不肯跪,故意同李容肃较着劲。
“跪。”
李容肃带着似乎无尽的威压,挥手又是一鞭劈下来,痛的李容旋整个人抖了一下,不得不咬着唇被迫垂下头,先是左膝缓慢的触地,然后弓下腰,双膝跪地在他面前。
“长兄如父,父亲不在了,我自是要替父亲好好的教导你。“
他说着,又是一鞭落下去。
李容旋痛的又抖了一下,却还是不出声。
李容止见状欲拦又不敢上前去,只能赶紧转头快去请沈嫣宛来劝他。
“原是下人不懂规矩,你这又是何必,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旋儿。“李容止去求沈嫣宛时,还添油加醋了几分,沈嫣宛一听李容肃要打死李容旋,急得什么也不顾了,赶紧就往祠堂跑过来。
李容肃才知道是自己鲁莽了,却还是不肯就此作罢,向他认错就更不可能。
“不必跪着了,起来上药去吧。“
他重重的叹出一口气,将鞭子摔在八仙桌上,抬脚出了祠堂。
李容止这才敢跑过来赶紧扶他起来,却被李容旋一把推开。
他每动一下都吃痛,咬着牙摇摇晃晃站起来,站都站不稳,却还是用力推开他。
“别碰我——!”
“滚。”
他连说话都带着颤音,像只一戳就碎的纸老虎,但还是强撑着自己一步一步,非得靠他自己走出祠堂不可。
眼圈还红着,一抽一抽的喘着气,却硬生生把眼泪都憋了回去。
想到昨日的事,又见今日李容旋就骑马,李容止不免担心他的伤,却又不好再问,便只能在心里想着了。
“今日除了骑马,射箭,蹴鞠和击丸比赛,还有其他的项目吗?”沈嫣宁稍稍拢了拢袖子,她向李容止凑近了些,不然太吵了,听不到对方讲话。
她今日一身浅藕荷色金绣薄纱对襟大袖衫,里面穿着如梦令衬法翠鎏金鸡心领襦袄衫,下身着老绿乌金花草纹烫金丝绒襦裙,梳着堕马髻,发间是点翠华胜与一对粉色桃花琉璃发钗,腕间金镯子和翡翠镯子碰在一起叮叮作响。
“说是最后骑马比赛之后还有个抛绣球的,不过都是他们接着玩儿就是了,不作数的。”李容止是豫王府这三位公子中生的最俊俏的一个,平日里也好作女孩儿模样打扮,喜欢和小姐们混在一起,“记得你姑父家有个喜欢蹴鞠的小公子,他蹴鞠踢得怎么样?”
沈嫣宁的姑父,就是现如今的定顺侯赵同恒,其嫡出有一女两子,分别是长子赵平明,长女赵泠泠和次子赵平济。
“你是说赵平济啊,还可以吧。”两个人正说着,沈嫣宁抬眼见右侧台阶上上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身着比赛服装的萧擒。
千渡和慕礼一个替他捧着弓,一个在高台下面替他牵着马,而他的那把银亮雪白的扶摇剑,还是一直握在他手里。
萧擒的马名叫逐月,因温兰台的马上射月之典而得名。此马通体漆黑,毛色乌黑发亮,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马。萧擒特意选的黑马而不是枣红马,他不喜欢易主的赤兔马,无论好坏,一生只忠一主。
“萧家的三公子。”李容止见到萧擒,忙看向沈嫣宁。
却见沈嫣宁已经先一步向他露齿笑道:“你来啦,今天这么好看。“
萧擒本来是想和沈嫣宁说几句悄悄话,却见沈嫣宁身旁不远便是李容肃,不大好意思,便只端端正正向李容肃行了个礼就要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用口型和沈嫣宁说了句“等我”,然后就一路小跑着下了台阶。
“你们两个感情还真是好。“李容肃笑着向萧擒点点头,待他走后转头向沈嫣宁道。
“姐夫他可崇拜你了,之前还和我说,要做像你一样的大将军保家卫国呢。“沈嫣宁以扇遮面笑道,”过几天你送他把剑什么的,他肯定喜欢。“
“好,过几天你到豫王府来,你了解他,看他喜欢什么样子的给他挑一把。”
等到表演结束,各位宾客也逐渐落座到齐后,首先开始的是蹴鞠比赛。
赵泠泠特意从高台另一边过来,她今日穿着湖水蓝的天丝大袖衫和一条珠光纱的襦裙,手里拿着个红白鲤鱼苏绣的豆绿色蚕丝团扇摇着,一边用扇子指着看台下的座位,一边问沈嫣宁道:“你下不下去看,下面也有座位,可比在高台上看有意思。”
赵泠泠,赵平济的亲姐姐,今年十七岁,比沈嫣宁大一岁。
“不去,我一会儿要看萧擒比赛呢。“沈嫣宁正喝着茶,她并不怎么关心蹴鞠比赛的结果。
“哎呀哎呀你陪我去,萧擒还得过一会儿射箭比赛才有他呢。”赵泠泠忙道,“一会儿比赛就开始了。”
“那就走吧。“沈嫣宁起身要同她一起下去,”一会儿你再陪我上来就是了。“
蹴鞠比赛后,稍作休息,观看完赛间表演后,就是萧擒参加的第一个项目——射箭比赛。
蹴鞠比赛结束之后,沈嫣宁就忙要拉着赵泠泠往高台上跑,赵泠泠却道:“你傻呀,高台上能看见什么,不如坐在下面看。”
“也是。”沈嫣宁听完也觉得有道理,便叫晴山和缃儿上去端几碟点心拿下来吃。
“我紧张。”沈嫣宁一紧张就整张脸都皱巴起来,她用左手捂着胸口,看向赵泠泠道。
“又不是你比赛你紧张什么。”赵泠泠听她这么说觉得好笑。
“我替他们紧张,一会儿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射箭,要是脱了靶多丢人哪。”沈嫣宁皱眉道。
“你呀,你是替萧擒紧张呢。”赵泠泠打趣道。
“你胡说,萧擒才不会脱靶呢。”沈嫣宁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想一会儿萧擒能拿到个什么名次。她觉得萧擒肯定是最好的,但她又不免为他感到担心。
“是啊是啊,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有人是他的对手。”沈嫣宁觉得赵泠泠这话没错,却又觉得她是在拿自己开玩笑,但也懒得再理她,便扭过头去,看他们布置着射箭比赛的场地。
太阳渐渐升高起来,但清明的天气也并不觉得热,只觉得暖和,连风都舒适宜人,果然是春天来了,一切都不一样。
各位公子排成一排,背对着看台一侧,听指令依次在规定的时间内拉弓将箭射出去,每人五次机会,分数最高者获胜。
比赛场外的各位小姐,都同场上将要比赛的公子们一样屏气凝神,不敢大声讲话。
“韩长嬴,六环——”场上的计数人员随时通报比赛结果,旁边便有人记录下来。
“嘁,草包一个这就是。”赵泠泠给沈嫣宁指,“什么韩家的长公子,就是笨蛋一个还不如赵平济。”
“宋诩,七环——”
“可惜可惜,真是天妒英才,”赵泠泠继续评论道,“宋诩每次在学堂都是第一名,只可惜骑射还是差了一点。”
“宋训,八环——”
“齐绰,九环——”
“没想到啊,他在学府处处被宋诩压一头,今日居然要有扬眉吐气之势。”赵泠泠一瞥发现旁边的碟子里没有瓜子,啧了一声,忙叫春宜上去端一碟下来。
“齐绰好像一向擅长骑射来着。“沈嫣宁拿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觉得里面的豆沙馅儿甜的腻人,就又皱着眉头放了回去,从旁边的碟子里拿了一个橄榄果脯。
“你这话说的,你难道还希望宋诩输给那个齐绰不成?”赵泠泠看着春雨端来瓜子,抓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道,“我们宋诩就算不如别人,也不能不如他不是?”
齐绰,当朝尚书左仆射齐昶的次子,今年十七岁。其兄齐綝较他年长六岁,与冯若筠已有婚约。
“大家闺秀。”沈嫣宁看着她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提醒她道。
“哎呀今天高兴,反正我爹我娘都不在,这里谁来管我。”
“赵平济,八环——”
“这个笨蛋,今天这是走了狗屎运了能有八环。”赵泠泠刚说完,就听见又一声——
“萧擒,十环——”
“哇,萧擒——”沈嫣宁忍不住叫出来,激动过后才后知后觉捂住嘴,藏不住眼里的开心,转向赵泠泠道,“你听见了吗,十环啊十环!”
“听到啦听到啦,我说的吧,谁能比得上他啊。”
无论是谁在射箭,沈嫣宁都紧紧盯着萧擒,她总觉得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目光,偶尔回头似乎也在若有若无向自己这边看,便又怕他因此而紧张,所以就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几轮,萧擒不是十环就是九环,最后毫无疑问地拿下了射箭比赛的第一名。
射箭比赛结束后,萧擒走出比赛场,顺手把手里的弓递给慕礼,一边向沈嫣宁这边走来,一边随意地略略松开胸前的第一颗扣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