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第九章

春节过后,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像一列刹不住的火车,轰隆隆地冲向终点。

正月初八开学,学校的鞭炮屑还没扫干净,走廊里残留着硫磺的味道。中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了每个教室的黑板旁边,鲜红的数字从一百二十开始,一天一天往下降。快班的教室里,空气都像是被压缩过一样,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李老师在开学第一天就说了,这学期没有新课,全是复习,三轮复习过后就是中考,中间穿插着体育中考、英语口语考试、实验操作考试,每一项都要占用时间,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郑安琪把课桌重新整理了一遍。运动会奖状和期末成绩单都收进了书包夹层,桌面上只剩下倒计时便签和一张许伟强写的纸条——“我只看你”。那张纸条被她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贴在课桌左上角,边角压得平平整整,舍不得有一丝褶皱。

慢班那边,许伟强的情况也在发生变化。开学第二天,他就在修车厂正式拜了师。刘师傅收了他当正式学徒,每周二四六下午去修车厂干活,周一周三周五在学校上课。这是学校“初三下学期实习分流”政策的一部分——成绩靠后的学生可以申请半工半读,只参加毕业考试,不参加中考。许伟强填申请表的时候,教导主任二话没说就批了。在主任看来,少一个许伟强这样的学生在学校里晃荡,就少一份安全隐患。

但许伟强没有告诉教导主任,他申请半工半读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逃避中考,而是为了攒钱。修车厂每个月给学徒八百块钱,包一顿午饭。他把六百块交给妈妈补贴家用,两百块自己留着。那两百块里,有一半买了摩托车零件,另一半攒着——攒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个模糊的数字。那个数字和五金店有关,和扳手有关,和郑安琪的学费有关。

开学的第一周,一切都还适应。郑安琪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校早读,下午五点半放学,晚上在店里写作业写到十点。许伟强周二四六下午去修车厂,周一三五一整天都在学校,放学后还是雷打不动地站在歪脖子树下等她。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律。他们在河堤上的跑步减少到了每周两次,不是不想跑,是没时间——郑安琪的作业太多了,许伟强在修车厂站了一下午之后腿也酸得跑不动。但他们都觉得没关系。跑步可以少跑,见面不能少。哪怕只是放学后从校门口到五金店这一段路,哪怕许伟强只是把她送到店门口就转身骑去修车厂,那段十分钟的路也是他们一天里最重要的十分钟。

二月下旬的一个周三下午,学校安排了一场“中考动员大会”。全体初三学生在报告厅集合,校长在上面讲了一个半小时,从“人生分水岭”讲到“知识改变命运”,从“重点高中录取率”讲到“父母殷切期盼”。许伟强坐在慢班的最后一排,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静。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单词本,手指在“repair”这个单词下面无意识地划来划去。郑安琪坐在快班的前排,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挑了一下眉毛,意思是——无聊,但我在听。

散会的时候,张晓雯挤到郑安琪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

“安琪,你知道周婷要转学了吗?”

郑安琪愣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周婷这学期开学以来一直很安静,在快班里不惹事不生非,跟她的小姐妹们也疏远了不少。郑安琪没怎么注意她——倒不是刻意回避,而是自从她开始认真备考之后,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在意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了。

“转到哪里?”

“省城。她爸在省城买了房子,要让她去那边考高中。听说那边的重点高中分数线比我们这边低。”张晓雯的语气有些复杂——她不喜欢周婷,但这个消息还是让她觉得有点唏嘘,“她这一走,估计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周五下午,周婷来学校收拾东西。她的座位在郑安琪斜后方隔了两排的位置,课桌抽屉里塞满了这两年攒的东西——发卡、镜子、言情小说、各种颜色的笔。她收拾的时候动作很快,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一个大号帆布袋里,像是想尽快结束这一切。郑安琪正在座位上看英语语法,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身边。她抬起头,看见周婷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表情有些不自然。和平时那个趾高气扬的周婷完全不同,她的肩膀微微内收,像是在做一件让她很难为情的事。

“郑安琪。”

“嗯?”

周婷犹豫了很久。她的手在帆布袋的提手上反复握紧又松开,目光在郑安琪和她课桌之间的地面上游移。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对不起。”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排的同学都听见了。张晓雯从前排转过头来,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几个正在闲聊的女生也安静下来,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

“以前的事,”周婷又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背一篇提前准备好的稿子,“我做得太过分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会那样。就是想欺负你,觉得你好欺负。后来你运动会跑三千米的时候,我在看台上看着你跑了七圈半,我忽然觉得——”她顿了顿,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忽然觉得你很厉害。我连八百米都跑不下来。”

郑安琪没有说话。周婷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很难看的笑容。

“我要去省城了。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我想走之前跟你说清楚。不然心里老堵着。”

郑安琪看着她。这个曾经让她在无数个夜晚哭着睡着的女生,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面被风吹倒的旗子。她还是漂亮,还是会打扮,但眼睛里的那点骄傲已经不见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郑安琪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和周婷预想的那种声泪俱下的和解场面完全不同,郑安琪没有站起来,没有伸出手,没有说“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她只是说了一句简短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确认了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周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拎着帆布袋走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郑安琪,而是看这间教室——黑板、课桌、窗户、讲台。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

张晓雯凑过来,小声说:“你就这么让她走了?我还以为你会骂她两句。”

“骂她有什么意义。”郑安琪低下头继续看英语语法书,用荧光笔把定语从句的引导词画出来,“她已经走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中考不等人。”

张晓雯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安琪,你真的变了。”

郑安琪没有回答。但她心里知道,张晓雯说的是对的。她变了。她的胆子变大了。不是那种敢打架敢骂人的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稳的勇敢——是敢于不回头,敢于往前走,敢于把力气花在值得的地方。这份勇气是许伟强给她的。他教她跑步,教她骂人,教她说“不是我的错”,教她在被欺负的时候把头抬起来。现在她不需要他在旁边也能做到这些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没有多写,只有短短一行。

“周婷跟我说对不起了。我以为我会很激动,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那个曾经让她可以随便欺负的我,已经不在了。谢谢许伟强。”

三月初,体育中考来了。

这是中考的第一个项目,三十分,计入总分。考试地点在市体育中心的标准四百米跑道上,项目是八百米和立定跳远。对于大多数初三学生来说,体育中考是一场噩梦——一个冬天的题海战术让所有人的体能都退化到了最低点,突然要跑八百米,简直是要命。张晓雯考前焦虑了整整一周,每天早上来学校第一件事就是跟郑安琪说“我今天腿软,明天肯定也软”。但郑安琪一点都不紧张。她和许伟强在河堤上跑了一年多,从跑两公里就喘不上气到三千米轻松拿下,八百米对她来说已经是热身级别的距离了。

考试那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温度不高不低,最适合跑步。操场边上挤满了候考的学生,有人在原地做拉伸,有人在互相加油打气,有人紧张得反复去上厕所。郑安琪在起跑线上做完了最后几组高抬腿,余光扫到了操场外面的铁丝网围栏——许伟强站在那里。

他穿着修车厂的蓝色工装,袖子上沾着黑色的机油,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油污。他大概是刚从厂里赶过来的——修车厂在城东,骑摩托车到市体育中心至少要二十分钟,他工装都没来得及换,脸上油污也没顾上擦。他双手握着铁丝网的网眼,脸几乎贴在铁丝网上,看见她望过来,腾出一只手,冲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那个姿势和运动会那天一模一样。

郑安琪笑了。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手指撑在起跑线上。发令枪响的一瞬间,她弹了出去。

她跑了满分。八百米三分零八秒,比她初二时的最好成绩快了将近四十秒。立定跳远一米九,也刚好踩在满分的线上。张晓雯在终点抱着她尖叫,喊得比她自己跑了满分还大声——“你太牛了安琪你太牛了!”郑安琪弯着腰喘气,抬起头往铁丝网那边看了一眼。许伟强还在那里,大拇指还竖着。他的脸上带着一个骄傲的笑容,不是那种对自己的骄傲,而是那种“看,这是我教出来的人”的骄傲。然后他拍了拍铁丝网上的灰,转身跑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他在下一个考生起跑之前驶离了体育中心。

三月底,英语口语考试。四月初,实验操作考试。每一项考试都像是一道关卡,所有初三学生都在闯关。郑安琪一路稳扎稳打地过关,成绩始终在快班前十名到十五名之间浮动。这个排名能让她稳稳当当地考上职高,甚至能冲刺一下职高的会计专业重点班。

许伟强的半工半读也在稳步推进。他在修车厂学得很快,刘师傅对他赞不绝口。郑建国有一次骑车去修车厂看许伟强干活,回来之后在晚饭桌上难得地夸了一句:“那小子有悟性。拆发动机比拆切割机还利索。”郑安琪低头喝汤,嘴角弯到了碗边。

但也是在三月底,郑安琪注意到了一些微妙的迹象。

许伟强开始频繁地提起黄毛的名字。

第一次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他从修车厂收工后来五金店吃晚饭,一边扒饭一边随口说:“今天在修车厂门口看见黄毛了。他骑了一辆改装的踏板车,排气管破了,来问修好要多少钱。刘师傅报价八十,他说太贵了,骑着破车走了。”

郑安琪放下筷子。“他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巧合吧。国道路口那片本来就有很多小混混逛荡,黄毛经常在那附近混。”许伟强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语气漫不经心,“他看见我穿着工装在修车,表情挺意外的,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郑安琪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太舒服。黄毛这个名字在她记忆里一直是一个灰暗的符号——校门口揪她书包带子的那只手,被许伟强踢飞石子之后灰溜溜逃跑的背影,运动会前那张偷拍照片的交易者。这个人消失了大半年,现在忽然又出现在许伟强的视野里,让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二次是在四月初。许伟强说黄毛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个骑改装摩托的小弟。他们不是来修车的,是在修车厂门口抽烟聊天,看见许伟强在里面干活,黄毛冲他喊了一声“强哥”。许伟强没理他,继续低头换机油滤芯。黄毛讨了个没趣,抽完烟就走了。

“他叫你‘强哥’?”郑安琪皱起眉头。

“鬼知道他什么意思。”许伟强把沾满机油的毛巾扔进水桶里,“可能就是想套近乎。我不吃这套。”

第三次是在四月中旬。那天傍晚许伟强来五金店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郑安琪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语气里藏着什么不想说出口的东西。直到郑安琪追问了三遍,他才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把实情说了。

“黄毛今天带人堵在修车厂门口,说要跟我‘谈点事’。刘师傅不在,就我一个人。”他说,“他们有四个人。不是来打架的——起码这次不是。黄毛说他现在跟了一个大哥,在城南那片混,手里有几台改装摩托车需要长期维护。想让我私下接活,不走修车厂的账。给现金,一次两百。”

“你拒绝了?”

“当然拒绝了。”许伟强皱起眉头,“我说我只在厂里干活,不接私活。黄毛笑着说‘你别急着拒绝,想好了再告诉我’,然后丢了一包烟在我工具箱上就走了。那包烟我扔了。”

郑安琪沉默了一会儿。她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黄毛不是一个会被拒绝一次就放弃的人。初二那年他在校门口堵了她两次——第一次被许伟强赶走了,第二次他还是拍了那张照片卖给周婷。这个人有一种像苍蝇一样的韧性,赶不走就会反复飞回来。

“你要小心黄毛。”她说。

“我知道。”许伟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在她的发顶停了一下,“别担心。我现在是有师父有正经工作的人。他不敢怎么样。再说我答应过你不打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郑安琪选择了相信他。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六,天气忽然热了起来。上午还穿着外套,到了中午就热得只能穿单衣。郑安琪在店里帮父亲盘点春季新到的货——一批不锈钢螺丝和镀锌管接头,规格很多,要分门别类地码进货架。她蹲在货架前低头分拣,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包装盒上,把标签洇湿了一小块。

许伟强上午在修车厂干完活,骑着摩托车来店里。他洗过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他帮郑安琪把最重的几箱货搬到了货架顶层,然后坐在他专属的塑料凳上喝汽水。橘子味的。

“明天周日,修车厂休息。”他说,“要不要去河堤?萤火虫应该快出来了。”

“现在才四月,太早了吧。”

“不一定。今年热得早,说不定提前出来了。”他把汽水瓶放在柜台上,瓶口还在冒着凉气,“去看看。没有萤火虫就看星星。反正明天晚上我也不想在家待着。”

郑安琪点了点头。她注意到许伟强说“不想在家待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他妈最近又念叨了什么事——也许是钱,也许是他爸的病,也许是催他别修车了去找个正经工作。他很少说家里的事,但只要说了,每件都是压在肩上的石头。

周日晚上,他们去了河堤。萤火虫确实还没出来。四月的夜晚还有些凉意,草丛里只有零星的虫鸣,看不到一点绿色荧光。许伟强把摩托车停在堤坝上,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月光很亮,把河面照成一片流动的银箔。岸边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有只青蛙在草丛深处叫了两声又停住了。

他们走到了那棵老榕树下——就是郑安琪第一次跑三千米时的终点,也是许伟强说“我在前面”的地方。许伟强在榕树裸露出来的树根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郑安琪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河面上月光的碎影。

沉默了一会儿,许伟强开口了。

“安琪,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认真到郑安琪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事?”

“刘师傅说,修车厂在城西有个分店,他弟弟开的,生意不太好,想让我过去帮忙。不是现在——是中考以后。如果我去城西,可能要在那边待大半年。”

郑安琪愣住了。城西。那是在小城的另一头,跟老街隔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不是天涯海角,但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每天放学见面、每天晚上在五金店里一起吃饭。

“你答应了?”

“还没。我说要考虑一下。”许伟强低下头,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刘师傅说这是机会。他弟弟那边的机修师傅走了,我过去能学到更多东西。修车厂分店的设备比这边新,有电脑诊断仪,能学用电脑检测发动机故障。他说明年这时候我就能独立接活,不用再当学徒了。”

他说到“独立接活”的时候,语气里有明显的向往。郑安琪听出来了。她认识许伟强这么久,知道他对修车的热爱是真心的。不是那种“找碗饭吃”的敷衍,而是真心喜欢把一堆坏掉的零件重新装成一台能跑的机器。他在说电脑诊断仪的时候,语气和说起运动会奖牌时一模一样——那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向往。

“那你应该去。”她说。

许伟强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平静,而是真的觉得他应该去。

“可是你在这边。”

“我在这边又不是会跑掉。”郑安琪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去学东西,我在这边考职高。等你学成了,回来开你的修车铺。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许伟强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把手里的枯树枝扔进河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做了一个让郑安琪有些意外的动作——他没有点头,没有说好,而是把她的两只手都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是在怕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滑走。

“我有时候会想,”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许伟强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要不然怎么会遇到你。”

郑安琪的鼻子酸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片银色的鳞片,随着水流缓缓向东漂去。

“遇到你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她轻声说。

他们在榕树下坐了很久。月亮从树梢移到了中天,虫鸣声渐渐地低了下去。回去的路上,摩托车开得很慢,许伟强一只手握车把,另一只手一直覆在她搂着他腰的手背上。风很凉,但他的掌心很暖。

五月。

中考倒计时进入了最后四十天。快班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黑板上每天更新的数字像一根不断收紧的弦。李老师开始逐个找学生谈话,分析每个人的薄弱科目和提分空间。跟郑安琪谈话的时候,李老师说她的成绩考职高绰绰有余,如果发挥好的话,进会计专业重点班有希望。郑安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回去跟郑建国说了。郑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角磨机,擦了擦手,说了一句:“你好好考。学费的事别担心。你爸这几年攒了点钱。”

他说“攒了点钱”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郑安琪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把买新切割机的钱省下来了,把换三轮车的钱省下来了,把冬天买件新棉袄的钱也省下来了,全攒着,给她上学用。她没有说谢谢。她知道她爸不喜欢听这两个字。她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把眼泪藏进低垂的刘海里。

许伟强在五月也迎来了一个重要的节点。刘师傅正式跟他签了一份学徒合同——不是那种随便的口头约定,而是印在纸上的、盖了修车厂公章的正式协议。合同期一年,包吃包住,每月一千二百块,期满之后可以转正式工。这份合同意味着他从一个半工半读的临时学徒变成了修车厂在册的正式学徒。他把合同复印了一份,拿给郑安琪看。复印件上有公章的红印,油墨有点糊,但那个模糊的红色圆圈对他来说比任何奖状都珍贵。

郑安琪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指着上面一个条款说:“这里写了‘包住’。你住厂里宿舍吗?”

“嗯。宿舍在修车厂后面,一个平房,四个人一间。刘师傅说条件不太好,但省了租房钱。”许伟强把合同收好,装进一个塑料文件袋里。文件袋是郑建国给他的,上面印着“安琪五金”四个字,本来是装进货单用的。“我妈知道以后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她说我总算有个正经出路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郑安琪看到了他叠文件袋时指尖微微的颤抖。他等了很久才等到这样一份认可——不是来自老师,不是来自学校,而是来自一个和他父亲一样满手机油的老修车工。这份认可对他而言,比任何成绩单都沉。

五月下旬,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郑安琪考了班级第十名——历史最好成绩。张晓雯考了第八,两个人互相拥抱之后约定一起去职高,一个学会计一个学幼师。职高就在小城城南,离老街骑自行车大概半小时,有宿舍但不强制住校。郑安琪打算走读——她不想让父亲一个人守着五金店。

模拟考之后的那个周五,许伟强来五金店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郑安琪在店门口等了很久,手里的英语单词本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开始翻,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等他出现在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摩托车的车灯在老街上投下两道昏黄的光柱。

“修车厂加班?”郑安琪问。

“不是。”许伟强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他的表情有些凝重,眉头拧着一个她不太熟悉的结。“黄毛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六个人。”

郑安琪的心一沉。

“他们想干什么?”

“还是那件事。黄毛说他大哥发话了,让我去给他们维护改装车。不是修车厂的正规业务,是私下接活。给的钱比修车厂多一倍。”许伟强在塑料凳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发白,“我这次说得比较绝。我说我不沾这种事,也不想跟他们扯上任何关系。黄毛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说——‘许伟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郑安琪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在五月的夜晚里不该这么凉。

“我有点担心。”她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我也担心。”许伟强翻过手掌握住她的手,“但我不怕。我又不是以前那个许伟强了。以前我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打回去。现在我会先想到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自嘲自己从一个打架不要命的痞子变成了瞻前顾后的胆小鬼。但郑安琪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恐惧,是责任感。他有了牵挂,所以不能随心所欲了。

“要不要报警?”她问。

“没用。他们现在只是口头威胁,没有实际行动。报警也不会立案。”许伟强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处理。刘师傅知道这件事,他说修车厂门口装了监控,他们不敢在厂里闹事。只要我不落单就行。”

郑安琪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像雨季来临前低压压的云层,黑沉沉地压在胸腔上。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工装上洗不掉的机油味。那个味道曾经只是许伟强的味道,现在却隐隐约约带上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六月。

中考倒计时进入了最后十天。

快班已经不再讲新课了,每天就是做模拟卷、讲卷子、再做模拟卷。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试卷的沙沙声和空调嗡嗡的运转声。李老师在讲台上坐着批改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目光在每个学生身上停留几秒。

郑安琪的笔在试卷上飞快地移动,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瞟窗外。六月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又厚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南方小城的雨季从六月初就开始了,比往年早了将近半个月。雨断断续续地下,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她初二那年春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许伟强这几天来得比平时少了。修车厂最近接了一单大活——一家物流公司的四辆货车需要集中检修,刘师傅带着他和另一个学徒连轴转了好几天。他来五金店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晚上**点,脸上带着疲惫,工装还没来得及换。郑安琪给他留的饭温在锅里,他就着煤炉的余热大口大口地吃,吃完之后坐一会儿就走。他们的对话从以前的天南海北缩短到了简短的信息交换——“今天怎么样?”“还行,换了个离合片。”“累不累?”“不累。”

郑安琪注意到他手背上多了两道新的划伤。不是冻疮——六月的天气不会再长冻疮了。是金属片划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她给他涂碘伏的时候他没有喊疼,只是安静地伸着手,看着她用棉签一点一点清理伤口边缘的污渍。她低头涂药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很安静,像是在记住什么。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像我小学时想象过的天使”。她没抬头,但他的耳尖红了。她假装没看到。

六月的第二个周末,中考前最后一个周末。

周六晚上,许伟强难得没有加班。他骑着摩托车来五金店,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他把纸箱搬进店里,打开——里面是一箱初中英语复习资料和几本会计基础入门教材,书是新的,扉页上还带着油墨的清香,大概是刚从新华书店买的。

“我让刘师傅帮我打听的。他说职高会计专业第一学期用这些书。你先看看,提前预习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买得不太对。我对会计一窍不通。那个店员问我要《基础会计》还是《会计实务》,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郑安琪低头翻着那些书,手指在扉页上轻轻摩挲。她的视线模糊了。许伟强对会计一窍不通,但他走进了一家他从未踏足过的书店,站在一群他不认识的书名中间,笨拙地向店员描述他女朋友需要什么书。这个画面比她读过的任何一本小说都动人。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反正以后你学了会计,第一个账本得给我管。”

“凭什么?”

“凭我是你第一个客户啊。”许伟强理直气壮地说,“修车铺还没开呢,就已经欠了五金店好多扳手钱了。你不得帮我把账记清楚?”

郑安琪忍不住笑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那几本会计书放在床头柜上,和她那本粉色日记本放在一起。许伟强在店门口跟郑建国聊了一会儿修车厂的事,然后戴上头盔准备走。郑安琪送他到门口,他把摩托车发动之后忽然又熄了火,回头看着她。

“中考那天,我来接你。”

“你不用上班吗?”

“中考是周二,修车厂周二本来就是休息。而且刘师傅说了,中考那天放我一天假——他说初中毕业考试是大事,让我陪你。”他重新发动摩托车,这次没有回头,只是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担心,鼓励,不舍,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沉重。

周日晚上,郑安琪坐在柜台后面复习语文古诗文。她背到《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她以前不明白“与君离别意”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不是因为有人要离开,而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害怕分离。就像王勃送他的朋友去蜀州上任,那个朋友也许再也不会回到长安。而在她的小城里,离别的隐忧藏在黄毛阴魂不散的纠缠里,藏在许伟强即将去城西修车厂的计划里,藏在所有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一起做的事情里。

她合上语文书,走到店门口。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老街上的路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橘色光团。她看着雨水沿着屋檐流下来,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和他一起面对。不是躲在他身后,而是站在他旁边。这个决定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她只需要把它放在心里,像揣着一把扳手一样,沉甸甸的,但让人安心。

周一晚上,中考前夜。

五金店破例早早关了门。郑建国把卷帘门拉下来,店里的灯调暗了,电话线拔了,门口的招牌灯也关了。他在店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中考期间暂停营业,周三恢复营业。”纸条上的字迹和他写的春联一样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晚饭是一碗长寿面。不是生日那种长寿面,是郑建国自己发明的一种考前祈福面——面条比平时多了三倍,加了三个荷包蛋,还有几片卤牛肉。他把面端到郑安琪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别紧张。就像平时考试一样。考不上职高也没关系,回来帮爸看店。反正这店迟早是你的。”他弹了弹烟灰,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你妈当年就是嫌我没出息,嫌五金店一辈子都开不大,才跟别人跑的。但爸觉得,把一家店守好也挺好的。你比爸有出息。”

郑安琪放下筷子,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膝盖里。郑建国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在她的后脑勺上。那只手握过无数把扳手,拧过无数颗螺丝,修过无数台机器,此刻正轻轻地拍着她的头发,动作生硬而笨拙,但那是他唯一会做的表达温柔的方式。

“爸。”

“嗯?”

“我会考好的。然后我要学会计。然后把你的账本整理好。然后我们换一个更大的店面。”

郑建国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在她的头发上停顿了很久。

晚上十点,郑安琪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还在下,铁皮屋顶被敲得叮叮当当。她把脖子上的铁丝扳手握在手心里——那根红绳已经被她戴得有些褪色了,但铁丝弯成的弧度依然完好。许伟强说过这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她爬起来写日记。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的手机是一部旧款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还是今年过年时郑建国给她买的——说上初三了万一有事方便联系。发件人是许伟强。

“睡不着?”

她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几秒钟,第二条短信进来了。

“出来一下。”

郑安琪轻手轻脚地拉开卷帘门的小侧门。铁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雨声盖住了。郑建国在隔间里打鼾,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许伟强站在店门口的雨棚下面。他没有骑摩托车,是走路来的。雨很大,他的头发湿了,肩膀上沾着雨珠,手里拎着一把没打开的伞,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裤腿卷到了膝盖,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抓了把伞就跑出来了。他看见她出来,扬了扬手里的伞,嘴角弯起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

“我睡不着。想来想去,还是过来看看你。”

“你淋雨来的?”

“就一点雨。不冷。”他把伞撑开,罩在她头顶上。自己站在雨棚外面,半个肩膀暴露在雨中。“明天考试别紧张。你平时跑三千米都不紧张,考试算什么。”

“三千米跑不死的,考不好会死。”

“考不好也不会死。”许伟强的表情正经起来,“考不好大不了去我爸当年的纺织厂当临时工——哦不对,纺织厂早就倒了。那去修车厂当学徒——不对,修车厂已经有我了。那你只能来当老板娘了。”

郑安琪被噎得说不出话。老板娘这个词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大概在来的路上已经排练了很多遍,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漏了一点不自然的尾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和他人字拖之间的水洼,雨滴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她说。

“嗯。”他把伞塞进她手里。两人的指尖在雨中碰了一下,都带着夏夜的微凉。“伞给你。”

“那你呢?”

“我跑得快。你忘了?全市第六。”他咧嘴笑了,转身冲进了雨幕里。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前,回头喊了一声:“明天下午考完我来接你!”

郑安琪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雨伞,站在雨棚下,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雨水沿着伞骨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她把伞收拢抱在怀里,退回了店里。卷帘门的侧门重新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回到行军床上重新躺下,把铁丝扳手握在手心里,听着铁皮屋顶上渐密的雨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许伟强说的话——考不好大不了去修车厂当老板娘。这句话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不像情话的情话了。没有“我喜欢你”的温柔,没有“你是我的唯一”的甜腻,只有一个痞子少年用他特有的方式告诉她——不管结果怎样,他都给她留了一个位置。在她自己的修车铺里,在她自己的五金店里,在她想要去的任何地方。

她带着这个念头睡着了。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没有完全散开,但至少没有再下雨。老街上的积水退了大半,路面上留下一道道淤泥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泥土的腥气、被雨水打湿的水泥味、从河面上吹来的湿润的风,全部混合在一起。

中考第一天。郑安琪背着书包走出五金店门口的时候,看到巷口停着一辆熟悉的红色摩托车。许伟强单脚撑地坐在摩托车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那件第一次约会时穿的白衬衫,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递给她——里面是一瓶葡萄糖水、一根油条、一包纸巾和一支新买的2B铅笔。

“铅笔是新买的。我怕你旧的那支笔芯断了。”他说。

郑安琪接过塑料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许伟强冲她笑了笑,发动了摩托车。排气管在老街上突突地响着,惊起了停在电线上的几只麻雀。

“上车。我送你去考场。”

她坐上摩托车后座,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摩托车驶出了老街,驶过石桥,驶向考场的方向。今天的路上格外安静,平时上学高峰期拥挤的街道今天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车。河面上有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地浮在水面上。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汽,卖豆浆的大妈正在给第一波客人舀豆浆。

郑安琪靠在许伟强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和摩托车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她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春日的黄昏——她在校门口被黄毛揪住衣领,一颗石子从街对面飞过来,她抬起头,看见许伟强靠在电线杆上。那个画面和此刻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时间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在替她开路。从校门口的混混,到考场的路途。从一颗石子,到一支新铅笔。

到了考场门口,警戒线外围满了送考的家长和老师。许伟强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用红绳穿着的,就是去年生日挂在她脖子上的那把铁丝扳手。他摘下来之后红绳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说昨晚失眠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个——他送的铁丝扳手就是护身符,带着它进考场,一定能考好。

“我一直在你身边。”他说。

郑安琪把那把铁丝扳手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校服领口里,拍了拍胸口让它服帖地贴着皮肤。然后她踮起脚,在考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他嘴角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有牙膏的薄荷味,还有一点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触感。

“等我出来。”她说。

“等一辈子都行。”他说。

郑安琪转身走进了考场大门。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的背影——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后背上,和课间操时隔着整片操场看她的目光一模一样,和她在跑道上冲刺时他在终点线后面看她的目光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前的铁丝扳手按在掌心里,感受着上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X和Z。许伟强。郑安琪。

考场里的铃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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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把扳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