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絮本就是求人办事,她不想欠人情眼看他推回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她倒是希望他能收下还了人情也没有再往来的必要。
刘子行观她神色,解释道:“陈姑娘,我是此地父母官,为民分忧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你的事我自然会尽心。但这礼我不能收。我虽不能比肩先贤,亦愿守一方清白。”
陈絮点点头,既然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再坚持。
“是我唐突了。”她轻声说,将锦盒推至一旁,“我只想着托您办事……处却忘了您的处境。”寒门子弟考取功名不易,官场本就步履维艰,她不能因自己私事引他犯错。想起那些年,他靠着油灯日夜苦读,哪怕天寒地冻他都舍不得穿自己送的狐裘,他说他怕懈怠。
他还是在她威逼利诱下穿上,又在自己离开后脱下,问及时,他说是阿絮送的他只想保存好,不愿意糟蹋了去。
他的来时路从来不顺遂,眼看他做了官她由衷高兴,“大人,你还是当年那个要说当清官的少年!”
初心未改,为民立命。
刘子行一时恍惚,望向她时,眼眶有点发热。是啊,他考取功名不仅仅是要做好官,更是要守护她;他记得她说过,“阿奇哥哥以后当了官,别忘了说好要保护我的,往后阿絮只能仰仗你了。”回忆中跳出她围绕在他身旁,海棠色裙摆翻飞,双手背着身后,歪着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神采飞扬,还没来得及开口,记忆碎片四面八方散去,他呼吸沉闷,那股情绪却怎么也退不回去。
陈絮意识到自己多说了话,于是起身朝他盈盈一拜,“大人恕罪,民女口误。”
刘子行回神,站起身忙侧身避了半礼,伸手虚扶,“陈姑娘不必如此。”
刘子行看到她下意识错开自己触碰的手时,比羞惭涌来先来的是他目光躲闪,若不是自己年少负气,违背了那个承诺,退了亲,何至于他们生分至此。
他垂下眼,把手收回,缓缓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阿……陈姑娘。”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艰涩,小名他没有资格再唤。
上次闹得不欢而散,让他没来得及说清缘由。
陈絮沉默站着,心绪不似当年。
“当年之事……是我不好。”刘子行轻轻道,声音哑的仿佛不像自己,可这句话他在夜里梦中说了无数遍,如今说出来了,却还是压着喘不过气,伤害过得事,道歉了又有何用?只不过是他自我安慰罢了;可若是不说出来,误会越来越深,人越来越远。
“大人,那些陈年旧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陈絮迎上他的目光,回应的很平静。她的长发被风撩起,像无数根细软的琴弦,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
世上万事万物,只有自己的生命最珍贵,自怨自艾,困在原地,这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一听她这样讲,刘子行眼神不由自主落在她的脸上,他曾在无数个日夜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的弧度,可现在取而代之的不冷不热,疏远有度的态度。
眼眸里褪去了所有的温情,只有真正放下的人才会流露出淡然随和的样子。
刘子行眸光黯了黯。
陈絮回过头看向刘子行,难过的情绪尽收眼底,她安慰道:“当年之事彼此心气都傲,成不了理所应当。”倘若再来一次她毅然决然还是会退婚,她是她,能哭能笑,你爱她时她也会真心爱你,倘若生出一丝不爱的模样,她就会好不留恋转身离开。
有些事情她看开了就觉得不重要就算过去了,又为何因他人之过错惩罚自己受苦。
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刘子行心头微微泛苦。
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她越过他走到他的身后,望了望天色,缓缓说了句,“要下雨了。”
耐心耗尽时,她便不会再多说几句,彼此陷入沉默中。
刘子行盯着她的背影,透过她的视线望向灰白的天上,他没拆穿她有撵他走的意思,穿堂风灌进来,满院的花瓣飘起。
“民女便不送大人了。”她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
他走到门边时,雨点恰好落了下来,他站在台阶上,少年追了出来。
“刘大人,姑娘让我把伞给你,说是不用还了。”青书语气冷硬,说完便把伞塞进他的随从手中,转身离去。
刘子行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总觉得有些熟悉,好像以前见过;他收回视线,今日思绪被打乱了他不想去想无关紧要的人,拿过元吉手中的伞,没打开只是抱在怀里。
回了府衙,元吉抬头一看大人站在檐下一动不动,雨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青色官服洇湿一片,他似不在意。
元吉主动开口,“大人连日劳顿,今日寒雨侵体,小的斗胆请大人回屋烘衣,饮些热汤。”
元吉已经习惯了大人沉默寡言的样子,也知道那位陈姑娘是他曾经亏负之人,那场感情像尖刺扎在心底难以拔出。
每次官僚间少不了应酬,有人为了讨好他,塞了不少人过来,皆被婉拒。
人人笑话他年纪轻轻思想迂腐,不懂得变通,那又如何呢?同流合污才显得高人一等么?
元吉看不下去,见他不说一句,不由多嘴。
“大人放不下,为何不试着挽回?”在他看来,陈姑娘不是难说话的主,只要二人之间说开了,说不定旧情复燃。
只有刘子行知晓,她的心性如何,才会对他说:“旁人不知她的心气,我却知道,她若觉得脏了东西,绝不会要二次。”他说的云淡风轻,垂眸时,唇角微扬,风过无痕,心碎无声。
“大人,早不该瞒陈姑娘,当初是您老师非要大人退亲,才肯交折子,您是为了她安危才不得不退亲,如今大人远离是非之地,与她相遇说明你们还有缘分,再者你们一同长大,总归有情分说开了,岂不是……”
刘子行打断他,“元吉,世间最没有用的事就是后悔,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你!”
雨丝透过风落在他的脸上,顺着面上缓缓而下,他恍然不在意。
几年前。
王太师:“你与陈家的婚事……退了吧。”
他僵住,脑海中一片空白,误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不可置信的发出疑问。
“老师,这是为何?”
“你也知我膝下只有妍儿一女,偏偏非你不嫁。如今你中了进士,待过了殿试,老师帮你找找关系,未必不能进翰林院进修,往后前途不可限量,何必再娶商贾之女,白白断送前程?”王太师原先有些看不上刘子行的家世,一个没落的氏族后代,仗着几分天资聪颖考中进士;提起身份倒是高攀他家妍儿,放眼望去江南人才济济,年少有为能中进士凤毛麟角,培养个官场的女婿与他而讲倒是一笔不赔的买卖。
刘子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老师不是不知,学生与陈姑娘自幼相识,婚事早已定下,学生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人,请恕学生不能从命。”
可惜不管他怎么说,王太师摆手,阻止他再讲下去。
“少年人太过于天真,有些事没有经历过自然不懂权利带来的好处。”他匀了气息,“我女儿哪点比不上那个女子?刘子行,娶或不娶,你都只有一个选择,陈家生意往来有心人一查,干净不了,再者让你二老在妍儿和那女子当中做选择,你觉得他们会选谁?”
“我不信。”刘子行脱口而出。
王太师笑而不语,半晌后道:“前些日子陈家码头出了命案,与陈家不对付的李家已经收集了不少证据,哪怕陈家买通衙门的人,这码头使用权终究要收回去,到时他家生意一落千丈,不是你想阻止就能摆平的。”
“老师,您此举是把学生架在火上烤,陷入不仁不义之地,我若退婚另娶老师清誉也会受损,老师执意如此,学生今日便跪死在这里,也断不会应允。”刘子行双目通红撩袍跪着,言辞恳切道。
后来呢,刘子行不信王清妍抱着自毁清白也要嫁祸他,跑到陈絮面前拿着定情信物羞辱她,他明明在家喝醉酒醒来王清妍衣裳不整躺在他的身旁,让他有嘴说不清,有没有做过他是个男人怎么会感觉不到。
可父母打着为他着想幌子擅自退了亲,给他施压,不成亲他们没脸见人,整日哭闹。
王清妍散播流言蜚语,他私下阻止,换来的是王清妍苦苦哀求,她说有了身孕,不娶她只有跳江。他在楼里说了胡话,让陈絮信了,看着她伤心离开的样子,他何止心如刀绞。
他找过陈絮几回,只想跟她说他有苦衷,让她等等。他做了官,自然没人拿他如何。他没等来陈絮相见,是退亲,是她离开金陵,是他连句道歉无法宣之于口。
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也抱着侥幸心理,倘若当初他据理力争,放弃科考在重新来过,结果又会不会不一样?
王清妍等来她的心上人离开,父母悔恨看错了人,他与恩师断了往来到沧州做县令种种事情,那些他没能说出的真相到后来无关紧要了,深受其害的只有陈絮一人。
他终于再次见到陈絮,她字字恨意,让他无地自容。他就明白,破镜难重圆,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