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运动会那天,天还没亮,郑安琪就醒了。
她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打在五金店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像一万颗钉子同时被锤进铁板里。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如果雨一直下,运动会就要延期。她练了这么多天,跑了那么多圈,就是为了一件事——站在起跑线上,和许伟强跑同一场比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闷热潮湿,但她不想出来。她想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在里面静静地等着雨停。
大概过了半小时,雨声渐渐小了。又过了十分钟,彻底停了。
郑安琪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跑到窗户前面。玻璃上糊着一层水雾,她用手掌擦出一块透明的区域往外看——天空正在放晴。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漏出一线金光,照在老街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亮光。
她对着窗户笑了一下。
“安琪!起来了没?”郑建国在隔间外面喊,“今天不是运动会吗?别迟到了。”
“起来了!”
她快速洗漱换衣服。校服提前一天就洗好晾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她穿好校服,把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放进了校服口袋里。然后她穿上了那双白球鞋,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太松,第二次刚好。
吃早饭的时候,郑建国端了一碗面条放在她面前,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平时早餐都是馒头稀饭,没有这么丰盛。
“多吃点,”郑建国坐在对面,点了一根烟,“今天要跑步。三千米啊,你从小到大连八百米都跑得费劲,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郑安琪低头吃面,没回答。面条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气。
郑建国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易拉罐里,声音有些含糊地说:“你那个同学——姓许的那个——他今天也跑吧?”
“嗯。”
“我看他人不坏。”郑建国第二次说出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妈走后,你一直一个人。你从小到大,没带过同学回家。这是第一个。”
郑安琪的筷子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父亲,郑建国已经站起来转身去拿货架上的工具箱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微微佝偻,工作服的后领口磨得发白。
“爸。”
“嗯?”
“他叫许伟强。”
郑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是郑安琪很久没见过的笑容——不是那种对客人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理解的、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许伟强。记住了。”
郑安琪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跑道被重新画过了,白色的石灰线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主席台上挂着红色横幅——“城南中学第三十八届田径运动会”。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进行曲,每一个鼓点都震得人心跳加速。各个班级在指定区域排好队,花花绿绿的班服在阳光下像一片彩色的海浪。
初二(三)班的方阵排在操场中间靠左的位置。郑安琪站在队尾,踮起脚尖往男生队伍那边看。许伟强也在队尾,和她隔着三排人的距离。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正歪着头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脸上的表情松弛自在。
他的号码布已经别好了——“初二(3)班 017号”。郑安琪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号码布——“018号”。
她是十七号后面的十八号。这个巧合让她心底浮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像汽水瓶底最后一颗没化开的气泡,悄悄地从胃里升上来。
王老师在前面指挥队列,手里拿着花名册,嘴唇抿成一条紧张的线。入场式评比要打分,年级排名会影响期末的优秀班级评选。她对这件事看得很重。
“口号记住没有?‘团结拼搏,争创佳绩’——都要喊出来,别给我丢人!”
没人回应她。所有人都热得没力气喊口号。周婷站在最前面举着班牌,穿着一条新买的白色百褶裙和粉色运动鞋,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回头鄙夷地扫了一眼歪歪扭扭的队伍,目光在郑安琪身上停顿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入场式开始。音乐换了,从进行曲变成了运动员进行曲。各班级依次走过主席台,喊口号,评委打分。初二(三)班的方阵走到主席台前的时候,王老师在旁边拼命挥手示意大家喊口号。声音稀稀拉拉的,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周婷举着班牌笑得很甜,姿态无可挑剔,评委们低头写了些什么。
走过主席台之后,队伍就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看台方向走。郑安琪跟在人群后面,余光一直在找许伟强的位置。他在前面十多米的地方,被几个男生簇拥着往看台走。有个男生往他肩上拍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他笑着回了一拳。
张晓雯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挽住郑安琪的胳膊。
“别看了,人家都被你看穿了。”
“我没看。”郑安琪收回目光,假装对地上刚画的白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哪有。”
“就有。”张晓雯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我刚才去办公室交通讯稿的时候看到秩序册了——男女生三千米安排在同一组发枪。男女混跑。你跟他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郑安琪的脚步顿了一下。
男女混跑。同一条起跑线。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像新拆封的橡皮,微微发苦,但闻久了会上瘾。
运动会的第一天上午没有三千米。三千米安排在下午三点,是第一天比赛的最后一个径赛项目。上午的项目是一百米预赛、四百米预赛和跳高跳远,初二(三)班的看台区热闹非凡,有人在写通讯稿,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打牌。王老师不在的时候,纪律就散了。
郑安琪坐在看台最边上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别的地方——广播里每一次播报项目检录的通知,她都会竖起耳朵听,生怕错过了三千米的检录时间。
许伟强坐在看台最高处的那排,周围没人。他把校服外套叠成一个枕头垫在脑袋后面,半躺半坐地靠着后排的水泥台阶,闭着眼睛。阳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的位置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郑安琪偷偷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也是,全市第六的人,跑一个校运会的三千米大概就跟逛菜市场一样轻松。但她紧张。她的胃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痉挛,吃下去的半碗面条到现在还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
“郑安琪。”
有人叫她的名字。不是张晓雯,声音是从看台上方传来的。
她抬起头,许伟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手里拎着一瓶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
“接着。”
他把矿泉水瓶抛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水溅出来一点,打湿了她英语书的封面。她低头一看——瓶子里不是水。
是葡萄糖水。淡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的塑料瓶里轻轻晃动。
“自己兑的,浓度不高。”许伟强重新躺了回去,把校服外套往脸上一盖,声音从布料下面闷闷地传出来,“别喝太多,一口就够了。跑前半小时喝。”
郑安琪握着那瓶葡萄糖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表达她此刻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好的。”
许伟强没再回应。他盖在校服外套下面,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那是跑步的节奏。
他在想比赛的事。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在想。
中午吃饭的时候,郑安琪几乎什么都没吃。张晓雯把餐盘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她又夹了回去。她不是不饿,是胃太紧了,什么东西都塞不进去。
“你不吃东西下午怎么跑?”张晓雯急了,“三千米啊!你要低血糖晕在跑道上的!”
“不会的。”郑安琪喝了一口那瓶葡萄糖水。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入喉很顺。她只喝了一小口,按照许伟强说的,不多喝。
“你就听他的吧。”张晓雯的语气半是无奈半是调侃,“你现在整个人的操作系统都是许伟强牌的了。”
郑安琪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张晓雯说的是事实。
下午两点半,检录处的广播终于响了。
“请参加初二女子三千米和初二男子三千米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再播报一遍——”
郑安琪站了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螺丝。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瓶葡萄糖水又抿了一小口,然后从看台上走了下去。
走到检录处的时候,她看见许伟强已经到了。
他已经脱掉了外面的校服裤,只穿着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两条修长结实的小腿。他正在做拉伸,一只脚蹬在墙上,身体前倾压腿,动作流畅自然。他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非常清晰,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块状,而是常年跑步塑造出来的——修长、均匀、充满弹性。
检录处的老师核对了他的号码布,在名册上打了个勾。然后轮到郑安琪。
“018号,郑安琪——女子三千米。你也是这个班的?”
“嗯。”
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压腿的许伟强,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后面还有一堆人要检录,他挥挥手让她过去了。
郑安琪走到起跑区,站在最外道的位置上。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感觉到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她把号码布用别针重新别了一下——刚才别得太紧,扯得衣服有点皱。
许伟强压完腿,从她身边走过。他停了一下。
“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记得。圈数自己数,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跑不动就看前面。”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伸出手,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摸头,是拍。像拍一个即将上场的小兵,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的脑袋微微晃了一下。
“加油。”
然后他走到了男子起跑区。他和几个参赛的男生站在一起,比他们都高了半个头。有人递给他一根烟,他摆了摆手,指了指跑道。
发令员开始整队。所有参赛者——男生七个,女生四个——全部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男女生混跑,女生成绩单独计算排名。郑安琪排在队伍最右侧,紧挨着跑道边缘。许伟强在她左边隔了两个人的位置。
“各就各位——”
发令枪响了。
所有人都冲了出去。郑安琪按照许伟强教的节奏起跑——不抢不冲,稳住配速。第一圈四百米,她跑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的人冲得太快了,有男生已经甩开她将近半个跑道的距离。许伟强不在最前面,他在第三的位置,跑得很轻松,步伐又大又稳。
第一圈结束的时候,看台上传来稀稀拉拉的加油声。郑安琪听不见自己的班级有没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只听见风从耳边刮过的声音和自己均匀的呼吸声——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她在心里默数着圈数。一。
第二圈,她超过了一个女生。那个女生一开始冲得太猛,第二圈就明显掉速了,被郑安琪从外道超过去的时候喘得像一台破风箱。超过她的时候,郑安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原来她不是最差的。原来这段时间的练习真的有用。许伟强在前面大概五十米的位置,她的目光锁住他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第三圈,她的肺开始烧了。那种熟悉的灼热感从胸腔蔓延到喉咙,每一口吸气都像在吞咽火焰。她的步伐开始变重,脚掌落地的声音从轻快的“嗒嗒”变成了沉闷的“咚咚”。看台上有人在喊“加油加油”,声音模糊成了一团嗡嗡的背景噪音。
她抬头找许伟强。
他还在前面。第四的位置,比刚才掉了一位。不是他慢了,是前面的几个男生加速了。有两个一看就是校田径队的,跑姿标准,步频很快,已经把后面的选手拉开了一大截。但许伟强没有追。他在保存体力。郑安琪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他在河堤上说过的话——“三千米对我来说就是热身。”她信他。他一定有自己的节奏。
第四圈。
郑安琪的腿开始不听使唤了。小腿前侧的肌肉酸痛难忍,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她的呼吸节奏也乱了——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变成了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最后变成了胡乱喘气。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刚才被她超过的那个女生又追了上来,从她身边掠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安琪!加油!”看台上传来了张晓雯的声音,尖尖的,穿透了所有的噪音。
郑安琪咬紧牙关,把步子重新调整过来。她开始数步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每数四下换一口气。这是一种笨办法,但在意志力接近崩溃的时候,笨办法往往比技巧更管用。
她经过看台的时候,看到了一些平时她不会注意到的细节。张晓雯站在第一排,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她的名字,脸涨得通红。周婷坐在后排,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看着跑道,像在看一场跟她无关的电影。王老师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秒表,看见她跑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加油”,喊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些画面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像车窗外的风景。
第五圈。她已经算不清自己跑了多少米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向前。她抬头找许伟强。
他还在前面。但他和第一第二名的距离拉近了。那两个田径队的男生开始掉速了,三千米的后半程拼的不是速度,是耐力。而许伟强的耐力是从小在工地上帮他爸搬砖练出来的,是从河堤到棚户区那无数个独自跑步的夜晚攒下来的。他稳得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他在一点点往前追。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白色T恤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第六圈的时候,许伟强超过了第二名。
全场爆发出了一阵惊呼。看台上的学生纷纷站了起来,有人在喊许伟强的名字——不是他们班的,是其他班的人。在这个赛场上,实力比名声更有说服力。一个留级生,一个痞子,一个被所有老师嫌弃的坏学生——但在跑道上,他就是王。
郑安琪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不是累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骄傲。她喜欢的人正在赛场上发光,而她就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追上去,追过所有的偏见和标签。她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还有一圈半要跑。
第七圈。最后一圈。
看台上有人摇起了班旗。广播站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整个操场像一锅煮沸了的水。操场上同时有好几个项目在比赛,跳高处有人打破了校纪录,广播里传来喜报——但所有的目光都在往跑道上聚集。因为男子三千米的冠军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许伟强开始冲刺了。
他在最后一个弯道处甩开了第一名。那个田径队的男生想要追,腿却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前面跑得太快,体能在最后一圈见底了,被许伟强超过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把许伟强的衣服,没拉住,自己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许伟强的冲刺不是那种爆发式的猛冲,而是一种持续加速的碾压——他的步幅在增大,频率在加快,身体前倾成一道流线型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
郑安琪在第七圈的弯道上看着他冲过终点线。
他张开双臂,胸口撞上终点线的彩带。彩带在他身上断裂,纷纷扬扬地飘落。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吹哨子,有人敲鼓,有人把矿泉水瓶往天上扔。终点处的裁判举起了第一名的牌子,几个学生会的人冲上去给他递毛巾和水。许伟强接过水,没有喝,直接浇在了头顶上,然后把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了整张脸。他在笑。那是一种不加克制的、尽兴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笑容。
郑安琪还在跑。
她跑了第七名——总共十一个人。不是倒数第一,是倒数第五。她的体能在第六圈就已经见底了,但她在看见许伟强冲线的那一瞬间,身体里忽然涌出了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量。她咬着牙跑完了最后一圈,在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跑道上。
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滚烫,硌着她的膝盖。她的肺像被人攥在手里用力挤压,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
张晓雯冲下来扶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和远处看台上渐渐平息下来的欢呼声。
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她以为是张晓雯,伸手去接,碰到了一只骨节粗大、掌心有茧的手。
许伟强蹲在她面前。
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他把水瓶塞进她手里,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跑道上。
“第七名。”他说。
郑安琪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
“第一次跑三千米就拿第七,还行。”许伟强拧开自己手里的另一瓶水,仰头灌了一口,侧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个小小的彩虹。“你追上来了。”
郑安琪不知道他说的“追上来”是指什么——是指她跑完了三千米,还是指她追在他身后的这一路。但她觉得,不管是哪一种,这句话都值得她跑废了双腿。
“我跑了第几名?”她问。
“女子组第三。”许伟强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痞气,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意外之喜,“有奖状。”
郑安琪愣了好一会儿。第三名。她在四个女生中排第三,也就是倒数第二。但规则是按全部参赛者排的,前面有几个女生弃权了。不管怎样——第三名。有奖状。
她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拿过奖状。成绩中等,体育一般,不说话不表现,任何评优评先都跟她没有关系。这是第一张。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水是冰的,瓶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打湿了她的掌心。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塑胶跑道上,在滚烫的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许伟强看见了她的眼泪,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主席台。广播里正在播报男子三千米的成绩,许伟强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看台上又响起了一阵欢呼。
“许伟强。”郑安琪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这三个字太轻了,她知道。但这是她此刻能说出口的全部。她的心里还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谢谢你教我跑步,谢谢你给我葡萄糖水,谢谢你在全班面前替我说话,谢谢你刻在桌上的那把扳手,谢谢你勾住我小指的那一秒钟。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伟强把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瞳孔被照成了浅棕色,像两颗琥珀。
“谢什么,你自己跑的。”他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塑胶颗粒,低头看着她,“起来,走两步。刚跑完不能坐着,腿会硬的。”
他向她伸出手。
郑安琪看着那只手——掌心的茧子,指节上的旧伤疤,修剪得不整齐的指甲。这只手打过架,搬过砖,修过自行车链条,刻过她桌上的那把扳手。她把自己满是汗水的手放进了那只手心里。
许伟强一把把她拽了起来。力道还是很大,像一把钳子,把她从跑道上拔起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他怀里。
“站稳。”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平时低了一点,“走两步。”
她松开了他的手,开始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慢慢走。腿确实硬了,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走了大概一百米就渐渐恢复了。她走到看台下的时候,张晓雯从台阶上跳下来,一把抱住了她。
“第三!你是第三名!安琪你是第三名!”张晓雯的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你太牛了!女子组四个人你排第三!”
郑安琪忍不住笑了。“四个人排第三,有什么牛的。”
“那也比弃权强啊!你跑完全程了你知道吗!七圈半!全程!”
郑安琪回头看了一眼跑道。许伟强正在终点处接受体育老师的祝贺,他的身边围了一圈人。那个被他超过的田径队男生走过来跟他碰了一下拳头,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同时笑了。
“许伟强也挺牛的。”张晓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第一啊!碾压田径队的!他要是没退队,市运会能拿牌吧。”
郑安琪没有说话。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河堤上,许伟强说他退队时那个戛然而止的沉默。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不愿意说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隐隐约约觉得,那可能是他整个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而她还没有拿到那块拼图。
运动会第一天的比赛在下午五点正式结束。运动员进行曲又响起来了,各个班级排好队听主席台公布当天的总积分排名。初二(三)班排在年级第四,不好不坏。王老师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她站在队伍旁边,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默算明天的比赛还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解散之后,郑安琪没有马上回家。她去体育组的临时办公室领了她的奖状——一张印着红章的硬纸片,上面写着“初二女子3000米第三名”。她把奖状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和日记本放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看见许伟强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他已经换了一件干爽的黑色T恤,头发也半干了,乱糟糟地堆在头顶。他手里拎着两瓶汽水,玻璃瓶的那种,瓶身上挂满了水珠。看见她出来,他把其中一瓶递了过去。
“给。”
郑安琪接过汽水。瓶身冰凉,让她的掌心一阵舒适。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
“你在这儿等我?”她问。
“嗯。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许伟强没有回答。他推了靠在树上的自行车,跨上去,单脚撑地,回头看她。那个姿势和她在无数个傍晚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朝她偏了偏头,示意她坐上来。
“上车。”
郑安琪攥着那瓶橘子汽水,心跳又开始加速。她走到自行车旁边,侧身坐上了后座。她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车座边缘太窄,抓不住;车架太靠下,够不着。最后她只能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许伟强蹬下脚踏板,自行车滑了出去。
六月初的傍晚,风是温的,带着沿街店铺里飘出来的各种味道——烧烤摊的孜然味、水果店的芒果味、五金店里永远散不尽的机油味。许伟强骑得不快,但很稳。自行车穿过老街,穿过石桥,穿过那片废弃的厂房区,一直往城北的方向去。
“我们去哪里?”郑安琪又问了一遍。
“快到了。”
自行车拐进了一条她没来过的小路。路两边是一排排旧居民楼,墙皮脱落,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楼下有几个大爷在树下乘凉下棋,看见许伟强骑车过来,其中一个冲他招手:“小强,回来了?”
“嗯。”许伟强应了一声,没停。
“这你同学?”大爷的目光在郑安琪身上扫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许伟强没回答,脚下加了力道,自行车加速驶过了那个路口。
他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停下来。就是之前跑步经过的那栋——墙皮剥落,三楼窗台上晾着几件工作服,楼下停着一辆堆满建材的三轮车。
“到了。”他说。
郑安琪下了车,抬头看着这栋楼。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她早就知道他住在这里,但她没有想到他会带她来。
“你家?”
“嗯。上去坐坐?”
这是一个邀请。郑安琪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邀请。许伟强从来不带人回家。学校里那些跟他一起打球的男生没有一个来过他家。刘雨欣跟他在一起那么久,据说也只到过楼下。
她点了点头。
楼道很窄,堆满了杂物——一辆缺了轮子的婴儿车,几袋没扔的垃圾,一个塞满空瓶子的编织袋。墙壁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形成了厚厚的纸浆壳。感应灯坏了一半,只有二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堆满杂物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昏暗。
许伟强家在顶楼。他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
屋子不大,大概四五十平方。客厅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锅没洗的稀饭,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烟味、洗衣粉味和旧家具味的复杂气味。
但很整洁。不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整洁,而是一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弄乱”的整洁。家里东西很少,少到没有什么可以乱的。
“你爸妈都不在?”郑安琪站在客厅中间,有些拘谨地问。
“爸在工地,月底回来。妈十点下班。”许伟强从厨房里拿了两只玻璃杯出来,用开水烫了一下,倒了两杯白开水,“坐吧,沙发上能坐。”
郑安琪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弹簧已经松了,坐上去整个人陷下去一大截。她捧着水杯,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卷了起来。照片里许伟强大概七八岁,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很灿烂,门牙缺了一颗。他爸爸穿着工装,皮肤黝黑,但笑得很精神。他妈妈那时候还不显老,头发乌黑,眼睛和许伟强一模一样。
“小时候的。”许伟强在她旁边坐下来,指着照片说,“后来就没人拍了。”
郑安琪没问他“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学会了一件事——许伟强的故事,得让他自己讲。他不会在别人的追问下开口,但会在自己想说的时候,像剥一颗已经熟透的橘子一样,一瓣一瓣地掰开给你看。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许伟强起身去给他养的仙人掌浇水。窗台上只有一盆仙人掌,干巴巴的,刺都蔫了,但还活着。他浇水的方式很粗暴,直接拧开水龙头灌了半壶,哗啦一下全倒进去。
“你这样会把它淹死的。”郑安琪忍不住说。
“它习惯了。”许伟强放下水壶,靠在窗台边上,“这盆仙人掌我爸从工地上捡回来的,八年了,浇了多少次都活着。”
他停了一下,说:“跟我一样。”
郑安琪低下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她的倒影在水面上支离破碎。
“我初一的时候在田径队。”许伟强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教练说我有天赋,练好了能保送高中。市运会拿了第六名之后,省体校的人来学校看过我训练。”
郑安琪屏住了呼吸。她等了很久的拼图,他正在递过来。
“后来呢?”
“后来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许伟强看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对面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六楼。命大,没死。右腿断了三截,肋骨断了五根,脊椎骨裂。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赔。”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组数据。但郑安琪看见了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杯身微微颤抖。
“我妈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垫进去了,不够。借了一屁股债。我退了队,把训练费省下来,下午和周末去建材市场帮人搬货。我爸住院那半年,我妈瘦了三十斤。”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郑安琪,“所以你说我打架、旷课——对,我都干过。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郑安琪摇头。
“有一次隔壁班上有人说我是穷鬼,我忍了。他说我妈是超市里给人点头哈腰的废物,我忍了。然后他提到了我爸,说他是瘸子。我没忍住。”许伟强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一拳。就一拳,他鼻梁骨断了。学校给了我一个记过处分。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动手。没有人问过他骂了什么。”
他重新坐下来,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跟你说的那句‘不是你的错’——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因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我爸摔下来不是我的错,我家穷不是我的错,我在建材市场扛水泥不是我的错。可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个坏种。老师、同学、邻居——他们都觉得。”他转过头来,眼眶微红但没有泪,“你是第一个给我送碘伏的人。”
郑安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心疼,是愤怒,是无力,是想把一个十七岁少年所有受过的委屈都抹平却做不到的绝望。
“我那次只是……”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看见你手上有伤。”
“对。就那么简单。”许伟强说,“你就只是看见我手上有伤,什么也没问,放了碘伏就走。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打架。你从来没觉得我是个坏种。”
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光。客厅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模糊。
郑安琪忽然明白了许伟强为什么会带她来他家。他不是在炫耀什么,也不是在博取同情。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之所以是现在的他,是因为他经历过的事情。他不是天生的痞子。他不是档案上那些冰冷的描述。他是一个会在窗台上养仙人掌的人,一个会在看到女生被欺负时踢飞石子的人,一个把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钱给受伤父亲治病的人。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个坏种。”郑安琪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从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许伟强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郑安琪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真是个怪人。”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评价她。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调侃,而是一种认命般的、柔软的无奈,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寒冬之后终于看见了第一片融化的冰,知道自己要输给春天了。
“走吧,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他们走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这一次不是只有二楼那盏,而是全部亮了——从三楼到一楼,一盏接一盏,在昏暗的楼道里连成了一条光的走廊。
郑安琪跟在许伟强身后下楼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告诉他。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不是后天。但总有一天——也许就在不远的某一天——她会把自己攒了一年多的所有心事,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不管结果是什么。
下了楼,许伟强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穿过棚户区窄窄的巷子时,路灯刚好亮了。巷子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被褥,有人在门口炒菜,油烟和菜香混在一起。许伟强跟几个邻居打了招呼,语气随意,喊的是“张婶”“李叔”,语气熟稔。郑安琪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个满身痞气的少年,在这条破旧的巷子里,其实是个被很多人需要的人。他帮张婶扛过煤气罐,帮李叔修过三轮车链条,帮隔壁独居的老奶奶送过米。这些事他从来没在学校里提过。学校里的许伟强和巷子里的许伟强,像是两个不同的人。而她现在同时看到了两个。
到了五金店门口,许伟强停下车。
“明天有接力赛。”他说。
“你参加吗?”
“嗯。四乘一百,最后一棒。”他把自行车掉了个头,准备走。
“许伟强。”
他回过头。
郑安琪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就是他一直没舍得吃的那根,从他给她的那天起就一直放在口袋里。糖纸有点皱了,但包装完好。
“这个,还给你。”
许伟强低头看着那颗棒棒糖,愣了一下。
“为什么还我?你不吃?”
“我有两颗了。”郑安琪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每一个字都平稳地发出来,“一颗是你上次给的,一颗是——”她顿住了。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一颗是你给的。还有一颗是喜欢你的一整年。
许伟强看了她很久。路灯下他的表情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颗棒棒糖接了过去。
“那你留一颗。”
他拆开包装纸,把那颗草莓味的棒棒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他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子滑了出去。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冲她晃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一个普通的少年跟朋友告别。
“明天见。”
他的身影消失在老街尽头。
郑安琪站在五金店门口,手心里紧紧攥着另一颗还没拆封的棒棒糖。过了很久,她才推开了玻璃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晚上,她坐在行军床上写日记。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写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刻得很用力。
“今天他带我去了他家。他跟我说了他爸爸的事。他说我是第一个给他送碘伏的人。我想告诉他,他不只是一个给我送棒棒糖的人。他是我十五岁这年遇到的最好的事。但我没有说。
他在跑道上冲刺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在那一刻忽然觉得,我喜欢的人是一个英雄。不是电影里那种拯救世界的英雄,是那种被打倒了无数次、被所有人骂成渣滓、被生活踩进泥里,却还能在跑道上张开双臂冲过终点线的英雄。
他是许伟强。
而我追着他跑了七圈半。”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依然是今天下午的画面——许伟强在跑道上冲刺,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她希望这个画面能永远留在脑海里。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小石子从天而降。她在雨声中慢慢睡着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那张第三名的奖状,被压在她的枕头底下,和日记本叠在一起。在她睡着的时候,它们安静地躺在她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像两个被珍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