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老陈给他安排了一个新同桌，方浩至今还感觉到有点不真实。
手腕上的手表“滴滴滴”地跳个不停，方浩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将戴手表的那只手侧身压在身下。
再睡五分钟。
……今天好像要开学考。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刚刚被他压得酸麻的手腕，另一只手在表盘上轻轻点了一下，关掉了闹钟。
不想去考试，反正怎么考都是我第一。
*
方浩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不情愿的爬起来抬头瞥了一眼挂在书桌上方的时钟。
6:18分。
秒针“嗒嗒嗒”地在表盘里匀速转动着。方浩拖着拖鞋，蹲下身把书桌前摔碎的玻璃杯碎片一块块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放学再买一个新的吧。
方浩从父母房门走过时，里面静悄悄的。还好，都没起。
他拖着步子走到卫生间，刷完牙，又捧了一把冷水往脸上一泼。
方浩扯过毛巾，胡乱地把脸上的水擦干，水珠顺着后颈的发丝滑到衣领，凉的他缩了缩脖子。他扯了扯衣摆，从镜子后面摸出创口贴，对着脸上那处伤口一怼。
嘶——
方浩倒吸一口凉气，针扎般的刺痛感从伤口处往太阳穴钻。他搓了一把脸，把额前的刘海往后撩了撩，露出了左眼角下的一颗棕色的痣。
离开厕所前，方浩摁了一下马桶冲水键，回到房间拔掉手机电线。桌上的两个面包和零钱看都没看，一股脑全塞进了书包。
他抹了抹嘴角，嘴里还有早上没吐干净的牙膏沫，茉莉花味的。
方浩舔了舔牙，把那点没吐完的牙膏沫咽了下去。
*
方浩卡着点儿进入教室，昨天晚上老陈就叫他们把桌子全部都拆成了单人单坐，这会儿位子上基本都坐了人。
他拆开刚路上买的豆浆，就着豆浆啃完了面包。
“哎哥。”周天宇蹭到他旁边，“你早上就吃这个？”
方浩瞥了一眼旁边的空位，示意周天宇坐下。“他人呢？”说着拆开另一个面包塞进嘴里，“书包在，人去哪了？”
“估计去老陈办公室了吧。”周天宇抬腿搭在方浩桌沿，一屁股坐上程旻的椅子悠哉悠哉地抖着腿，“反正他早就来了，刚还在呢。”
方浩看了一眼周天宇搭在他桌上的脚，皱了皱眉：“放下去。”他抬手拍了下周天宇的小腿，“他妈把我桌面搞脏了，你等下给我舔干净？”
“行了行了。”周天宇“啧”了一声，摆了摆手。“这不就是想问问你复习得怎么样吗。”
“没复习。”方浩答道。
“真没有？”周天宇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你他妈每次都说‘没有没有，我真的没复习~’”他捏着嗓子学方浩说话的语气，随机垮起脸吐槽道：“结果你他妈次次考试都考第一！我们中间的羁绊呢兄弟！”
“这不就在这儿吗。”方浩指了指周天宇下面，“就剩这个了。”他一口气喝完剩下的豆浆，用指腹蹭了蹭鼻子，“不过这次我是真没复习。”
“你再考第一你就是狗。”，
“哎这不好说，”方浩捻了捻耳垂上的耳洞，“我可不敢保证，不复习就考不了第一。”
“方浩你这也太不要脸了。”周天宇往后一仰，脑袋枕在椅背的凹槽里，“每次看你都在玩，上课不听，作业也不写。”他叹着气搓了搓指腹，“我名次都掉这么多了，你怎么还稳坐年级第一？脑子能不能分我一半？”
“滚滚滚。”方浩伸手把他凑过来的头往旁边推，侧过脸提醒道：“你赶紧滚吧，程旻回来了。”
他抬眼望向教室门口，只见程旻正抱臂倚在门框上，微微偏头挑眉望向这边。察觉到方浩的目光，对方又立刻转回头，装做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
方浩皱了下眉，“切”了一声。
装什么装。
*
程旻从前门走进来的时候，方浩正好把数学书拿出来摊开。
怎么偏偏是数学书。
方浩不动声色，悄悄用余光瞟了身旁的人一眼。
还好，没看到。
“你想复习什么就复习什么。”程旻头都没抬，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看我干什么？”
“我草……”方浩捏书的手猛的一抖，刚拿出来的物理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心里咯噔一声抬起头，还好没人回头，还好没人注意……
方浩一手撑着桌沿，弯腰捡起本子拍掉灰尘，又对着封皮吹了吹，确保上面的灰都被抖掉了才抬眼看向程旻，动了动唇：“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陈明挑了挑眉，转过头去：“我没否认，我一直在看你。”
“我不是gay，不搞对象，谢谢。”方浩扯出数学书，翻了一页。
“谁要和你处……”程旻皱了一下鼻子，“我一看到你，仿佛大脑的褶皱瞬间被铺平了。”
“那就是我脸上有数学□□？”方浩索性把书一合，趴在桌上，就这么和程旻隔着一条走廊有搭没搭地聊着。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裸考了。方浩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聊了一会方浩才发现，这个人好像不止是装。
而且好像很狂啊。
*
方浩抬手，把衬衫外套的长袖往上卷了卷，一直卷到手肘上方。
“你经常打架吗？校霸。”程旻隔着一条走廊望向对方的手臂。少年的皮肤很白，这些青、紫、褐色印记伏在他手臂上，很是扎眼。他用夹着笔的指尖，朝方浩的手臂虚点了点，语气带点戏虐：“就这？”
“啧，关你屁事。”方浩不耐烦地把他刚卷上去的衬衫袖子又撸了下来，侧眼扫过他，“不是打架弄的。”
“你是M啊？”程旻故作一脸震惊，“你居然还有这种癖好？”他摆摆手，一脸笑意地看着方浩。
“你妈的有病啊？”方浩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很显然他想再继续讨论这个……炫压抑话题。
可程旻却在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厌恶的情感。
厌恶？
他的目光在方浩的那些伤痕上顿了半秒指间微微一顿。
不应该是愤怒，或恼羞成怒吗？
怎么会是厌恶？
难道说……不是因为我？
程旻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你……”话头突然顿住，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说了。
方浩抬手揉了揉眼睛，侧过头看他，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程旻头也没抬，只朝讲方向用笔尖点了点，方浩顺着他笔尖往讲台看去——
靠，老陈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他慌忙把数学书立起来，偏着头侧过去问程旻：“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程旻耸耸肩，一脸“我也不清楚”的表情。
方浩叹了一口气，正准备把书放下来，讲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方浩，你给我站起来！”
“我靠！”方浩吓得一机灵，脱口而出。他从数学书后探出头，偷偷往讲台上瞄了一眼，心里暗暗吐槽：凭啥只喊我不喊他！
方浩无能狂怒了一下后，拖着椅子站了起来，一脸“我又没犯错”的无奈。
“站直了！”老陈用戒尺敲了敲讲台，“懒懒散散的，像什么样子！”
方浩叹了口气，把右手边的袖子也撸了下来，勉强站直了些，低着头盯着桌面。
没招了。
老陈清了清嗓子，“你去办公室等我，药膏应该在左手抽屉里，自己去翻。”
方浩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离第一场考试一个多小时。
他侧身迈过自己的椅子，朝门口走去。程旻的目光越过前排人的桌椅，在门口处，轻轻对上对方的视线。
哦。
*
“报告。”少年的声音清脆，尾音干净利落，但听着却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进进进。”老陈在他身后用手肘轻轻怼了他一下，指了指旁边，“那边的椅子和茶水，自己拿。”
方浩应了声“哎”，从老陈的抽屉里翻出药膏和棉签，把药膏挤在棉签上，低着头在手臂的破皮处涂了起来。
“还是因为那个吗？”
“嗯？”方浩闻声抬眼，棉签被他捏在指间。
“伤。”老陈叹了口气，拧开玻璃杯抿了口茶，用拿杯盖的手指了指他身上破皮处，有的地方划得挺深，有些地方只是蹭破点皮。
“嗯。”方浩继续垂着眼处理伤口，伤口基本都快愈合了，可他下手没轻没重，刚长好的地方又被他戳出了血。
……
好烦。
他捻了捻棉签，站在原地走神。
“发什么呆呢。”老陈招了招手让他坐过来，“这次叫你过来，是想和你聊聊奖学金和助学金的事。”他翻出一张纸，“奖学金只有全校前五才有，你知道我就不多说了，第一名五千，第二名四千，然后依次类推。”说着，他从“奖学金致老师一封信”下面抽出另一张纸。
助学金。
“老师知道你家里什么状况。”老陈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这么大一孩子，怎么活的这么苦。”
方浩低着头没说话，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
“别告诉我爸妈。”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绿叶上，语气轻飘飘的，“我自己存，他们用不上。”
老陈顿了顿，“行，又是八千。你之前五千、八千的拿了不少，他们从来都不知道？”
“不知道。”方浩收回视线，落在老陈办公桌上的绿植上，“今年什么时候可以住校？我搬出去比在家好些。”
他抬头冲老陈笑了笑，“到最后还得麻烦您，帮我跟我爸妈说，住宿是学校强制要求的。”
*
方浩一路小跑跑回教室，正好赶上考前换座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后一排，从自己的桌肚里拿了个笔袋，就转身准备坐到自己的位置准备考试。
幸好是按成绩排的。
他正低头在桌肚里翻找，一个墨蓝色的网格笔袋“啪”地扔到了他桌面上。
方浩抬眼扫了一眼笔袋。
上面印着：“HELLO”。
"……"
方浩瞥了眼杵在桌旁的程旻，啧了声，没好气地抬抬下巴：“干嘛。”
程旻单手插兜，干脆直接斜靠在方浩桌上，单脚撑地，另一只踩在桌杠上，睨了他一眼，又抬抬下巴指了指他：“你能收拾快点不？
说着又点了点方浩的椅子：“我坐这考。”
方浩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坐最后一排的，怎么狂成这样。
他攥了攥拳头，抓起笔袋，挪到了最靠前门的位置，心想道：“行吧，看你是学霸还是我是学霸。”
*
方浩拿到试卷，写完名字就翻到背面扫了眼作文题，松了口气。
稳了。
感觉八千块奖金已经在跟他招手了。
他翻回正面，慢悠悠做起了阅读题。
“AI智能对人类生活的影响……”
……
方浩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扫了眼黑板上方的钟。
“还有十五分钟啊！作文没结尾的赶紧收个尾，没写标题的快补上！随便写个标题都行，两分不是分啊，丢了不可惜吗？”监考老师正好停在他旁边，扫了眼他的卷子，补了句，“名字别忘了写，别以为有条码就可以偷懒不填基本信息。”
收卷铃一响，方浩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终于考完了，这牢坐完了。
*
“浩哥咱两吃饭去！”周天宇冲他喊了一嗓子。
“你去后门等我，我正好从那边走。”方浩两步跨回自己座位，就见程旻正趴在他桌上，看样子是睡着了。
“……”
班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方浩看着程旻的后脑勺皱了皱眉，啧了一声，把笔袋往桌上一放，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周天宇正扒着后门探脑袋，往教室里扫：“浩哥你磨叽完没？我快饿死了。”
“嗯。”方浩双手揣着口袋应了声，从他旁边跨过去，“走，干饭。”
周天宇两步追上，戳了戳他胳膊：“哎，不叫你同桌一块儿？”
方浩眼都没抬，冷冷瞥他一眼：“啧，你要叫自己去，别烦我。”
周天宇讪讪闭了嘴，没敢再提。他回头瞟了两眼，确认没人跟上来，才凑到方浩耳边压着嗓子说悄悄话：“方浩，你跟程旻怎么……”
“我靠！”方浩吓得直接蹦出去半米，捂着耳朵瞪他，“周天宇你有病是吧！”
周天宇一脸委屈：“我就想关心下你，你吓我一跳干嘛啊。”
方浩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你最好别乱说话，不然等下让你横着回教室。”
周天宇“哎”了一声：“这么多年你脾气还是这么冲……哎哎哎别动手！我没说完呢！”他偏头躲开方浩挥过来的拳头，赶紧补了句，“我就想问，为啥一提程旻，你心情就……不大美妙？”他想了想，还是把“不好”两字咽了下去。
“他烦啊。”方浩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不觉得他说话特欠吗？”
周天宇耸耸肩：“我没怎么跟他搭过话，不清楚。”
*
食堂里，方浩把餐盘里的洋葱全挑出来，堆到盘子一角，扒拉着米饭小口小口地吃着，抬眼就对上了对面周天宇直勾勾的目光。
“……”
救命，现在换个位置坐还来得及吗？
这人吃相怎么能这么乱七八糟的。
方浩刚打算移开视线，一道熟悉的身影晃了过去。
他猛地抬头——
程……旻？
不是吧，三个食堂呢，吃个饭都能撞上？
程旻端着餐盘，目不斜视地从他们桌旁经过，脚步顿了半秒，视线扫过方浩面前堆成小山的洋葱，没停，也没回头，径直走到了斜对角的空位坐下。
方浩皱着眉，用筷子敲了敲餐盘：“我吃完了，你呢？”
周天宇抹了把嘴，把嘴角的油蹭干净，抄起筷子：“走走走，撤了撤了！吃个饭能热死！买根冰棍去走走走走。”
方浩起身把餐盘里的洋葱挑干净倒了，和周天宇并肩晃出食堂。
他俩拐到校门口小卖部，一人薅了根冰棍。方浩叼着冰棒，摸出手机。草莓味的冰棍甜得发腻，他三两下啃完，叼着冰棒棍解锁微信。延迟结束的瞬间，消息框弹了一堆，发信人全是“妈”。
他烦躁地把屏幕按黑，把手机塞回口袋。早知道不手贱点了。
方浩伸了个懒腰：“我回教室了，那儿有空调，你在这儿慢慢站着吧。”
周天宇摸出烟盒，咔哒打开抽出一根递过来。
“戒了。”方浩抬手推开，“拿回去，我意志力差，抽一口就得破戒。等下抽了我就要抽你了。”
周天宇嗤了声，自己叼了根点上，冲他挑了挑眉：“明明是你自己想抽，还怪别人递。”
方浩没接话，就那么盯着他看。
周天宇被他盯得发毛：“干嘛？”
“我寻思你是不是这儿有问题。”方浩抬手指了指他的脑袋，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
方浩抬脚往教学楼走，打了个哈欠：“走了，还抽。离南门这么近，等下被老师抓了，你就等着全校通报吧。”
周天宇啧了一声，猛吸两口烟尾，把烟头按在地上踩灭，跟了上去。
方浩溜回教室门口，窗帘拉着，空调风凉丝丝的。他和周天宇猫着腰，从后门门缝里钻了进去。
教室里只有轻响，翻书声、小声聊天的声音，大半人都趴在桌上补觉。
方浩冲周天宇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睡了，周天宇回了个OK的手势，转身溜回自己座位趴下。
方浩刚要挪到自己位置，就看见那儿坐了个人，而且对方睡得正香。
方浩嘴角一抽，抬脚绕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背：“程旻。”
程旻没动。
……这都什么糟心事儿！这人故意来找茬是吧？
“程旻，你起来。”方浩压着火气，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你睡这儿我睡哪儿？”
程旻把脸从臂弯里抬了抬，含糊地指了指自己的桌子：“那儿。”
“凭什么？”方浩扯了扯衣领，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的位置干嘛不回去睡？”
“这儿方便。”程旻头都没抬，闷声回了句。
就两步路而已，方浩心里翻了个白眼，程旻你上辈子是懒死的吧。
他撩了下头发，低头扫了眼手腕上的表——还有一刻钟。
“方便个屁，你站起来走两步会死？”
“会。”程旻答得干脆。
“那你还是去死吧。”方浩话刚说完，手就伸过去要拽程旻的后领。
程旻坐直身体蹙了一下眉，抬手就拍开了他的手。
方浩当场就恼了，刚要发作，就见程旻往后门窗户抬了抬下巴。他顺着方向一看，一只戴着男士手表的手正从窗帘缝里伸进来，看样子是要撩窗帘。
那只表，方浩熟得不能再熟——王主任来巡查了。
不是吧。怎么我一跟程旻有矛盾，全世界的老师就都吻了上来？
他只好把火气压下去，拉开程旻的椅子坐下，飞快地往讲台扫了一眼，就势趴在了程旻的桌上，假装自己只是换个地方补觉。
方浩抬手摸了摸早上贴在脸上的创口贴，没立刻闭眼。
别留疤啊……好像当时划得还挺深的。
啧。
他把脸侧过来，让贴创口贴的那一面朝上，眯着眼发呆。这个姿势一睁眼，就能看见——
程旻。
程旻的发色不深，被窗外的阳光一照，像淡淡的拿铁色。他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发尾软乎乎地搭在后颈，一直垂到脖子根，再往下，流畅的线条顺着后颈隐进衣领里……
咳。
方浩收回视线。
靠，脸可千万别留疤啊。
*
下午的化学和生物对他来说纯纯小case，闭着眼都能写。
方浩做题节奏快得离谱，拿得准的题直接往答题卡上填，拿不准的……好像根本没有他拿不准的。
答完卷子，他转了一圈笔，咬住笔尾，百无聊赖地盯着前面的公告栏和表格。
真够无聊的。
他干脆把卷子翻过来从头再做了一遍，等他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居然还有三十分钟。
方浩直接往桌上一趴，右手搭在桌沿，左手手腕抚在后颈，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等着收卷。
困意一下就涌了上来，他就这么眯了过去。
*
睡着的这几分钟做的梦，他估计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梦见在梦里程旻放狗咬他，他掉东西程旻就故意踢开，他滑滑板程旻还拿绳子绊他。最离谱的是，程旻居然空降考了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
方浩猛地一颤，直接醒了过来，桌上的涂卡笔“啪嗒”一声被他碰掉在地上。
意识回笼，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抹了把脸，黑板上方的钟有点反光，看不清，他干脆抬腕看了眼手表。
靠。我在干什么啊。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梦里那些荒唐的东西甩出去，还有两分钟收卷。他捡起笔，下意识往最后一排程旻的方向扫了一眼。
*
收完卷子，方浩一把捞起笔袋，直接走回后排自己的座位。
周天宇从收卷开始就一直在找人对答案，他刚坐下，周天宇就拿着卷子凑了过来。方浩扫了眼他手里的生物卷，冷声道：“不对答案。”
“不是不是！”周天宇蹭了蹭鞋底，搓着手嘿嘿笑，“我就想看看大佬的答案和思路，浩哥，给我瞅一眼呗？”
方浩把自己的生物卷拍在他面前，拇指“咔”地按了按指节：“喏，拿去看吧。”
周天宇一脸期待地抽过折起来的卷子，一打开——好家伙，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我浩哥的做题痕迹呢？我浩哥的答案呢？！
周天宇的笑直接僵在脸上，和方浩大眼瞪小眼。
“答案呢？”
“睡着了。”方浩吹了吹挡住眼睛的刘海，“没记。”
“那你再做一遍？”
“你闲得慌？”方浩啧了声，皱着眉看他，“闲得没事找你同桌玩去。”
“先声明啊，不是我不找他。”周天宇清了清嗓子，手肘搭在方浩肩膀上，“他都两天没来上学了，你居然没发现？”
方浩愣了愣，摇了摇头。
“吕子昂可以啊，专挑考试的时候请假。”方浩叹了口气，从书包侧袋摸出水杯灌了一口。
“哎浩哥，以前考化生你都跟没事人一样。今天咋脸白得跟纸似的？刚刚看你不高兴，我没敢问。”周天宇撩了把刘海，“咋了？考崩了？”
“噗——咳咳咳！”方浩一口水直接呛进气管，咳得肩膀都在抖，他抽了张纸擦干净溅在桌上的水，边咳边骂：“你他妈能不能，咳！有点眼力见儿！咳咳！”
“我靠，呛死我了。”方浩顺了顺气，一把把周天宇推开，冷冷瞥了他一眼。
周天宇一脸委屈：“不是吧，你考试该不会是想到我英俊的脸，心虚了吧？”
方浩不得不承认，周天宇敢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他确实长得不赖。当初初中跟他玩，就是看他长得帅，带出去倍有面儿，没想到是专业对口，一玩就玩了五年。
但——
“不是。”方浩按了按笔，把笔芯按进去，“你想多了。”
“那是为啥？”
“做噩梦了。”
“哦做噩……噩梦？！”周天宇眼睛都瞪大了，“你考试还睡着了？！”
方浩转了转笔，嗯了一声。
“不是大哥，你考试还有时间睡觉？？你到底梦到啥了，吓成这副鬼样子？”周天宇讪讪摆手，拿起方浩桌上的橡皮往天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程旻。"方浩皱着眉，抬手揉了揉眉心。
周天宇一下就愣了：方浩梦见程旻为什么反应怎么这么大？难不成……
"想什么龌龊事呢。"方浩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我特么梦见他考第一了。"
我就说嘛，我兄弟纯纯钢铁直男。
周天宇假惺惺地拍着胸口："第一？全校那种？"
"嗯。"方浩用舌头顶了顶牙，飞快地瞟了程旻一眼——对方正坐在座位上刷手机，没看这边。
偷感太多容易心虚。
他曲起手指刮了刮鼻梁，悄悄往后缩了缩，刚好躲在周天宇身后，把程旻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又不是说他坏话，有什么好躲的。方浩在心里碎碎念。
算了，看见他就烦，眼不见为净。
周天宇没心没肺地调侃："那挺好啊，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晴天~"
方浩睨了他一眼，嘴角一抽："你再说一遍？"
"我会死吗？"
“不知道。”
"那挺好的，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晴天。"周天宇不怕死地又重复了一遍。
方浩唰地卷起桌上的卷子，周天宇抬腿刚要溜，就被他一把拽住了衣摆。
"……浩哥我今天一定要死吗？"
方浩笑眯眯地盯着他，慢悠悠吐出俩字："你猜。"
*
二中高二的晚自习，本来要上到九点五十，但开学考这两天全校都不用上课，大家也不急着回家。操场上早有人考完就抱着篮球冲去了球场。
方浩和周天宇从教学楼出来，方浩打算先去买个新玻璃杯，再绕去前门取车回家。
"那我先走了啊！"周天宇朝大门指了指，又挥了挥手。
"赶紧滚吧你，废话真多。"方浩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转身往后门走。
他穿过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南门暮光便利店门口，刚抬脚踏进便利店——
“欢迎光临。”
……这播报声怎么这么脆？之前跟周天宇、吕子昂他们来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么尴尬啊。
方浩脚步一顿，抬眼扫了眼便利店的货架分区。
二中是半封闭学校，宿舍楼离暮光又近，这儿的东西卖得最全。
他抬脚往生活用品区走。走到放杯子的格子前停下，扫了眼种类，玻璃杯和马克杯之间，果断选了马克杯。
说穿了，就是好看。
他挑了个杯壁印着浅黄色星星的，同一格后面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就是颜色是淡蓝色。
方浩把杯子拿在手里，顺着货架逛了一圈，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需要的。等他转回来，刚才放马克杯的地方已经空了。
方浩没在意，直接往收银台走。刚要从货架后探出身，就瞥见个熟悉的背影。
少年背挺得笔直，垂着眼，今天穿了件白T恤。程旻正低头掏手机付款，等他走出店门，方浩才从货架后出来，慢悠悠晃到收银台。
“十五。”老板笑盈盈地帮他把杯子包好。
方浩应了声，从兜里摸出零钱数了数，多一块。
“拿根糖，不用找了。”他从前台的糖桶里抽了根真知棒。
“行。”老板把装杯子的袋子递过来。
暮光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叔，在二中开店七、八年了。方浩跟他加了微信，毕竟他家夜宵真的好吃，谁顶得住啊。
方浩转身出了店，把装杯子的塑料袋套在手腕上，左手捏着刚买的真知棒，右手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腻乎乎的葡萄味瞬间在嘴里炸开，甜得齁人。
他“咔”地一下把糖咬碎，叼着棒棒糖棍子刚要往大门走，一件白T恤直接撞进视线里。
方浩啧了一声，打算从笃行楼那边绕过去躲开程旻，结果程旻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不用躲着我，我早看到你了。”
方浩不知道程旻是真发现他在身后，还是听见脚步声随口说的，心里翻了个白眼：我鸟都不鸟你。转身就往笃行楼走。
“方浩。”程旻见他没动，转过身喊了他一声。
方浩脚步一紧，直接从快走改成了跑，一溜烟就从程旻眼皮子底下窜走了——这是他第一次跑这么快。程旻见他完全没搭理自己的意思，啧了一声，转身继续走。
你就叫吧，你就算叫爹我也不会停的。
方浩不是怕程旻，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当场给他一拳。
打架方浩是没在怕的，毕竟“校霸”的名头不是白来的。主要是打了架，老师那边肯定会知道。
说到底还是为了钱。
那可是八千块啊！要是把这钱存进自己的小金库，他的存款就能是直接以四开头的五位数了。
他攒这笔钱，就是为了毕业直接远走高飞，自己边打工边读大学。到时候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总不能因为程旻，就跟这八千块说拜拜吧？
苦谁都不能苦了钱。
方浩咬了咬牙，心里默念：忍忍，至少先拿到钱再说。
*
方浩绕到门口取了车，晃回了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里面就传来砸东西的声响。一开门，迎面就是他妈往门框上砸的花瓶，还有他爸的骂声。
方浩早习惯了，侧身躲开。花瓶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楼道墙上，“哐当”一声碎得稀烂。
他面无表情地在玄关处换了鞋，拎着塑料袋穿过吵得要死的客厅。
屋里一片狼藉：水杯倒在地上，水淌了一地；碗、盘子、玻璃杯碎得到处都是。他爸妈的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烟味混着酒味直冲脑门，呛得他难受。
方浩睨了一眼客厅，没敢多待，赶紧把窗户拉开，让那股刺鼻的味道散出去。他听着身后他爸挥拳砸下去的闷响，还有他妈哭嚎求饶的声音，快步钻进自己房间，“咔哒”反锁了门。
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后背靠着门板滑下去，最后干脆直接坐在地上，背抵着门。
门外的哭喊声和骂声还是没停。方浩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烦躁地摸出手机和蓝牙耳机，戴上耳机点开歌软件，音量直接拉满，直到耳朵里只剩音乐声，才悻然停手。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头往后一靠抵着门板，眼神放空，看着窗外的云慢悠悠飘过去。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方浩瞌上了眼睛睡了一会儿。
*
“哐”一声，门板被砸得震了震。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浩迷迷糊糊醒过来。难得，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睡得这么沉。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着，他揉了揉眼睛。外面砸门的动静没停过，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搭在门锁上拧开了门。
“啪！”这一巴掌来得猝不及防，方浩的脸被打得猛地偏过去，刘海随着动作一扬，耳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就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慢慢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你他妈的在家锁个屁的门！”母亲的尖叫直接扎进耳朵里。方浩抬手摘下另一只耳机，攥在手心捏了捏，最后还是塞回了口袋。
世界安静了一秒。
“我跟你说话呢你耳聋了吗！”又是一巴掌扇过来，耳鸣声瞬间灌满整个脑袋，所有声音都被砍断，耳边只剩嗡嗡响。
“没有。”
母亲一巴掌甩在他身上：“养你有什么用！一天天供你读书，你他妈连奖学金都拿不到？是猪吗你！天天上学脑子装的都是什么？！”
方浩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叹了口气：“没你想的那么好拿，要全校前五……”
“那你他妈不会考进前五吗！”母亲直接打断了他。
明明刚刚在地上哭嚎的是你。女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
方浩瞥了一眼他爸。
他爸正叼着烟瘫在沙发上，整个人藏在烟雾里，眯着眼看他们俩。
“还有那个助学金！”他妈的喊叫声逼得方浩收回目光，视线又钉回了地上的白瓷砖。
“上学期就让你找老师批，都他妈半年了，还没批下来？”他妈往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肩膀，“你说话啊！哑巴了？！”
方浩被拽得一个踉跄，往后撤了半步才站稳，过了好久才开口：“我说了，我们家没到资助条件……”
沙发上的他爸嗤了一声。“哼，我看这小子就是自己偷偷藏了，根本没打算拿回来吧！”
“我没有……我没拿……”方浩眼里瞬间蒙了层惊恐，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全是他爸妈之前对他干过的事——
烟头按在胳膊上的灼烧感、刀划在手背和手臂上的撕裂感、皮带抽在后背上的钝痛、头被摁在水盆里的窒息感……
太痛了。
他冷灰色的眼瞳暗了下去。
那些画面早就模糊了，但伤口和疼的感觉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那这次又会是什么？
他爸把抽完的烟头丢进地上的积水里，踢开沙发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方浩没防备，直接摔在地上，下意识蜷起来用胳膊护着头，闭着眼想：反正都习惯了，随便吧。
*
客厅里终于没了动静，方浩慢慢睁开眼，爸妈早就不在了。
他叹了口气，用手肘撑着地板，费劲地爬起来。他靠着墙缓了会儿，扶着墙慢慢站直，在一滩水旁边捡起被打掉的耳机。
还好没进水。
他把耳机塞回盒子，转身回房拿了套换洗衣服，给手机插上充电器，往卫生间走。
方浩拍了拍身上的鞋印，关上门脱掉上衣，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他盯着镜子里满身的淤青，不知道是刚才懵了还是疼麻了，现在看着伤口，浑身才后知后觉地抽着疼。
说真的，他爸妈下手还挺“聪明”。
他俩专挑衣服能盖住的地方揍，除非脱光了，不然谁也看不出是家暴，连程旻都没发现。
也是。身为校霸的他，身上有点打架擦伤，不是很正常吗？谁能往别处想啊。
方浩垂着眼，拿剪刀剪开缠在身上的纱布，布上早浸满了血渍。撕下来的时候刺疼刺疼的，他咬着下唇，一只手按住腰腹，另一只手攥着纱布狠狠一扯。
还好，没想象中那么疼。
方浩松了口气，把纱布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温水从花洒里淋下来，他随便冲了个战斗澡，擦干水渍后给伤口贴上新的创可贴。
手臂上的擦伤面积好像还不小，洗完澡才发现水渗进去了，现在沙沙地疼。
方浩穿上衣服，抽了两张纸把手臂上的伤口周围擦干，拿出碘伏和棉签往伤处抹。他又从镜子后面摸出纱布，用嘴咬着一头，另一只手把伤口缠好，打了个死结。
方浩洗完澡走回房间，锁好房门，推开窗户，从书柜后面摸出烟盒，点了一根靠在窗边，漫无目的地抽着。
屋里没开灯，窗外的霓虹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仰头吐了口烟，烟雾慢慢散开来，露出少年那双深邃的冷灰色眼睛。微微皱着眉，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慢慢吐了个烟圈，把烟屁股在书桌上摁灭。
睡觉。
*
手表准点在6:25震起来。
方浩慢悠悠睁开眼，抬手掐了闹钟。
撑着床板坐起来，浑身肌肉又酸又胀。他皱着眉抬手揉了揉肩膀，结果正好按在淤青上，疼得他眉头锁得更紧了。
“靠。”他咬咬牙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方浩把刘海往后撩了撩，挤好牙膏叼着牙刷抬头照镜子。
还好没留巴掌印，不然今天得戴口罩上学了。
方浩仰头漱了口，随便洗了把脸，拎上书包和手机就出门了。
路上买了俩肉包子当早饭，把车停在校门口，叼着包子晃进了考场。
*
考完试回家，昨晚客厅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了。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确认爸妈不在，才松了口气，下楼买了碗面吃。
吃完面上楼他就锁了门——看这样子，他俩今晚估计不回来了。
他蜷在沙发上没开灯，拆了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啃。坐了会儿，起身给手机充上电，冲了个澡，从冰箱翻出饮料和顺路买的江小白果酒，给自己调了杯特调。
打开电视调到恐怖片频道，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喝特调。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屋里一点点暗下来。困意涌上来，他撑不住，意识慢慢散了，就这么靠着沙发睡了过去。
程旻：今天又是戏份少的一天。
方浩：今天又是挨打的一天。
（双双下线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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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开学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