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潮湿黑亮的鼻子一抽一抽绕着云海转,狗和他一样都不复年轻,虽然董事会那群狐狸总说他正当壮年。
云海俯下身把这条没跑几圈就使劲喘气的老狗拢进怀里——其实比起和云海在一起,这条老狗跟那个笑容慈祥的老保姆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对了,那位婆婆就是白河总是挂在嘴边的好心嫂子,是白河童年苟延残喘的一点温暖来源,在白河离开后的第二年,云海寻宝一样从满室孩童啼哭中将这位承满白河童年的妇人解救出来。然后,如你所见,这位妇人成了云家老宅的一名保姆。
这是自白河离开后云海第九次抱起这只狗了,同上次相比肋骨更为突出,一条一条勒着他的手。
云海总不愿意见到这条身上有花的狗,它总让他恍然间回忆起白河那张憔悴的脸,所以只有每年云海准备去见白河时,他才会抱起这只暖烘烘的活物,把箍在食指上的那枚白金戒指也熨热。
那枚戒指在云海被表白的第二天就未曾摘下。即便云海父亲,那位早已失权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每次睁开眼都要怒斥他,云海也不愿摘下。
抱着捧花熟稔坐到白色石板旁边,云海把老狗放下,看它活力不减一下子窜走,云海同以往每次一样对白河笑得漂亮的照片喋喋不休,像记忆中白河那样。
这张照片是云海在一个小匣子里找到的,密码是他们俩的初见日期,那是白河离开的第三年,云海终于肯让白河回归大地。照片旁边摆着一封白河的手写信,当时云海没敢看,直到白河离开的第四年,云海才字字珍惜读完整封。
极具白河特色的东拉西扯,唯一不同的是终于肯将“爱”流露纸面。
“我爱你,云海。”
白河在最后一句如是说,日期落笔拉得很长,在白河离开的前一天写成。
云海空落落把这封名为情书的绝笔塞到画册旁边,和云海自己的日记锁在一起。
云海已经不再写日记了。
云海最后开口,面露无奈:“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会莫名其妙跳出来一个人表白。我戒指明明戴的好好的。”
如果白河在就好了,云海搂着他在公司走一圈,肯定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
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狗飞奔而来,扑倒云海怀里。云海又一次抹过白色石碑,在指尖落下一吻,离开。
路灯已准时亮起,太阳却仍挂在天际,烫烫烙下余晖,没多久被如水月华稀释,流淌归西。
夜已至,云海破天荒沉沉坠入梦乡,这是极罕见的,在日日沉溺虚无梦境的几个月过后云海便成宿成宿睡不着,依靠药物强行维持作息,每每见过白河更甚,药片也失了效。
云海进入了一片水天一色的洁白空间,长相平平无奇雌雄莫辨的人被水裹挟着向他转来,眉眼低垂,饱含慈悲。
神。
云海脑内突然蹦出来一个词。
这是神。
神突然笑起来,黑洞洞的眼抬起来看他。
孩子。
嗡嗡作响的声音直直穿透云海全身,身心俱震,云海愣愣未能开口。
为什么要违背命运呢?你长眠地下的爱人也希望你接受另一个人。
云海眉眼陡然冷冽,并无出声辩解,只是静静看着那团时时变幻的白雾。
白雾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那就回到开始吧,孩子,如果你能改变。
尾音长长推向天边,而后星斗骤现,天光大变,雷电轰鸣。
云海猛地睁眼,身下床板吱吱扭扭响了一下。
老旧的墙面映入眼帘,云海手伸到一半,滞在半空,没敢再向前伸。
室友梦中嘟囔了一句:“几点了这是,该起了?”
他回到了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