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海啸

时江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关上门。

魔酒和达芬在地上睡成一团,魔法师的胡须被叼在光斑的嘴巴里,大约是做了香甜的梦,光斑正在无意识地啃咬魔酒视若珍宝的胡须,湿漉漉的口水滴到时江的地毯上。

听见开门的声音,鹿耳弹了一下,但是它并没有醒来,继续团着。

浴室的门开着,精灵的眼瞳在夜里就像发亮的水晶球,里面充盈着闪动的银线。

月脉精灵在唱歌,嗓音空灵而失真,像无法抓住的月光,流窜在整个房间里。

在门口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连时江的眼皮都沉了沉,感觉困得很。

洛希朝时江招手。

时江走过去:“这也是咒语吗?魔酒给我的书里似乎没有这首歌。”

洛希的声音听上去又轻盈又温柔:“因为这只是一首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时江坐在浴缸边缘,人鱼在浴缸的角落蜷缩着,它抱着尾巴,将头脸和脖子全部藏了起来,鱼尾不断分泌出黄绿的脓水,把水染得浑浊。

洛希揉了揉脖子,低声说:“带小孩真的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时江愣了一下:“我的浴缸……”

“下午换了新的,旧的那个被魔酒弄坏了,因为人鱼一直想要攻击达芬,我们猜测也许它饿了,就想给它喂点吃的,但它什么也不吃,也可能它是想把达芬赶出去。”洛希顿了顿,问道:“你真的要养它吗?”

时江没有回答,将手指浸进水中,涟漪顺着他的指头一圈一圈地荡开,它们映在水底的光纹从人鱼的后背攀过。

在这片大陆关于大海的故事里,总有人鱼美丽且神秘莫测的身影。贪婪、好奇、浪漫的幻想驱赶着无数人前仆后继,去追逐波涛中乍现的光芒。

而经验丰富的航海者深刻地知道,他们凶悍、聪明,善于伪装,是海妖,也是野兽,他们潜游最深的海域,开辟最高的浪,永远无法被驯养。

洛希说:“兽人族会比人鱼具有更多和人相似的特质,人族可以和兽人交上朋友,我们脚下是同一片土地,可以一起冒险甚至一起生活,但是人鱼不一样,和人族一起生活对它来说会有很多困难,也会给你带来很多限制,或许它会逃走,或许你会逃走。”

不是没有人尝试过饲养人鱼,但是都没有好结果,他们总会逃走,人鱼的脐带和大海相连,终究要回到大海。

“他说的对,更何况它是原住民,不是玩家。”魔酒打着哈欠挤进来,把睡歪的魔法帽重新扣到脑袋上。

狭窄的浴室因为挤了三个人而显得局促。

因为被人鱼偷袭过,魔酒显得心有余悸,观察了一下浴缸里的小家伙,确认它依然在熟睡才接着开口:“海妖种族的玩家经常上岸活动,玩法被称为海陆两栖,但是原住民不是这样,自从人鱼的故居——海底的雅兰达在第一场棱柱战争中变成废墟,人鱼就彻底远离大陆了。被遗别海困了那么久,这只幼崽也一定想要回到清洁大海的深处。”

时江出神地想到了安东尼。

安东尼所说的带走蕾切尔的暴风雨实际上就是魔酒口中的第一场棱柱战争,小镇记忆里群魔毕至的天灾不过是《Demigods》自发布以来的第一次全服活动。

棱柱,官方发布的十二个拥有序列的特殊道具,能够改变游戏的规则,也是游戏名中“半神”的由来。

神,在游戏的背景里、各个种族诞生的起源中,乃至所有或真或假的传说里,却从未出现。

洛希看着时江沉思的表情,突然出声:“也不一定。”

时江问:“什么不一定?”

洛希说:“人鱼的族群遍布海洋的各个地方,规模有大有小,随着洋流迁徙,而雅兰达之所以被称为是人鱼的故居,是因为那里混合生活着几乎全部种类的人鱼,有着一支人鱼数量最多的群落,由一位族长统领。但是雅兰达的人鱼几乎全都陷落在遗别海,变成了海希斯。如果这个孩子来自雅兰达,那么它已经回不去了,在灾难发生后迁居大海深处的人鱼族群很难寻找,或许它会愿意跟着你一起生活。”

但这希望渺茫,如果这只小人鱼来自雅兰达,它不可能活到今天,因为那意味着它在遗别海待了十二年,既没有被海妖吃掉,也没有变成海希斯。

它不可能来自雅兰达。

魔酒突然挤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之前有玩家从银脚城买了一只人鱼回去养,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只人鱼在接吻的时候把玩家的内脏吸葡萄似的一溜串儿地吸出来了,巨恐怖,我当时还收藏了那个帖子,你等我翻翻有没有被删……”

洛希一把扯住他的胡子,给他手动静音,语气带着警告:“够了,别拿非正常饲养的极端例子来吓唬人,你要是把浴缸里这一只吵醒了就自己唱摇篮曲。”

话音刚落,水面波动了一下,几个气泡咕噜咕噜冒出水面。

三个人精神紧绷,直到气泡消失,涟漪越来越小,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魔酒在嘴巴前交叉手指,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三人离开浴室。

魔酒冲时江摊开手,严肃道:“货呢?”

时江:……

时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樱桃递给魔酒。

时江今天总共跑了两趟内城区,上午一次,晚上一次,白天赛琳娜的占卜馆关着门,木牌子上写着“女巫天黑请睁眼”。

他只能晚上再跑一趟,为了樱桃甚至欠了赛琳娜一笔债。

赛琳娜说:“桑德曼,樱桃在罗斯是很昂贵的水果,更何况我种的樱桃不是普通的樱桃。”

她飞快地写好欠条,把纸笔递给时江:“在角落签名,契约就能成立了,名字具有效力,未知的存在会检查每一个约定和誓言,并惩罚违约的人。”

时江接过笔问道:“那这种樱桃能吃吗?”

“当然能!美容养颜还有助于睡眠,我种的圣母樱桃还有强身健体的功效,一颗果子就能保证食用者在一段时间内对大部分毒素都免疫,吃剩下的果核也方便携带,在任何地方都能生长,冒险者穿越瘴气时会借助这种性价比很高的植物。”

赛琳娜叩了叩桌面:“请相信我的栽培技术,我几年前还担任过贝利克的魔种培育与制药学院的客座教授,洛希的药剂原材料很多都是我提供的。”

欠条上写着——“桑德曼总共拿走圣母樱桃十二枚,作为报酬,需要帮助赛琳娜把所有的新盆栽都刻上咒语。”

赛琳娜:“这个忙只有你能帮我,你都不知道魔酒的咒语效果有多不稳定,简直像哑了的烟花筒,你以为它放不出来,凑上去看,下一秒它就崩你一脸……我真想找个烟花筒崩烂他的屁股,贝利克教出他这样的魔法师真是拉了一坨大的,我建议他换个名字,叫贝拉。”

时江签完名,笔画泛起淡淡的金色,很神奇,契约成立的感觉就好像无形之中有一个锁扣咔哒一声扣住。

赛琳娜卷起纸条用带子扎好:“现在我是你的金主了。”

时江:……

“不对吗?”

赛琳娜掏出一本《千禧年后网络用词大全》开始翻阅:“我算甲方?”

时江:“这种一般叫债主。”

十二枚樱桃,泰勒夫人拿走了一颗,时江给了梅西亚达五颗,现在只剩下六颗,但也够用了。

魔酒吃着樱桃,越想越气:“我的咒语哪里效果不稳定了?”

洛希和时江无言地看着他。

魔酒大怒,把袖子卷起来:“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魔法师!什么叫魔法师!什么叫!魔法师!”

他把六枚樱桃核摆成六角,用拇指按进土盆里,樱桃核噗噗几声裂开,然后迅速冒出嫩尖,长出红茎。

红茎长了一指长不动了。

魔酒涨红了脸,咳了一声。

精灵叹了口气,指尖飞出几点银光没入土中,下一刻种子疯长起来,茎条抽成小臂粗的枝干缠绕在一起,扭结成树,因为屋子太矮,树干在天花板横走,几乎挤满了整个房间。

达芬醒来还以为自己回了树林,迷迷瞪瞪地原地转了两圈。

粉红的花瓣落到它的鼻尖。

小鹿打了个喷嚏。

花瓣飞旋而起,纷纷扬扬,在空中互相碰撞,像一只巨大的芬芳的袖子,要把所有人都藏进去。

达芬在粉白的洪流里晕头转向,身上光点呼啦呼啦闪个不停,一脑袋磕到了魔酒屁股,后者痛叫一声扯住了洛希的银发,精灵本来重心就高,被拽得脚下不稳,时江想拉一把精灵,但是惯性太大,时江一下子被洛希扯过去了。

三人以诡异的姿势叠到了达芬的背上。

一只小鹿驮着三个人,疯狂甩脑袋想逃出满屋子的飞花,在关键时刻丧失方向感,冲进了和门相对的浴室,撞在浴缸上,把三个人兜头甩了进去。

魔酒眼冒金星:“赛琳娜知道自己养了一只长得很像鹿的牛吗?”

洛希抹了把脸,从嘴巴里喷出花瓣。

魔酒卡在正中央,时江和洛希一左一右卡在他身体两侧,三个人全泡在水里。

浴缸边的小鹿露出无辜的表情,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水润的大眼,它战术性地后退两步。

时江挣了挣,却被挤得根本爬不起来:“我卡住了,你俩谁先起来?”

魔酒都快喘不上气了:“屁股大的先起来。”

时江和洛希无声地望向魔酒。

魔酒:……

魔酒抱住达芬的脖子,小鹿把他拽了出来,然后他把另外两个人扶了起来。

魔酒望着浴缸,举手提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浴缸里一池花瓣和水,人鱼不见了。

三人刚冲出浴室,纷纷刹住脚步。

人鱼趴在地上往嘴里大团大团地塞着花瓣,一边吃一边吐,胃里再翻出来的紫黑色花瓣像是泡过毒水,花瓣吸附了毒素,被粘稠的胃液粘成一团。

魔酒摸了摸鼻子:“原计划是让树结出果子,给它采果子吃,不过直接吃花瓣也行,它……还挺聪明的。”

一只人鱼在地上边爬边吃边吐,姿势和模样都滑稽且别扭,但是没人笑得出来,也没有人再靠近它。

魔酒和洛希拽着一步三回头的小鹿离开。

精灵提醒时江睡前要记得把人鱼关回浴室并锁上门窗以防它逃窜到镇子里引起慌乱,时江关好了屋子的门窗,但是并没有把它关回浴室。

时江扫掉那些人鱼吐出来的花瓣,躺在床板上,依然能听见它发出的声音,鱼尾拖拽在地上,撑手拖着身体滑行,从这个角落摸索到那个角落。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它布满泪痕的脸,那张脸既不狰狞,也不扭曲。

时江在它行动的窸窣声里睡着了。

他睡得很浅,或许睡了几个钟头,或许只有几分钟,一醒来就对上人鱼浓白的双眼,恍惚间还以为是噩梦具象化成一只灰败的野兽,正趴在自己的身上。

他的胸膛起伏着。

它在摸时江的心跳。

人族的心脏鼓动得那样用力,一下又一下,撞进它的手心,远高于海水的体温几乎要烫穿它手指间的薄膜。

它听见掌心的轰鸣顺着骨骼和血液传来,让它的耳鳍一并振动,身体里每一个枯死的细胞都被这噪声唤醒。

原来活着能发出这样巨大的声响。

遗别海的水里,满是死亡。

这是它与海洋阔别已久后再一次感触到海啸。

他像一场海啸。

后来它穿行在每一片破坏性的浪涛之中,都觉得像游窜过他的胸膛。

人鱼的视力糟糕到只剩下光感,它对外界的感知全凭听觉和嗅觉。

一股微妙的甜味朝它袭来,混杂着樱桃汁液的香甜还有白日里残余的血腥。

那只手靠过来,很轻抚了抚它的脸颊,让它从一切都是梦境的疑虑和不安中跌回真实。

当时它尚未了解人族触碰的全部含义。

很久以后,在某个铁灰色的日子里,它才恍然明白,那天时江只是想摸一摸它干涸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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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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