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轻松，不一会儿就到了半山腰。付西廷打开后座车门把登山杖和背包扔进去，又把后座的一大袋零食放到副驾驶。
夏望星抱着零食袋，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整个人陷进座位里。
付西廷边开车边说道：“饿了的话，先吃零食。”
“我不饿。”夏望星从零食袋里拿出一块饼干，拆开包装，却递到付西廷嘴边。
付西廷咬了半块：“我不饿。”
他们在上山的时候，付西廷就背了一堆零食上去，一路上也吃了很多，虽然过了中午，但也不是很饿。
夏望星把剩下的半块吃了。
付西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假期还有几天，就这几天，我可以天天见到你吗？”
夏望星看向前方的路牌，跟来的是同一条路。
“付西廷。”夏望星指着路牌，“你现在开着的可是去你家的路。”
“嗯，怎么了？”付西廷面不改色，心不跳。
夏望星看向他，摇摇头：“不行，小羽还在，我去不太方便。”
“不用担心。”付西廷说道，“对门那个房子也是我的，小羽其实住在那边，她偶尔看些恐怖的东西，害怕就会在我家一楼睡。而且她实习期不长，没多久就要回英国了。”
夏望星愣了两秒，歪着脑袋。片刻，他无奈地说道：“我突然发现我这是走入你的圈套了。”
付西廷没有说话，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路。
那不是去付西廷家的路。
夏望星看着陌生的街景，问道：“不是去你家吗？”
前面路灯亮起红灯，付西廷踩了刹车，向着夏望星望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先去你家拿衣服和药。”
车子在巷子口停下，夏望星带着付西廷上楼。推开出租屋的门，付西廷拿着扫把，先清理了地上的垃圾，把毯子全部收回卧室，这个房子不大，除了客厅乱了点，其他地方都很整洁。夏望星自己在卧室把收起了衣服和药物，把平板和画笔全部放进行李箱。
他又走到床边，开始叠起星星。
这时，付西廷打扫完卫生，走了进来，自然地坐在床边，和他一起叠星星。
“当时你也是这么一颗一颗叠的吗？”夏望星举起一颗星星，放在他的眼前。
付西廷笑着拿过星星放进瓶子里，说道：“对，都是我亲手叠的。”
“奖励你。”夏望星笑着去吻他的唇。
当天晚上，两人已经到了家。付西廷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正在煮着什么。夏望星站在另一边，切着菜。
厨房足够大，容纳得下两个人，甚至是宽敞。
很快夏望星就切完菜，洗完手就靠近正在做饭的付西廷，贴着他说道：“其实我也会做饭。”
付西廷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夏望星立马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想起除夕夜那件事了，斜眼等着他：“我真的会做饭。”
以前确实是不会做饭，但是后来他都是一个人住，又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不自己做饭很容易饿死。
“我知道。”付西廷腾出一只手，捏捏他的脸，“不过我有时间，我来做就好了。你看你已经瘦了，要多吃点。”
付西廷又道：“好了，你先去那边坐会儿，快要做完了。”
夏望星点点头，把灶台上的几碗菜端到餐桌上，就坐了下来。
有点无聊，他打开自己的手机。微信图标上挂在屏幕刘海上，夏望星顺着点开，上面是连续几条好友申请。
夏望星的社交圈很简单，除了大学时候认识的一些人，也就只有工作时认识的人了，这里面经常联系的也就徐梓晟。
那就只可能是和付西廷有关的人了。
于是，他走进厨房，靠近正在拿碗筷的付西廷，说道：“这几个是谁啊？你认识吗？”
付西廷把消毒柜里拿出的碗筷放在台子上，瞟了眼他的手机：“这是齐辰他们。”
夏望星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问道：“你告诉他们的吗？”
“不算是，他们看见朋友圈，来问我，我告诉他们了。”付西廷迟疑地摇摇头，“如果你不想面对，可以先不同意，我会转告他们。”
夏望星点开付西廷的朋友圈，他确确实实发了一条去青屏山的朋友圈，甚至还有那个锁背面的照片，可是整个朋友圈都没有夏望星的脸。
“朋友圈没有脸，他们知道我们之前吗？”夏望星问道。
付西廷重新拿起碗筷走出厨房，边走边说道：“许紫媗之前就看出来了，这次也是她来问我的。”
夏望星跟了上去，喃喃道：“竟然是她。”
“嗯。”付西廷看了眼夏望星，“她和简可在一起了。”
夏望星张大嘴巴：“啊？”
付西廷平静地描述：“简可喜欢许紫媗，她高三追了一年，她们大学也是一起上的。”
当初夏望星几乎是天天和他们在一起玩，他一点也没看出这件事，而且这么多年没有联系，很多事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他眼神有些失落：“感觉跟他们脱节了。”
付西廷将碗筷摆放在桌上，转身摸摸夏望星的头：“没关系。我可以一件一件告诉你。”
两个人在一侧坐下，付西廷一面给他夹菜，一面讲述着高中那些事。
他说到齐辰在夏望星走了的那一年多，逢人就抱怨夏望星转学不吱声，又说他最后高考考得还不错，上了个末流985。简可那个高三追了许紫媗半年，许紫媗同意了，那半年简可努力学习，竟然跟着许紫媗上了华清。就连和付西廷本来没什么大交集的宋元明，他也准确说出宋元明拿了全校的历史类第四，进了心仪的学校学了考古学。
“你怎么都知道？”夏望星撑着脑袋问道，“你高中在那儿到底待了几年？”
付西廷说道：“半年。”
这和夏望星猜得差不多，云筝知道两个人的事情之后，付西廷的父母也在那时候出手让付西廷转学回到英国，所以他才只待了半年。
夏望星感慨道：“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能跟他们保持联系。”
夏望星知道付西廷不算是个热络的人，不会主动去找谁聊天，况且付西廷也才待了半年，和齐辰他们算不上熟稔，现在还有联系，他是打死也想不到。
付西廷只淡淡说了一句：“大家都是朋友。”
手机震动几下。
他打开手机一看，是齐辰拉他进了之前的小群，还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橙子：老夏，你们什么时候回枫城？
夏望星刚被拉进群，看不到之前的信息，不知道前面他们聊了些什么，只冷不丁看到这一句话。
他完全没做好回去的准备，准确来说，是完全没做好和他们见面的准备。都过去七八年了，夏望星变化太大了，他还是会害怕朋友异样的目光。
不等夏望星回复，底下的简可就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
“没事。”付西廷扒了扒碗里的饭，“你不想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帮你回就好了。”
“不是不想回去......”夏望星顿了顿，“说出来好丢面子。”
付西廷放下手中的筷子，侧身面对着他：“认识二十多年，我很好奇有什么在我面前说出来，是丢脸的？”
夏望星垂下眼眸，瞧上去有些失落。
“有的，你看大家都是各个名校毕业，功成名就。我呢？大学都没上完。”
“星星。”付西廷说道，“你已经生病了。重度抑郁，重度焦虑，躯体化。它们会影响你的认知、情绪、精力，这些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很难支撑。能够活下去已经非常努力了。再说功成名就和活下去比起来，算不上重要。”
夏望星抬头看向他：“以前没发现，你竟然这么会说话。”
付西廷不善言辞，这是那时候夏望星了解的他，尽管这些年他变了，可现在说得这些话，全是在迁就自己。
夜深，夏望星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身旁还躺着个人，他不想打扰到付西廷，干脆就这样睁着眼睛，也不动弹。
窗帘被捂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有呼吸声。
这或许是最好入眠的时候，可是他的大脑异常清醒，脑子里走马灯式地开始出现高中时候的片段。枫城一中的走廊，课桌上的卷子和书，朋友的欢声笑语，还有张爷爷慈爱的笑。这一切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再也触及不到，回不到那个时候。
那时的他实际上也谈不上多么快乐，家里可以说是一地鸡毛，是回忆在给他的过去赋魅。
那现在呢？现在爱的人在身边，可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仿佛一瞬间，又会失去所有。
忽然，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咽喉处仿佛被人掐住，呼吸急促起来。他下意识捂住胸口，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怎么也停不下来。
周围一片黑暗，他闭上眼，泪水流进枕头，他想要喊人却又发不出声音来，一股濒死感笼罩了他。
“星星。”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床头的灯光也被打开。他颤抖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住，掌心的温热蔓延全身。
付西廷的另一只手从他的后颈穿过，圈住他，将他整个人打捞进怀里。
他的耳朵贴在付西廷的胸膛，感受着对面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让人安心。
“调整呼吸。”付西廷弯腰贴着他的脸颊，“慢慢来。”
他半睁着眼睛，手下意识去抓付西廷的衣服，可手抖得厉害握不紧，付西廷仿佛是看穿这一切，十指交叩，紧紧握着那只手。呼吸渐渐平稳，但他的手还在微微抖动，只是不像刚刚那么厉害。
“好点了吗？”付西廷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点点头，但还是没有张开嘴应答。
微弱的灯光下，他们相互依偎，谁都没有再讲话，只有付西廷似有怜爱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过了很久，夏望星忽然开口问道：“你后来回枫城，见到张爷爷了吗？”
付西廷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笑，说道：“见到了，他把你走之前的话，也告诉我了。”
夏望星露出一个欣慰地笑：“幸好你还是听到那些话了。”
他又问：“张爷爷还好吗？”
“去年他已经离世了。”付西廷手臂收紧了几分，“但你放心他不是疾病走的，走的时候儿女都回来了。”
夏望星沉默了。脑海中猛然就出现了张爷爷坐在便利店门口的画面，摇着扇子，总是笑眯眯的，总是那么慈祥。那是他童年里，见过最宽厚慈爱的长辈了。可离开枫城的那一天，他甚至没能好好地跟他告个别。还以为总有机会再见面，却没有了下次。
“那月亮呢？”夏望星有些哽咽，“它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付西廷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悲痛：“月亮是心肌病走的，很突然。”
他也没来得及和月亮好好相处。
“那你呢？你怎么样？”夏望星侧目望向他，带着颤音，“一个人不好受的。”
付西廷直起腰，低头看向他：“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夏望星垂眸，“是因为我妈告诉他们了吗？”
付西廷没有回答。
夏望星道：“是我的问题，既没有瞒住顾阿姨和付叔叔，又让你等了这么久。”
付西廷道：“不是你的问题，他们总会知道的，我们总要面对，只是时间不对。”
“是啊！”夏望星苦笑一声，“时间不对，要是我们晚点遇见就好了，我真希望我是以一个健康的身体，健全的人格和你在一起。”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讲话。夏望星以为付西廷是认同自己说的话，他其实很明白，付西廷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更多的是因为小时候的他带给付西廷太多太多，可是他不是小时候的他了，他不会永远无忧无虑，不会永远快乐，也不能再慰藉付西廷的心。
所以就算是付西廷想要分开，他也能够理解。
忽然，一滴泪砸在他的脸上，连续地又落下几滴。他愣了一下，抬眸去看付西廷。
他没有预料到付西廷会哭，也不懂这眼泪的含义。
付西廷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很幸运小时候遇见你，我不后悔转学回来，我也愿意和现在的你在一起，所以不要遗憾，不要内疚，也不要后悔。”
所以就当是因为我，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
夏望星张了张嘴，想要再去说什么，却翻身去抱着他。
“我们回枫城吧，我想回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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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