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江伸长的另一只手中躺着几颗红润饱满的果实,果皮尚带水渍,已经洗干净,可以马上送入口中。
他说:“这是我刚摘来的樱桃,吃了这种果子能睡得很好。”
女人盯着时江很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你,很少有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取睡魔的名字,桑德曼,我很喜欢你的名字。”
无形的紧张氛围被她的笑声打散。
梅西亚达的头发朝后蹭上时江的胸膛。
女人问:“所以这是睡魔的祝福?”
时江点头:“是的,夫人,祝您好梦。”
她俯身用唇舌去捻起一颗樱桃,伏在时江掌心抬眼看他,说话时,舌尖抵弄着果实,眸光却如上挑的利剑刺来:“我领受你的祝福。”
时间线拉回今天的早晨。
老皮匠安东尼是第一个发现时江迟到的人,因为他急着让这个年轻人为他跑腿,急得跑到工坊后门去堵人,最后成功抓住了准备偷偷溜进来的时江。
时江从内城区的首饰店取回了他要的银项链,看着安东尼把一张相片小心翼翼地嵌进了吊坠里。
安东尼举着吊坠对他说:“她叫蕾切尔,蕾切尔·巴特勒。”
“她很漂亮。”还有点眼熟。
“当然,她曾经是罗斯小镇最聪明、最漂亮的女孩子。”安东尼把吊坠用绒布包好。
时江记得安东尼的姓氏是卡森,那么蕾切尔并不是他的妻子或女儿。
安东尼似乎看穿他脸上的疑惑,笑了两声:“我的愿望就是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但是显然我的运气没有我的老邻居巴特勒那么好,毕竟我是个连老婆都讨不到的单身汉。”
安东尼很平静地看着照片:“在我心里,她一直是我亲爱的孩子。”
时江想起他为什么觉得蕾切尔眼熟了。
安东尼打开窗户,风灌了进来,这个季节的风已经不冷了。
安东尼说:“暴风雨带走了她。”
这天天黑之后,安东尼照例坐在桌子边等候。
但他等的人迟到了。
今天是个奇怪的日子,大家都在迟到,不过可以理解,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安东尼趴在桌子边睡着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打呼噜或者冒出鼻涕泡,他睡得太沉了。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时候他也是个老头,只不过远没有这么老,还能背起沉重的工具箱去其他城市工作或是旅行。
少女将亚麻色的长发编成两条粗粗的麻花缀在胸口,辫子上缠了新盛放的花朵,但是这些花朵在她美好面颊的衬托下都显得黯然失色。
“卡森先生,欢迎回来。”
她的嗓音清脆得像只小鸟,带来这世上最动听的旋律:“听说你这一次去了很远的地方,北方的奥卡兹城,他们说如果这个冬天你没有出现,就是被血族关进了地牢,你看见血族了吗?他们是不是有着鲜红的眼睛?能跟我说说你旅途中的故事吗?”
“当然,小蕾切尔,不过得等一会儿,你来得太快了,我甚至还没掏出家门的钥匙……我记得我把它们藏在了地毯下面……哦,在这里!好极了,我要开门了,现在让我们屏住呼吸,不然可要吸一鼻子的灰了……”
这个梦太美好了。
安东尼沉溺其中,直到一双手将他从梦中推醒。
他再次看见了那亚麻色的头发,仿佛从梦中拓印而来。
少年低低地说:“卡森先生,我来了。”
老皮匠很快就发现,他的小学徒今天心不在焉,这不怪他,事实上,安东尼的心思也没有放在教学上。
安东尼把桌子边缘的薄皮条捡起来搭在鞋楦上:“梅西亚达,你不需要为我节省这些东西,我有很多的皮料可以交给你练手。”
梅西亚达发现自己居然忘记把沿条缝进鞋底,他的脸色有些僵硬:“卡森先生,抱歉,我……”
“不,不用道歉,孩子,这没什么要紧的。”
安东尼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慢吞吞地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绒布,里面包着一条银链,有着椭圆的吊坠。
“这是我早晨委托桑德曼去跑腿拿回来的,我的腰越来越不好了,已经走不出多远的路了,还好有他在,他总是乐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吊坠滑进梅西亚达的掌心。
“生日快乐,梅西亚达。”
梅西亚达发现吊坠边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他用指甲一扣,吊坠啪嗒打开,里面是一张女人的相片,尽管只有黑白色,依然能感受到她鲜妍年轻的美貌。
梅西亚达的指尖颤抖着。
这是一张有年头的相片,但是保存得几乎完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用油蜡封膜,岁月无论如何都无法刮破那层坚定的守护,去把她抓弄得面目模糊。
梅西亚达看不清她的面目,因为眼眶里全是泪水。
他盖上吊坠,防止泪水掉进去。
“梅西亚达,看到了吗?”
母亲总是这么问他,在她为数不多的神志清醒的时间,她会抱着他坐在桥边,看一整天的云。
梅西亚达,你看见了吗?
梅西亚达不清楚她在让他看什么,除了云,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还是说:“妈妈,我看见了。”
只有这么说,她才愿意安静地抱着他,而不是抠挖他的眼睛。
就在今天晚上,有个人也问了他一样的问题。
梅西亚达从三楼下来后,像个跟屁虫跟在时江的身后,一直跟到了海妖出没的海滩,帮他把那些沉重的废液桶倾倒干净。
上一个干这活的人某天夜里推着车子出去,再没有回来,岸边有叠放整齐的衣服和码好的一双鞋。
火篱笆的热浪直扑到梅西亚达的脸上,他看见海滩上满是形状恐怖的海妖互相扑咬,地狱或许就长这副模样。
时江问:“你看到我了对吗?今天早上,在海滩。”
梅西亚达看向时江。
“你当时站在哪里?”
梅西亚达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的桥。
那里原本是一座廊桥,上面曾经伫立过全镇最时兴两排的珠宝店,里面全都是人们潜游海底淘来的宝石和珍珠,这座桥毁于一场暴风雨,重修后只剩下单调的桥洞以及满是马粪的桥面。
“走吧,去桥上。”
梅西亚达站在原地迟疑了很久,才远远地追上时江的脚步。
“站在这里能看见什么?”
梅西亚达不明白为什么时江要问他这些,但他还是回答了。
“船……很多船,渔船出海捕鱼,或者货船出港。”
梅西亚达抬手指向黑漆漆的海面:“太阳升起来之后,就能看见海线,分隔正常海域和污染海域,罗斯最南部的港口在正常海域内,依然有航船通行,船是长甲的大鱼,一艘又一艘,从这里逃走,有些回来,有些再也不回来。”
梅西亚达的手指微微下滑,指向海妖肆虐的海滩:“……今天早上,我看见你从那里走上来,样子很恐怖,没有活人能从遗别海走出来,只有海妖,我以为你是海妖或者……别的什么。”
或者魔鬼。
时江点头:“那你看见今天的日出了吗?”
梅西亚达愣了一下:“什么?”
“没看见吗?”
时江说:“我看见了,在走上海滩的时候。”
他朝前两步,前脚掌伸出桥面,人在风里摇摇欲坠,几乎被黑夜吞没。
一簇火苗燃起,凭空在时江的指尖跳跃,照亮他的侧脸。
眼前是浑然的黑暗,这火苗太小了,能照见的范围只有他们彼此的脸颊,但梅西亚达的脑海中再次浮现了今天早上看见的那一幕,在大海的尽头,在那只有神才能看见的天幕的背面,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撕开迷惘的黑夜。
“它从这里升起。”
火苗从海天分界之处一路上升,举到梅西亚达的头顶。
“很红,也很亮。”
这双灰蓝色的眼睛终日浸泡在盐池里,快要被漂成彻头彻尾的灰白色,现在盛满新簇的火焰,重新染上热烈的色彩。
“给我你的手。”
梅西亚达感觉自己成了傀儡,这一定是魔鬼的咒语,不然怎么会时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黑眼睛的魔鬼把火焰传到了梅西亚达的指尖,不痛,也不灼人,它像一滴过热的血,将他的指头熨得发烫。
梅西亚达能清晰地看清自己的残缺,这残缺同样也暴露在另一个人的视线范围内,但是时江并没有在意梅西亚达畸形的右手。
他隔着火注视少年:“梅西亚达,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梅西亚达的喉结滚了滚。
我想要离开,我想要离开这个镇子,越远越好。
你听见了吗?
“现在吹灭它。”
火焰熄灭后,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梅西亚达的那根手指。
“生日快乐,魔鬼祝你梦想成真。”
时江突然想到什么,问:“你今年应该几岁了?”
“十七……”梅西亚达反应过来,心脏猛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从来没有在心里提及今天这个日子。
他提过吗?或许他提过,但是他忘了。
也许他真的提过,让魔鬼听见了。
时江俯身看向他:“我什么都知道,只要我想,就能造访你的所有秘密。”
梅西亚达毫不避讳地迎上时江的目光:“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晚上为什么找你。”
他很紧张,似乎那双披着夜色的黑眼睛真的能穿透他的心读出些什么。
时江突然屈指弹了弹梅西亚达的胸口,正叩中那枚绣章:“这只是个平凡的礼物,听不见你的心声,不用害怕。”
梅西亚达下午警惕地拉开领口的动作和最后泄气又懊恼的表情都被时江看在眼里,他猜到了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觉得很好笑。
如果这么害怕,又为什么要贴着胸口放呢?
梅西亚达又问:“那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威胁你,再收买你,确保你不会泄密。”
梅西亚达感到自己被那双黑色眼睛所摄住,再一次……
梅西亚达低声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发誓。
实际上,梅西亚达说他十七岁的时候,时江还挺吃惊的,因为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十七岁的样子,不论是样貌还是个头。
他们一块儿送回了推车,时江知道梅西亚达晚上要去找老皮匠练手艺,或许有一天,这个孩子能凭借自己的手艺离开这个小镇,那一天一定不会太远。
时江要关上后门的时候,门缝里陡然伸出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梅西亚达的脸颊从门缝后露出来。
“桑德曼。”
时江回头看他。
“我……我也想要一颗樱桃。”
时江有些意外,但这不过是一个很小的要求。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樱桃递过去。
“晚安,梅西亚达。”
少年伸出双手,接住那几颗鲜红欲滴的樱桃,就像接受魔鬼的贿赂。
我愿意领受你的祝福,关于梦想成真的那一句。
*
梅西亚达又打开吊坠,看向母亲的笑脸。
如果蕾切尔再指着天空问他,梅西亚达,你看见了吗?
这一次梅西亚达能给她答案,他会说是的,是的,我看见了,今天早晨的日出,很红,也很亮。
“生日快乐,梅西亚达,这句是代蕾切尔说的。”安东尼将粗糙的手放上梅西亚达的头顶,低声说:“祝愿我的孩子,躲过灾厄和病痛,拥有最平实、简单的快乐,以及远离噩梦的夜晚。”
你有着苍白的胡须和头发,你是客人,还是小镇老去的孩子?
安东尼,远行归来的安东尼,你的屋子已经崩塌在暴风雨,它同样带走了金黄的花。
你要找谁?
多云的五月还是梅西亚达?
去桥洞底下找四个指头的孩子。
因为缺少一个指头,他无法抓住绸缎般的云彩,无法追随母亲离开。
去桥洞底下找四个指头的孩子。
此时此刻,他正在看长甲的鱼,一只又一只,离他远去,而他只能哭泣。
安东尼,请不要让他把眼泪哭干。
告诉他,没有尾巴,也能去很远的地方,因为他用最小的指头,换了宝贵的礼物。
有朝一日,魔鬼会亲吻他的双胛。
他会躲开灾厄和病痛,飞往太阳升起的地方。
——《未闻名的手记:关于梅西亚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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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生日快乐,梅西亚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