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你看见了吗,海浪在发光!”
少女踩着浪花,发出快乐的欢叫。
海水被夜色染成浓郁的黑色,它们翻涌着冲上岸,浪头却镀成荧蓝。
她雪白的脚丫踢起海浪,细碎的蓝光闪落,像纷飞的蝴蝶消弭在异色的火焰中。
时江站在海滩边,脚趾缝里夹着湿沙,他闻到咸腥而畅快的海风。
这里是……罗斯的海滩?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不是被海希斯带到遗别海里面了吗?
这海滩看上去干净漂亮,既没有污染,也没有暴风雨侵袭的痕迹,它看起来……多么安宁。
安宁得就像会一直延伸到故事的尽头。
“桑德曼。”时江听见有人喊他,于是回过头。
“你怎么把鞋子跑掉了。”安东尼坐在后面一块浅色的礁石上,他拍了拍身侧说:“来这里坐一会儿吧。”
时江坐到他身边,问:“我们死了吗?”
“没有,还没有,孩子,”安东尼呵呵笑着,“你还远远没有到时候,是我快要死了。”
时江在短暂的停顿后说:“是我没能把你带回去。”
安东尼扭头看向他:“桑德曼,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时江摇摇头,又笑了一下:“罗斯?”
安东尼点点头:“是在罗斯,也是在你的梦里。”
时江愣了一下。
这里是他的梦吗?
他再次看向海边,那个踢踏浪花的少女发现时江看过来,高高挥起手臂打招呼。
“桑德曼——”她喊道。
时江连忙也挥起手臂。
安东尼说:“那是蕾切尔。”
她有着和梅西亚达如出一辙的发色,这头发在浸水之后会比平时更深也更绿一些,像一束花藤。
“以前我会在这里装上给她的礼物,”安东尼拍了拍胸口的口袋,“幸好我这次也有所准备,没有空着手来见这孩子。”
老人穿着自己最常穿的衣服,这件衬衣已经被浆洗到很薄了,胸口处缝着一个口袋,口袋边缘的布料被磨到发毛,后来又缝了一层上去。
他总用这个口袋装几根枝条或者一些种子,带回来送给蕾切尔当礼物,不然她会不依不饶地向他讨要旅途的纪念品。
安东尼以为她会种下这些枝条和种子,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将它们全部做成干燥的标本,粘在自己的棉布裙上,日冕精灵用来给箭矢上色的金箔花和酒糟城的麦芒紧挨在裙边,青蓝之眼光秃秃的花梗交错着别在胸口,像松针做成的徽章,袖口的紫红色是她不小心掐破了一颗种在缪斯城的厘果,那颜色和缪斯城夏日的酒神河一样。
蕾切尔曾小心翼翼地举起这条裙子向安东尼展示自己的收藏,告诉他,以后她会走遍每一个地方,看它们愿意将根茎深扎的土地是多美好的乐园。
她要走得比他更远,走到安东尼都无法抵达的远方。
“后来她离开了罗斯,风带她走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她写信给我,她说'雪花不是花,尝起来也没有那么甜嘛',看到那句话,我快乐得掉下眼泪,我知道她过得很幸福。”
时江听着安东尼说着关于蕾切尔的一切。
“那之后不久我就出门了,这次我离开了很久,久到我忘了我是把钥匙藏在地毯下面还是窗口的盆栽下,等我再回到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时江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安东尼曾经说过,蕾切尔在十二年前被大水卷走了,留下孤零零的桥洞和五岁的梅西亚达。
时江坐在安东尼身边,他身上衣服都是湿的,被海风吹得有些冷,于是将手垫在大腿下。
安东尼语气温柔,蕾切尔喜欢听他说故事并不是没有理由,任何人都会在他沉缓的嗓音里安静下来,听他把故事娓娓道来。
他说:“桑德曼,曾经这里充满鲜花和暖风,海鸥会停在彩绘的房屋上,我们的阳台外是一片青蓝,就像孩子的眼瞳,天空和大海都是如此,分不清谁是谁的倒映。”
时江静了静说:“我知道的。”
安东尼和时江之间隔着海浪的声音还有少女的歌声,海水打湿了她的裙摆,让她看上去像一朵浪尖上的白花。
“如果我早一点回到罗斯,也许事情会不一样。我此后的人生一直在悔恨和愧疚中度过,偶尔我也会幻想或许她并没有死,被哪艘船救了也不一定,也许她会有什么奇遇,她会有新的冒险,到新的地方,开启新的故事,”安东尼低头摩挲自己粗糙的手掌,“直到我在银脚城看见了她。”
时江听到“银脚城”时猛地转头看向安东尼。
“那天晚上起了很大的雾,我没有睡着。后来回想起那个夜晚,似乎我没有入睡就是为了在她孤魂般的身影经过我窗前时投去恍惚的一瞥。
我冲出了屋子,在雾中寻找了她很久,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颤栗地想,那是我的幻觉,还是她真的隔着玻璃和我对视了,以一双孤绝的悲泣的眼睛。她还活着吗?还在某个地方忍受痛苦吗?
占卜家告诉我,我看到的不是蕾切尔,她已经获得了永恒的安眠。
我不相信,因为自那以后我时时刻刻能听见她呼唤我的声音,日夜不休地萦绕在我的耳畔。
她问我,梅西亚达今晚睡得好吗?是否因为母亲不在身边而哭泣?她刚被大水冲走的时候,每夜都能在海里听见他的哭声,她多想回到他身边,但是岸边的大火阻隔了她的步伐,让她只能在月光都无法照透的黑暗里徘徊。
我明白她不是真正的蕾切尔。”
时江突然想到:“海边的火焰不是你熄灭的?”
如果安东尼没有把海希斯错认为蕾切尔,那么他也没有理由去熄灭篱笆上的火让她进入罗斯。
“不,不……”安东尼露出错愕的表情:“我没有弄灭鲁道夫的火,你以为是我弄灭了火焰吗?我晚上赶到海边时,火焰已经熄灭了。就算蕾切尔变成了海妖,她也不会希望和污染海妖一起进入罗斯,她一直是善良的孩子。”
时江说:“你在银脚城遇到的是海希斯,后面听到的一直都是它们的声音,并不是蕾切尔。”
安东尼想了想:“大约就是因为这个,我不容易在它们的歌声里睡着。下雨后,我意识到不对劲就去了海边,然后我看见海妖源源不断地爬出来,每一只海希斯都能变成蕾切尔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浑浑噩噩加入它们的队伍时,在跟它们一起寻找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孩子,和你很像,所以它们才会找到你。”
时江想到海妖口中含糊说过的“高塔的孩子”,它们上岸是有目的性的。
安东尼看向朝这边兴奋跑来的少女:“不过现在是她,我无比确定。”
蕾切尔跑到他们面前,气喘吁吁站定,她有一双茶色的眼睛,噙满闪烁的光,有着将人包裹进去的魔力。
“安东尼,你这次带了什么回来?”她好奇地问。
安东尼从衬衫口袋里拿出金红的蔷薇,递给她:“是一朵有着黄昏颜色的花。”
蕾切尔欢快地接过花,别在自己的辫子上,那样热烈奔放的颜色和她的笑容相称。
她再次跑跳着向海浪走去,高呼着:“走啊,安东尼!走啊!”
安东尼站了起来。
时江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茫然地问:“你们要去哪儿?”
“死亡。”安东尼转头凝视时江:“在德里希,所有死去的都会淌进一条大河,叫做丰饶之水,借着那河水,我们将一直漂游到复活的那天,死亡只不过是新旅程的起点。桑德曼,我们在这里与你告别。”
他的眼瞳不再浑浊,清澈得就像一个年轻人,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蓝圈,和他背后的海浪相映成辉。
是玛珈蓝。
安东尼将自己的鞋子脱下,放到时江的脚边:“我不再需要这双鞋子了,你可以穿上它。”
安东尼不疾不徐地朝着海滩走去,脚步很稳,腰背也不再佝偻,蕾切尔跑回来挽起他的手臂。
她问:“这朵花是从哪里带回来的?”
“这是一朵蔷薇,种在北方奥卡兹城堡里,关于这朵花,又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我喜欢长长的故事,越长越好,最好长到永远不会走到结局!”
安东尼笑得很大声:“天真的蕾切尔,每个故事都会走到尾声,但是不要难过,我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以讲给你听,故事是讲不完的。”
等时江穿上那双柔软的皮鞋,他们已经走出去好远。
安东尼的鞋码和他不一样,但是这双鞋子却十分称脚,就像为他量身订做一样。
蕾切尔转身看向时江,将两只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喊:“快点跟上来!”
时江朝前迈了一步,却被按住肩膀。
“她在喊我。”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时江的身侧,她看着年纪比蕾切尔大一些,二十多岁的模样,有着令人难忘的红发,就像安东尼送给蕾切尔的那朵蔷薇,女人的皮肤并不白皙,是一种非常健康的色泽。
她偏过头望着时江,浸透日光的眼瞳像一面抹上橄榄油的铜盾,嗓音温柔,微微沙哑:“芙洛,你不应该再朝前走了。”
芙洛是谁?
时江看向她,觉得她的面容和轮廓透出一股熟悉的感觉。
但是他说不上来。
蕾切尔喊她:“萝丝,快来!”
萝丝握住时江的双手,倾身和他面颊相贴,她的脸颊柔软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草药气息:“向你道别,我的朋友,虽然我们不曾见面,但是感谢你做的一切。”
时江愣神的间隙,蕾切尔也提着裙子跑了过来,她个子矮,猛地跳了起来,时江匆忙伸手接住她,因为她的动作太突然,他脚步不稳地抱着她转了半圈。
她捧住时江的脑袋,非常响亮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替我亲亲梅西亚达!自从疯了之后我就没有好好地亲过他,总是在伤害他,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原谅我,永远不要原谅一个很坏的母亲。”
时江说:“他从来没有埋怨过你,他很想念你,也比谁都很爱你。”
蕾切尔双手勾着时江的脖子,咯咯笑着:“我知道我知道,他是一个心软的孩子。梅西亚达喜欢你,安东尼喜欢你,我和萝丝也喜欢你,你是这片大陆最讨人喜欢的魔法师,也是最讨人喜欢的睡魔!”
她分明是第一次看见时江,但是觉得他很亲近,就好像他们曾经一起坐在熊熊燃烧的壁炉边分享过同一个故事。
蕾切尔凑近时江的脸,他从她近在咫尺的眼瞳里也看见了玛珈蓝。
蕾切尔说:“我们原本不应该和你说太多的话,因为你得尽快离开这片海滩,这里快要涨潮了,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桑德曼。其实我死后变成了一只海鸟,从死神手里偷来短短的一年寿命,我曾想亲吻梅西亚达的额头,但是把他啄哭了,嚎啕大哭,鼻涕泡都冒了出来,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可爱!以及,梅西亚达的意思是……”
蕾切尔发觉时江的眼睛里并没有任何的意外或惊讶,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她笑得更加灿烂。
这次变成萝丝催促蕾切尔:“该走了。”
蕾切尔轻巧地落回地上,抓住萝丝的手,安东尼已经在那边等着她们,海浪打湿了他的裤腿。
蕾切尔牵着萝丝跑出去一阵,又转过身把萝丝的手臂荡得高高的,她倒退着走,吹起响亮的口哨,高呼着。
“再见,奥卡兹的小小鸟!再见,罗斯的魔法师!再见,睡魔!祝你旅行顺利!祝福你,一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