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人有三世。
前世,今世,来世。
第一章
“嘉祐十九年除夕日,林氏家主林宗熹等,谨祭告于林氏历代列祖列宗之灵前曰:
适逢新岁,举家蒙欢,
吉利无殃,嘉庆肇此,
追念先祖,报本情殷,
缅怀祖德,既厚且深……”
林氏祠堂里,林宗熹一身玉色白银如意纹缭绫斜襟圆领袍,着水红色锦缎白玉腰封,肃然立在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颔首低眉,谦卑恭顺,手持三柱香,诵祭祖颂文。
檀木朱漆,青松白石,金炉焚香,一派清明肃穆气象。
祠堂的屋檐上和青砖路边的积雪反着光,虽然屋内熏香焚炭,温暖宜人,室外却是寒气缭绕,萧瑟逼人。
林思琛林宗虞等人,全都静默着站在他身后,立于祠堂外等待他诵文结束后,再进入祠堂跪下磕头,祭拜祖先。
“……祖德宗功,恩泽子孙,庇佑苗裔,世代永昌……
“……谨具牲醴,佐以粢盛,祭告恭伸。
“尚食。”
祭文完毕,林宗熹作为如今的林家家主,上过三柱香,再依礼节对着列祖列宗端正地磕三个头,礼节便成。
礼毕过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祠堂,只听见身后林思琛的声音。
事实上,他对这些仪式并不虔诚,也不需要,不过是个新年的仪式而已。
他并不真的相信有哪位林氏先祖,会在死后庇佑苗裔,以至于世代永昌。
况且在他爷爷林世海以前,林家还只是朔北的哪家农户,就算要恩泽子孙,也不过是多留下几袋粮食而已。
无论是祭祖仪式本身,还是祭文这种东西,都不过是说给还活着的人听。
所以让林家世代永昌这种事,也还是得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去做吧。
傍晚。
自大门到后院,所有的婢女小厮嬷嬷侍从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从清早的贴对联扫台阶,到上午的擦桌台摆祭品,再到下午的准备菜品摆放礼品烟花,一直到现在的挂灯笼放烟花准备年夜饭。
“三姑娘一会儿要弹箜篌,你们几个手脚麻利些,小心搬到砚花馆那里去,要是磕了碰了等着三爷收拾你们——”
虽是寒冬时节,管家徐登却热的不住用手帕抹去额头上的汗,抬头又见正端着凉菜往宴厅上菜的婢女们:“哎呦姑奶奶们,你们端菜可避着点儿人,后厨好容易做这么个样儿,叫你们一晃形儿就散了,主子们一生气我又得挨骂。”
一堆小婢女端着各色精巧别致的凉菜路过徐登,分别是清蒸鹅掌鹿尾野猪肉攒盘、黄瓜辣酱芥紫香干攒盘、糖醋荷藕、和玫瑰油鸡。
正要向他行礼,被他摆摆手说你们把菜放好就算我谢谢你们了。
“哎四爷现在正在映雪台那边儿要放烟花儿呢,好好好——问问后厨那边儿准备的怎么样了,凉菜上了几道什么时候上热菜可别一会儿菜都凉了——”
徐登又抹了一把额头,急急退到长廊边儿上去,看看花园那边的灯笼是不是都亮着呢。
从后厨白茫茫的热气里钻出来,经过林思琛的院子外,走过正堂后廊,进了君归园,穿过明芷堂,最后过了迎春长廊,才终于到了摆放年夜饭的砚花馆。
出了砚花馆,过了濯浪水榭,向前走才是各位公子小姐们正在放烟花的映雪台。
此时的整个林府,虽是夜色迷蒙,却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到处喜气洋洋。
管家徐登根本无心去看此时照亮夜空的绚丽烟火,他只关心今晚的除夕宴办得如何。
若是办的好了,大爷满意大家都满意,林宗熹大手一挥随便赏他点儿什么,都够他再买块地或是给女儿攒些嫁妆的。
就算不算他的,随便哪个公子小姐心情好了赏他个物件儿,也够他高兴一阵儿的。
可若是办的不好,挨顿骂他倒是不怕,就是怕大爷觉得自己不够格做林府的管家,一下给自己换下去了可怎么办。
虽然说林宗熹现如今已经是林家的家主,但徐登这些在林府待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人儿们,比起老爷还是更习惯叫他大爷。
此刻,林宗熹远远站在湖对岸的迎春长廊,看着对岸的映雪台那里,此时尽情沉浸在新年的欢乐气氛中的弟弟妹妹们。
一进林府大门,就能看见檐下挂着一对红漆镂雕镶嵌牛角画龙纹的绣球灯,自前厅到后院,也都是一派新年气象;
君归园的树木枝条上,全都粘着通草纸做的花儿叶儿的,倒真像真的一样;
从迎春长廊到馥香院的长廊两边,全都挂着琉璃的纸雕的绢花的各式灯笼,草地花圃里也摆放着螺蚌羽毛做的凫禽之类,看着精巧夺目。
林宗熹觉得有些用力过猛,不免俗气,但是林蕴瑶觉得热闹好玩,林蕴颐林宗逊也说好,过年不过图一个高兴,他也就按例赏赐下去了。
林宗虞下午在赌场那边处理些琐事,刚从外面回来,林宗熹瞥了眼他的穿戴,见他今日还是一身黑狐皮的大氅,便问道:“怎么过年了也不换身衣服,今天多少该穿的喜庆些。“
林宗虞听他这么说,咧开嘴一笑,像一头半大的小狼。
他用力一抖外边穿着的大氅,露出里面全新的大红色浮光锦宝相花喜鹊纹圆领袍,和他从昆仑贸易来的墨色蜥蜴皮与江南匠人手工的点翠而制成的蹀躞带,还有腰间别着的西域弯刀,暗黑色的牛皮刀鞘上也镶上了鸡血石和暗金的装饰。
“我从西市回来的。”林宗虞最近在和璃沙的商人做昆仑奴买卖的生意。璃沙商人有名,来回几万里就为了挣钱,童叟无欺,声誉很好。
“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过去他们那边儿?“林宗虞看了一眼湖对岸热闹的场景,转过头来问林宗熹。
“我在这儿安静些也挺好,”林宗熹比起去那边凑热闹,确实更喜欢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他们热闹,“快去吧,一会儿林宗逊要放烟花了。”
“等会儿,我去那边儿把我的狗也抱来。“林宗虞说完,就向右去别院那边了。
“四爷,您离远些,当心别叫炮崩着了——”几个小厮或站或蹲在林宗逊边上,一边用力搓着手往手心里哈着热气,一边小心地盯着林宗逊点烟花。
“我都十四岁了,你们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儿哄——”林宗逊半蹲着点燃引信,而后迅速后退。
他站起身听到砰的一声,仰头看着在空中炸开的烟花,扬起嘴角感到满意,拍拍手坐到座位上:“好了,剩下的你们去点吧,我在后面看着就好。”
“哥哥你快来嘛。“林蕴颐正躲在母亲张姨娘怀里看烟花,见林宗虞抱着狗向这边走来,便撒娇叫他过来坐。
张姨娘,林宗熹生父林孚纳的几个妾之一,三爷林宗虞和三姑娘林蕴颐的生母。有些家里的妾室们私下里明面上都撕打的厉害,有些家里的妾室们之间则相敬如宾。不过这都不影响孩子们之间的关系。或许是因为没有皇位要继承,或许是因为妾室是下人孩子们是主子,下人怎么斗,和主子们是无关的。
张姨娘和四爷林宗逊的生母王姨娘关系就很好,林孚死后两个人就搬在了一处,平日里一起梳妆一起聊天。
“今年就十五岁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张姨娘说着,宠溺地摸了摸林蕴颐的脸。
林蕴颐不回她的话,只是嘿嘿笑,喊哥让林宗虞快过来看。
“我等了你半天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让雪棠和芙蕖去大门口等你了。”
“来了——”林宗虞叹了口气,故意拖着长音,其实他并不觉得放烟花有什么稀奇可看之处,但林蕴颐连声叫自己快过去,他并不想扫妹妹的兴,于是也就过来看了。
“难道做了大人就不可以看烟花了吗林宗虞,快过来。“林蕴颐起身拉着林宗虞,让他坐在自己旁边,顺便逗了逗他怀里的小黑狗。
林宗虞怀里的黑狗叫墨螭,是他花重金从云贵的狗贩子那里买来的,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就连肉垫舌头也都是黑色的。
“你不觉得吗,很无聊哎,每年都要放烟花,”林宗虞看着那些小厮蹲在空地前面放下一轮烟花,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小狗,想它许是会怕,便皱着眉有些不满道,“你们放烟花都拿远点儿,不知道的以为你们要搁我眼巴前儿放了,也不怕崩着谁。”
此话一出,吓得那些小厮们立马推着提着烟花就往远处跑。
“那你明年去延江边放大炮吧。“林蕴颐故意加重了语气说道,”林宗虞你才十八岁,你不要装大人好不好。“
林宗虞没接话,只是看向林蕴颐戴在雪白色毛领外的那串粉碧玺项链:“这么喜欢粉色啊。“
“对啊,粉色最可爱了,你不懂。”
林宗虞和林蕴颐,两个人都是圆脸圆眼睛,只不过林蕴颐会更圆一些,看着怪可爱的一张小脸。
“好冷。”林蕴颐抽抽鼻子,“哥,大哥和二哥怎么还不来?”
“大哥喜欢清静,在长廊那边儿看烟花呢。”
“你哥哥怎么还没来呢。“林蕴颐转过头去,眼神上下扫了遍坐在另一边怀里抱着白猫的林蕴瑶。
“谁知道呢,可能一会儿和大哥一起过来吧。”林蕴瑶把猫送到旁边的婢女怀里,喝了一口刚才倒好凉着的玫瑰菊花茶,皱眉把茶又放回桌上,“有点凉了。”
她说完话,旁边就有另外的婢女麻利上来给她添茶。
烟花升空的速度越来越快,炸开的声音越来越响,在空中绽放的高度也越来越高,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把墨螭抱走吧,我怕它怕这个。”林宗虞把狗递给小厮。
“真好看。”林蕴颐感叹道。
“那边儿,那边儿有个人他衣服烧了个洞——!”林宗逊突然叫道。
“大惊小怪的,叫他们扑灭了就好了,做爷的怎么也没个正经样子。”林蕴颐有些不满的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语气里又像是责备,又像是在教导。
林蕴颐和林宗逊的生母之间关系好些,他们两个年龄又相近,平日里关系也就更好一些。
“老夫人,大爷说今儿天儿冷,让您先回屋歇息着,”一旁的婢女净檀拿着条厚毛毯向着林宗熹的生母、林孚的正房夫人赵淑婉道,“等打铁花儿的师傅们来了,再请您过来。”
“不必了,我就在这儿坐着。”赵淑婉一听是林宗熹的意思,便用冷而硬的语气回绝了,“告诉你们大爷,不必为我费这些心思。”
“这么晚才回来。”林宗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见到刚回来的二爷林思琛,“大理寺很忙吧,今日也不让你们早些回家。”
“离家远的同僚们都先行离京了,就剩下我们几个今日无事,说是加班,其实也不过只是在署里整理些文书。”林思琛站在林宗熹的身侧,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灯笼,才转向林宗熹继续道,他似乎也不急着往映雪台那边去。
“今年收租的收成不错,能过个好年了。”林宗熹看向林思琛,“陛下准我们两个过几日进宫觐见昭仪娘娘,上午余同广亲自来送的旨。”
林昭仪,即林蕴贞,林府的大小姐,林思琛同母的亲姐姐。李玹未登基时,林宗熹便做主将林蕴贞嫁给了他,李玹登基后,林蕴贞被封为昭仪。
林思琛听到他的话,并没有过多的表示,林宗熹接着说:“你真的要娶她吗?”
“嗯。”林思琛淡淡应道。林宗熹这句话本是没头没尾的一句,二人却都清楚问的是什么。
“孟子徐那么喜欢你,你却非要娶庄琬岑。人家孟小姐等你都要等成老姑娘了。”
孟渡,字子徐,现任大理寺少卿,是林思琛的上司。
“又不是我让她等我的,怎么怪到我头上来了。”
“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林思琛接着说。
“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就算她不愿意,她父亲也会愿意的。”林宗熹说着,目不斜视,并不看人,伸出手去,明明也没下雪,不知道他是在接什么。
“那你呢,”林思琛问林宗熹,“说的好像你们不熟一样。我娶她的话,你会愿意吗?”
林宗熹听到这里愣了一瞬,转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你想什么呢林思琛,我和她根本没有关系啊。”
庄琬岑,常禄寺少卿庄谐独女。而庄谐,同时也是房贵妃的父亲房远晖的妹夫。
庄谐,是先帝李元徽之父李玄缜朝的进士。
那时,林宗熹的爷爷,也就是林世海,虽已接连因为李麟朝灭朝鲜国和灭南景之事贡献巨大而得势,但还没有官居右相如日中天,正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便看中了这位家世贫寒但才学显著的庄进士。
然而庄谐自诩清名,不惧权贵,毅然决然拒绝了林世海,还写了一首讽刺诗来揭露当时高官结党之事。
此事之后,林世海自知庄谐之事难成,便提拔了当时郁郁不得志的贫寒进士郑端,以及后来的朝堂新秀闻靖。
而庄谐由于得罪了当时李玄缜面前的红人林世海,在官场中一直不得升迁,后来更是因为酒后失言,被有心巴结林世海的人告发,被李玄缜贬出了京城做了地方官。
几年后,林世海出京办理公务之时,经当地官员介绍,再次遇见庄谐。
李玄缜经他举荐,不久后将庄谐调回京城任职于中书省。此后,经林世海再次拉拢,庄谐无奈成为其党派中的一员。
有了林世海的推举,庄谐虽性格孤高不合群,但其官场之路自此却顺利得多,也如愿在京城娶妻生子。
庄家与林家郑家走的越来越近,庄琬岑也就此结识了林世海嫡长孙林宗熹与郑端长女郑嘉和,几个孩子自幼一起长大。
直到庄谐再次因为结党营私之事与林世海彻底决裂,庄家与林家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此时李元徽朝林世海任中书令即右相,风头正盛无出其右,便找了个理由与众官一起弹劾他,将他调任到常禄寺,一直到李玹朝。
林思琛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十年前的事情。
那时林宗熹还没进入官学学习,林世海为他请了先生在林府里单独教授学问。
一日,林宗熹正在屋内上课,林思琛坐在屋外看书,却见那边走过来一位衣着清新素雅的小姐,她捧着一个木匣,笑吟吟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你是来找我哥哥的吗?“林思琛当时既不认识庄琬岑,也不认识郑嘉和,但他猜这位小姐应该是二人中的一位。
“林哥哥在上课,先生说让我在这里等他。“庄琬岑乖巧的坐在外面等着。
“你是他的弟弟吗?“她转头问林思琛。林思琛记得,他当时觉得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嗯。”林思琛当时有些拘谨,只是点点头应道。
“哦——那我该叫你二哥哥。”她一歪头,笑的清甜可爱,两颊一边一个小酒窝。
在此后的许多年里,林思琛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庄琬岑,而庄琬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林宗熹。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她违抗爷爷的意思。“
“房家要是倒了,庄谐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进士,这门婚事无论如何都不够划算。“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林宗熹的选择都是一样的。
可是,林思琛这样想着,他到底不是林宗熹,他放不下,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的选择都不曾改变。
他果然还是,无论如何,都不如林宗熹啊。
大年初一,新年大朝。
新帝登基应改年号,自今日开始,便是承兴元年了。
新帝李玹坐在龙椅上,俯视着看起来似乎很顺从地跪拜他的文武百官。
这其中不知有多少人是先帝李元徽的旧臣,有多少人想要借机作乱,有多少人只想明哲保身得过且过,又有几人真正愿意效忠于他。
即使现在他已是名义上的九五之尊,但他还不能说是整个王朝真正的主人,他需要让整个盛朝真正属于自己。
总管大太监余同广站在众臣面前,宣读着李玹颁布的第一条圣旨。
“吏部司郎中林宗熹,助陛下登基有功,着升为吏部尚书;
谢雎火烧东宫,斩杀李璟有功,着升为左千翊军大将军;
房远晖斩杀李琮有功,着升为右千翊军将军;
……
钦此。”
李璟,先帝李元徽与赵皇后赵淑娴之子,同时也是先帝长子,被立为太子;李琮,先帝次子。
李元徽膝下子嗣单薄,至病逝之时不过一女两子而已。
而李玹,他是李玄缜朝时发动叛乱意图篡位的宁王李元彻的儿子,原名李凌。
李元彻被礼部侍郎赵同怀毒死之后,李元徽念及昔日手足之情,且认为稚子无辜,才将他改名为李玹,不顾群臣反对,亲自将他留在宫中,抚养其长大。
“谢主隆恩——”林宗熹装作一副很谦卑恭敬的样子,但实际上,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而另一边的谢雎神色冷漠,只是紧紧盯着刚才一瞬间神色不自然的房远晖。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当然,他坚信他不会看错。
啧,果然。他心里想。
“老臣以为,陛下不应该屠尽手足,古语言,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南景的亡国之君萧瀛,”说这话的是三朝的老臣,至今仍未致仕,“就是因为杀光了萧家的子嗣,败坏了他的德行,才最终招致亡国之祸啊。”
萧瀛,南景实际意义上的最后一位君主,只活了不到二十九岁。
他于大盛军队攻入江宁都城前便已自尽,南景宰相程雪蕴为保下他唯一的子嗣而向大盛投降,其后代至今仍于大盛任官。
“你是说陛下将是亡国之君吗?“林宗熹看似漫不经心地一瞥,随口说道。
“老臣不敢……”
“陛下继承大统,此乃天命也——”谢雎听到噗通一声,转过头见中间跪着一位不知名的官员,这应该是林宗熹派来引蛇出洞的。
他心里嗤笑道,林宗熹的好戏要开始了。
“天命——?“这是另一位官员的声音,虽然有些沧桑但仍然铿锵有力。谢雎有些意料之外,没想到那个狗腿子只说了一句话,就把他引出来了吗。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这位官员名叫傅敬敏,他身着深绿官服,手持青玉笏板,毅然立于朝堂中央,抬头扫视过满朝文武,最后仰首直视着此时也正看着他的李玹。
“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他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是怀着无比的愤慨。
此时空旷而高大的承阳殿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着。
“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这句话一说完,本就一言都不敢出的群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整个朝堂一片死寂,若是此时哪位官员过于紧张,导致他的笏板不小心掉到了地上,那他可能就要跪在地上,求李玹不要一会儿不要将他一起连坐。
“臣乃旧时臣子,无意侍新主。”他说完这句,向李玹深深鞠了一躬,便直直站在那里,等候李玹处置。
“……”李玹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的与林宗熹交汇了一瞬,便又落回到傅敬敏身上。
傅敬敏向来与林宗熹不和,用林宗熹的话来说,就是读了多少年的圣贤书,却读了个真死板假清高出来。
恰好今日第一次大朝,林宗熹除去一个不合他心意的官员,李玹顺水推舟,也能杀鸡儆猴给众人看。
“朕不该强人所难。”半晌,李玹终于缓缓开口道。
“是朕疏忽了。”
“既是旧臣,自该侍旧主。”
“只是你的先帝已经故去,”李玹说到这里,又瞥了一眼林宗熹,冷冷扫过群臣,才看回傅敬敏,“朕今日,给你一个侍旧主的机会——”
“来人,就地杖毙。”他淡淡地说完,便开始欣赏底下各位官员的表情,“将你的忠言,都说与你的先帝听吧。“
“陛下,陛下不可啊——”谢雎见又一位官员跪了出来,看他长得像根烧火棍似的,可惜自己还是不认识他是谁。
“难道——你也想去陪先帝吗?“谢雎听到李玹这句话,下意识想抬头看他,却又意识到在朝堂上臣子不可直视陛下,只得又低下头。
“臣不是这个意思……”那官员听到这句话,一下就泄了气。
“难道还有其他人想吗?“
李玹扫视底下的文武百官,见他们下一刻便跪拜在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便装作很大度的样子让众爱卿平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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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言 第一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