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第五章

运动会第二天,郑安琪起了个大早。

腿疼。从大腿根到小腿肚,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像是被人趁她睡觉的时候灌了铅。她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需要用手把腿一条一条搬下床,动作缓慢得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咧着嘴无声地笑了。疼是好事。疼说明昨天她真的跑过,真的拼过,真的在跑道上追着一个不可能的人跑了七圈半。

窗外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昨夜的雨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今天还有接力赛,许伟强是四乘一百米最后一棒。她不是接力队员,但她打定主意一定要站在最前面看他跑。她要在终点线旁边找个最好的位置,看她的少年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

她换好校服,把那双白球鞋穿上——鞋底昨天磨薄了不少,右脚跟的位置甚至磨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她觉得这个洞是勋章,舍不得换。吃过郑建国做的加蛋面条,她把两颗棒棒糖都揣进了口袋。一颗是许伟强第一次给的,还没舍得吃。另一颗昨天晚上从许伟强手里接过来又重新还给了她——他拆开的是另一颗。两颗糖在口袋里互相碰撞,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爸,我去学校了。”

“今天还有比赛?”郑建国在修一台手电钻,电机拆开了,零件铺了一报纸。

“有接力赛。”

“你又不上场,去那么早干嘛。”郑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看那个许同学跑?”

郑安琪的脸红了,没回答,推开门跑了出去。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今天上午是运动会最后半天,所有径赛决赛和田赛收尾项目都排满了。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进行曲和各班投送的通讯稿,声音嘈杂而热烈。郑安琪穿过人群往自己班级的看台走,走到一半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郑安琪。”

她转头,看见许伟强从篮球场旁边的台阶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运动短裤,跑鞋的鞋带系得很整齐。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递给她。

袋子里是一盒云南白药气雾剂和一瓶水。

“腿疼不疼?”

“疼。”郑安琪老老实实地承认。

“回去喷一喷,揉开了。不然明天更疼。”许伟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大概是去药店特意买的——学校小卖部不卖云南白药。

“你又没比赛,来这么早干嘛?”她反问,用了他刚才问她的句式。

“热身。”许伟强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接力赛十点检录。”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眼操场上正在布置的接力区标志。郑安琪从他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神里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他对这场接力赛的在意程度,一点不亚于昨天的三千米。也许是因为接力赛是集体项目,代表的是整个班级。昨天他拿了三千米第一名,初二(三)班的几个男生破天荒地主动跟他击了掌。那种被集体接纳的感觉,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加油。”郑安琪说。

“嗯。你在终点等我。”

说完他转身往跑道方向走去,边走边活动手腕脚腕。晨光照在他背上,将白色T恤映得微微透明,勾勒出肩胛骨下面那两条有力的肌肉线条。

郑安琪抱着塑料袋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他在终点等我——这五个字她翻来覆去地嚼了一整天。这大概只是随口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含义,但对她来说,它比所有通讯稿里的华丽辞藻都动听。

上午九点半,看台上的人开始多起来。接力赛是运动会压轴项目,关注度最高。各班的接力队员都换上了统一的背心,在跑道边上做最后的热身。初二(三)班的四乘一百米接力队是第一棒赵志鹏、第二棒林浩、第三棒陈宇、第四棒许伟强。前三棒都是体育成绩不错的男生,虽然不算拔尖,但配合好的话进前三有希望。再加上许伟强最后一棒的冲刺能力,王老师甚至在赛前破天荒地拍了一下许伟强的肩膀,说了句“好好跑”。

许伟强当时没有回应,只是点了一下头。但郑安琪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痞气的笑,而是一种被认可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拘谨。

郑安琪提前半小时就挤到了终点线旁边的第一排。张晓雯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一瓶自己喝,一瓶准备给运动员。人越挤越多,后面有人推搡着往前挤,张晓雯被踩了一脚,骂了一声回头瞪人。郑安琪死死抓住栏杆,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起跑线。

发令枪响的时候,她的心跳跟枪声同时炸开。

第一棒赵志鹏起跑不错,交接棒顺利,排名第三。第二棒林浩在弯道超了一个人,追到第二。第三棒陈宇直道加速,保住了第二的位置,和第一名的差距不到三米。当他冲进接力区准备交棒的时候,看台上的欢呼声已经震耳欲聋。初二(三)班的人全都站起来了,有人挥舞班旗,有人拍打栏杆。王老师攥着秒表,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周婷站在看台高处,难得没有端着架子,跟着大家一起喊加油。

陈宇把棒交到许伟强手里的一瞬间,交接不太顺——陈宇的速度太快,递棒的角度偏了,棒子在两个人手指间晃了一下才被许伟强牢牢攥住。就这一晃,第一名又拉开了两米。

许伟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一样飞了出去。

郑安琪看过他跑三千米。但他的三千米节奏沉稳、均匀,是耐力型的跑法。而这一百米冲刺,展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种爆发力——他的步幅极大,频率极高,双臂摆动的幅度让他的整个上半身看起来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引擎。他经过的地方,跑道上的塑胶颗粒被钉鞋带起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看台上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许伟强在追。三米、两米、一米——他在最后三十米并驾齐驱,然后在最后十米完成了反超。他的身体前倾,几乎和地面形成一个锐角,胸口撞线的那一刻,彩带在他身上崩断,纷纷扬扬地飘散在风中。

第一名。

初二(三)班的看台炸了。张晓雯跳起来,手里的矿泉水瓶飞了出去,水洒了前面一排人一身也没人计较。赵志鹏和林浩冲过来抱住许伟强,陈宇在后面激动地捶他的背。四个男生抱成一团,在终点线后面的草地上又蹦又跳。

许伟强被队友围在中间,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那是郑安琪见过的他最开心的笑容——不是痞笑,不是冷笑,不是自嘲的苦笑,而是一个被同伴接纳的少年发自心底的笑。

他忽然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往终点线旁边的栏杆方向看了一眼。他找到了郑安琪。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冲她笑了一下。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嘴角往上一扬,眉梢微微一挑。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就被队友重新拉回了庆祝的人群里。

但郑安琪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我赢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看到了。她在心里回答。她紧紧攥着栏杆,指尖发白,眼眶发热,用尽全力才没有在人前哭出来。她喜欢的少年,刚在全校面前,像一个真正的英雄一样冲过了终点线。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激动的声音:“初二男子四乘一百米决赛,第一名——初二(三)班!第四棒许伟强在最后十米完成逆转!太精彩了!”

这个名字从广播里传出来,回荡在整个操场上空。那一刻,他不是老师嘴里的“渣滓”,不是档案上的“留级生”,不是被孤立在教室后排的痞子。他是冠军,是英雄,是全班人的骄傲。

接力赛结束后,运动会基本上就落幕了。接下来是闭幕式和颁奖。初二(三)班的总积分从第四名跳到了第二名——许伟强的三千米和接力赛两项冠军贡献了最多积分。王老师在闭幕式上笑得合不拢嘴,散场之后破例自费给全班买了冰棍。生活委员端着一箱冰棍挨个分发,发到许伟强的时候,他拿了一根绿豆味的,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谢了。”他对生活委员说。

生活委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平时跟许伟强几乎没有说过话。他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你跑得真快。”

简单的四个字。但许伟强咬冰棍的动作停了一秒。他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冲那个男生点了点头。不是痞子对路人敷衍的点头,而是平等的、认真的、被尊重的点头。郑安琪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觉得比自己得奖还开心。许伟强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回人群里,那些偏见筑起的高墙,在汗水浇灌下慢慢出现裂缝。虽然只是几道小缝,但光就是从那里透进来的。

下午放假。运动会之后惯例放假半天。郑安琪没有直接回家。她跟着许伟强去了河堤——那条他们一起跑过无数次的土路。这次没有跑步,只是走路。许伟强推着自行车走在她旁边,链条咔咔地响着,和草丛里的虫鸣一唱一和。河堤上的野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开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河水在下面缓缓地流,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树叶。

“今天的接力,你最后一棒太厉害了。”郑安琪先开了口。

“还行吧,交接棒差点掉了。”许伟强把自行车停下来,靠在河堤的护栏上,“不过陈宇不是故意的。他速度没压好。”

“你替他说话?”

“他是我队友。”许伟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事实,“跑步的时候,没有优等生和留级生的区别。棒子交到你手里,你就是队友。”

他们在河堤上坐下来。河堤的斜坡上长满了野草,郑安琪坐在草地上,双腿并拢,双手抱着膝盖。许伟强坐在她旁边,大叉着腿,手肘撑在身后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郑安琪。”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不是“喂”,不是“你”,不是“那个谁”。是郑安琪。全名全姓,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她转过头去看他,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操场台阶上,她回答“因为你对我好”。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因为那个真正的答案就在舌尖上打转,鼓噪着想要冲出来。我喜欢你。从去年春天开始。从你踢飞那颗石子开始。她张了张嘴,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害怕被拒绝——她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而是害怕说了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她怕许伟强会尴尬,会疏远她,会不再来五金店买扳手,不再来河堤上陪她跑步。

“因为——”她的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因为你说过,不是我的错。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那句话。我爸对我好,但他不会说。老师们对我不好,他们不会说。同学们——”她咬了咬嘴唇,“他们不会说。只有你说了。”

许伟强看着她。他的目光很专注,瞳孔在树影下呈现出深沉的黑色。他安静地听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完,没有打断,没有插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听完之后转过头去,看着远处的河面,很久没有说话。

“你爸对你好,但他不会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爸以前也是。他从来没说过‘儿子我为你骄傲’这种话。但他会在我跑步比赛赢了之后,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买一条鱼回来,做红烧鱼。他做红烧鱼特别好吃。”

郑安琪安静地听着。这是许伟强第一次主动说起他爸——不是关于他爸受伤的事,而是一件小事。一件快乐的事。这是一个信号,说明他正在慢慢打开自己的世界让她进去。

“他现在还做吗?红烧鱼。”

“做不了。”许伟强低下头,用手指在草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拔起了一根狗尾巴草缠在手指上绕圈,“他腰不好,站久了就疼。我妈不让他进厨房。”

郑安琪没有说“对不起”或“太可怜了”。她本能地觉得许伟强不需要同情。他说这些不是要让人可怜他,而是想让她了解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草地上躺下来,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头顶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

“我爸会做面条。”她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只会做面条。放一个荷包蛋在上面。从我五岁开始,每年生日都吃那个面。”

“好吃吗?”

“不好吃。面条煮得太烂,鸡蛋有时候没熟透。”她说,“但我每次都吃完了。”

许伟强笑了。那种真正的、被逗乐的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鼻子微微皱起来。他在她旁边也躺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躺在河堤的斜坡上,头顶是浓密的树冠,脚下是哗哗流淌的河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是舒服的,不尴尬,不局促,像两张被风吹到同一棵树下的叶子,刚好叠在一起。

很久之后郑安琪才明白,那个下午是她十五岁那年最好的时刻。她躺在许伟强旁边,风声盖过了心跳,阳光恰到好处,一切都还来得及,还没有任何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该多好。

可惜时间从来不会停。

运动会过后,学校里出现了短暂而微妙的变化。许伟强在班里的处境改善了不少。赵志鹏、林浩那几个体育好的男生开始主动跟他说话。午饭的时候他会跟他们坐在一起,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了。甚至有女生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会偷看他一眼然后红着脸跑开。他不再是那个让人避之不及的痞子,而是操场上的英雄。英雄这个头衔,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世界里,可以把很多污点都擦得锃亮。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周二下午的历史课,许伟强被叫到办公室。王老师和教导主任坐在一起,面前摊着许伟强的档案。档案袋已经鼓得快封不住了,边缘磨得发白,里面塞满了他这两年的处分记录。郑安琪不知道那次谈话的内容,只知道许伟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河堤。

郑安琪一个人在河堤上等了很久。她穿着那双快要磨破的白球鞋,在河堤上来回跑了两趟,又走了两趟,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来。路灯亮了,蚊子开始成群结队地围着她转。她挥了挥手赶开蚊子,又站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来了,才慢慢地往回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周三才知道原因。许伟强又打架了。这次不是跟黄毛那样的校外混混,而是跟本校初三的几个人,地点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起因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郑安琪的坏话,具体说了什么无从考证——有人传是说了“五金妹”之类的话,有人传是更难听的。

张晓雯把这件事告诉郑安琪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安琪,他这次下手挺重的。一个初三的被打掉了一颗牙。”

郑安琪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课本的页脚,把那一页撕出了一道口子。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那颗被打掉的牙,而是担心许伟强。上次教导主任说过——再记一次过就要开除。她用了一整个上午去想这件事,每一节课都在走神。英语老师让她念课文,她站起来翻到了完全不对的一页。数学老师让她做黑板上的题,她写了三个步骤就写不下去了,粉笔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

午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吃饭,面前摆着一盘早就冷掉的炒饭,筷子戳在饭里一动不动。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放学后去找班主任,告诉王老师许伟强打架是因为有人骂她在先,不是他无缘无故挑事。她要把责任揽过来,哪怕自己也被记过。这是她十五岁这年做过最勇敢的决定。

下午课间,张晓雯拉住她在走廊里说话。张晓雯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女生。

“安琪,你真的想好了吗?替许伟强说话,就等于告诉老师你们之间有关系。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了。”郑安琪说。

“你可能会被叫家长。你爸——”

“我爸不会骂我的。”郑安琪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昨天她还胆小得像只兔子,今天却像换了一个人。“他可能会沉默很久,然后跟我说‘那你去跟老师说清楚’。他就是那样的人。而且我这次必须说。许伟强打架是因为别人骂我。如果我不替他说话,就没人替他说话了。”

张晓雯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安琪,你变了。以前的你被欺负了都闷不吭声,现在敢去办公室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爱情的力量。”她本想说句俏皮话活跃气氛,但声音发颤,眼眶也红了,最后一把抱住郑安琪,在她耳边说,“你去。我支持你。”

放学后,郑安琪往办公室走。走到半路,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她。

“郑安琪。”

她转头,看见许伟强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嘴角的伤口又裂了,这次位置更危险——靠近眼角。颧骨上有一块淤青,颜色发紫,看着触目惊心。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溢出来的东西。

“你去哪?”

“办公室。我找王老师。”

“去干嘛?”

郑安琪没回答。

许伟强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碘伏味——上次她在抽屉里放的那瓶碘伏,他一直在用。

“你是不是要跟老师说打架的事?”他问。她点头。

“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乎。”许伟强说,“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开除就开除,我早就不想念了。”

“你撒谎。”郑安琪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反驳他。声音不大,语气不凶,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扎在地上。许伟强愣住了。

“你在乎。”郑安琪看着他的眼睛,“你在乎教导主任怎么看你的档案。你在乎赵志鹏他们还愿不愿意跟你一起打球。你在乎接力赛拿到的那个第一名。你在乎。”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坚持把话说完,“你在乎,只是不敢承认。”

许伟强沉默了。走廊里很安静,放学的学生差不多都走完了,只剩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田径队训练口号声。他低着头,嘴角的伤口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剥开外壳之后的无助,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忽然被人找到了,“郑安琪,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那个往你桌洞里塞碘伏的人。”她回答,“塞了快两年了。你的每一道伤疤我都知道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许伟强看着她,瞳孔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放大。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他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的肩膀上——不是轻拍,不是玩笑,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认真的触碰。他的手掌很热,透过校服薄薄的布料,那温度一直渗到她的皮肤上。

“你以后不用给我塞碘伏了。”他说。

郑安琪的心猛地往下沉。

“因为我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角的淤青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眼神是真诚的。那不再是痞子的眼神,不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而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坚定的、认真的眼神。

“我不要你替我去跟老师求情。你的清白比我的重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我档案上已经全是处分了,多一个少一个没区别。但你不一样,你是好学生,你从来没被记过过。我不会让你因为我被牵连。”

郑安琪的鼻子酸了。她想说“你不是坏学生”,想说“你的档案不能代表你”,想说“我愿意被牵连”。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看见许伟强的眼眶也红了。一个在四个人围攻下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痞子,在放学的走廊里,在她的注视下,红了眼眶。

“我去找王老师。”许伟强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许伟强。”

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别打架了。”郑安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点哭腔,“你再受伤的话,碘伏不够用了。”

许伟强的背影静止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举起来,在空气中挥了两下——没有回头,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那个手势的含义郑安琪琢磨了很久,后来她想,大概是“知道了”的意思。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但他听到了。他知道她在意。这就够了。

周四那天,许伟强的处分下来了——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没有被开除。据说是因为王老师在讨论的时候替他说了话——教导主任主张开除,王老师毕竟是三班的班主任,力陈许伟强运动会为班级争光的表现,坚持再给他一次机会。郑安琪不知道许伟强知不知道这件事。

周五,生活恢复了常态。运动会的光环渐渐褪色,期中考试的阴影开始逼近。老师们开始发复习提纲,课堂上又恢复了沉闷单调的节奏。许伟强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依旧不怎么听课,但他不再趴着睡觉了。他会望着窗外发呆,或者在课本上画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画得最多的是狗。各种各样的狗——站着的,跑着的,躺着晒太阳的。有一张画得特别认真,狗的眼睛画得很仔细,瞳仁里映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

郑安琪假装捡橡皮的时候弯腰往后看了一眼。她总觉得那条狗的眼睛很像一个人。她不确定像谁。但她在狗的眼角位置看到了一颗小小的黑点——那是许伟强不小心把笔尖戳断之后留下的墨渍。还是说,那是一颗他故意画上去的泪痣?

她直起身子,心跳得很厉害。她的右眼角下面有一颗泪痣,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注意到了。

那天放学后,许伟强又出现在五金店门口。他没有骑自行车,是走路来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创可贴和两瓶汽水——橘子味的。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碘伏还够,创可贴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货架上的扳手,不看她的眼睛,语气装得很随意。

郑建国从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是许伟强,点了点头。“小许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许伟强说。但郑安琪听见他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郑建国大概也听见了。他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正好我煮了面,多了些。安琪,去拿个碗。”

许伟强张了张嘴想拒绝,郑建国已经转身进了隔间。他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那副样子完全不像一个痞子——像一个第一次去同学家做客的普通少年,不知道该把书包放哪里,不知道该坐哪把椅子。

郑安琪从货架后面拿了一只碗出来,放在折叠桌上,又添了一双筷子,冲许伟强招了招手。“进来坐。”

许伟强在折叠桌前坐下来。郑建国端了一锅面条出来,给他盛了满满一碗,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多吃点。男孩子要吃饱。”

“谢谢叔叔。”他低下头吃面,吃相不算斯文,但他尽量放慢了速度。面条很烫,他吹了两口气,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郑安琪坐在对面,慢慢喝着碗里的汤。她透过汤面上氤氲的雾气看着许伟强吃面的样子——他的眼睫毛在低头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端着碗的姿势有一点笨拙,像是怕把碗摔了。她忽然想,他多久没在一个像样的饭桌上吃过饭了。他妈妈晚上十点才下班,他一个人的时候大概都是随便对付一口。

郑建国在旁边坐着抽烟,假装在看电视,目光偶尔从电视上移开,落在许伟强身上。他看许伟强的眼神和看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戒备,而是一种带有温度的、属于父辈的观察。他大概在想,这是女儿第一次带回家的同学。虽然是个男生。

吃完面,许伟强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郑建国说不用,但他已经端着碗走到水池边了。这次洗碗比上次熟练多了,洗洁精的用量控制得刚好,泡沫不多不少。他把碗底碗边都刷到了,冲了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得不像一个粗人。

郑建国看着他洗碗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掐灭在易拉罐里,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小许。”

许伟强擦干手转过身。郑建国递给他一把扳手。那是一把崭新的、八寸的活动扳手,柄上裹着蓝色防滑橡胶,头部闪着崭新的金属光泽。和许伟强之前自己买走的那把六寸的不同,这把更大,更沉,质量更好。

“这把是新的。你之前那把太小了,不趁手。这把拿着用。”

许伟强愣住了,低头看着那把扳手,没有伸手接。“叔叔,我——”

“拿着。”郑建国把扳手塞到他手里。他的手掌粗糙厚实,上面布满了常年握扳手留下的老茧,和许伟强掌心那些同样粗糙的茧子碰在一起。“安琪跟我说过,你在学校帮过她。她没细说,我也不问。但老郑家欠你一个人情。”

许伟强攥着那把扳手,手背上的青筋凸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声“谢谢叔叔”。声音比平时闷了不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郑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去修他的切割机了。

郑安琪坐在折叠桌前,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父亲把扳手递给许伟强的那一刻,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骄傲、感动、酸涩,全都绞在一起。她爸不善于表达,他的表达方式就是递出一把最好的扳手。而她知道,许伟强懂。

许伟强走到店门口,回头看了郑安琪一眼。他的手里握着那把扳手,柄上的防滑橡胶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他的眼神里有千言万语,但没有一句说出口。

“明天河堤。”他说。

“什么时间?”

“老时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比平时更清脆。

晚上郑安琪坐在行军床上写日记。她把两颗棒棒糖并排放在枕头旁边,一颗草莓味的,一颗也是草莓味的。一颗是他第一次给的,一颗是他还回来的。两颗糖的包装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今天他没有打架。他来店里吃了两碗面条,我爸给他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爸把店里最好的扳手送给他了,说老郑家欠他一个人情。他在走廊里说,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我信他。我喜欢的人,从来没有骗过我。”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

“他画的那条狗,眼睛里有我的泪痣。”

她把日记本合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起了许伟强在走廊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的画面。他的手掌很热。她的肩膀到现在好像还残留着那种温度。如果时间能停留在那个时刻就好了。肩头的温度还在,河堤的风还没停,扳手还是崭新的,日记本还没写到最后一页。

窗外没有下雨。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那条河的水声,哗哗的,一直不停地往南流。她闭上眼睛。明天河堤,老时间。她带着这四个字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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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把扳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