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俩初设[番外]

“一个失败者的一生”他如是写道,笔尖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继续落下。“我从未想过会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我的一生,但,我觉得这样可能是最恰当的。”老式钢笔不太好用,不经意间滴落下一颗墨汁,他盯着那个黑点,耳边响起轰鸣。

雷鸣,狂风,啪嗒啪嗒落下的暴雨,潮湿闷热的火车站,和浑身湿答答的躲雨者。眼尖的小贩吆喝着走来走去问询,看是否能增加一单毛巾销售量。他双手拢着刚接过热水的水壶,在心里暗暗数了数手头所剩不多的积蓄,决定让头发继续滴水。身边坐着的身影将什么东西递到他眼前。

“兄弟,你要不擦擦吧,这个天容易生病。”他抬起头,看到那人黑亮亮的眼和挺翘的鼻尖。也有可能没看到,只是记忆欺骗了他,毕竟他那时正心烦意乱,再加上浑身粘哒哒狼狈着,哪来的时间关注这些有的没的。紧接着那团白花花毛茸茸还泛着潮的东西凑的更近了。“擦擦吧——”那男人坚持着“就当交个朋友。”“…谢谢。”他犹豫着伸手接过了毛巾,毕竟身上都湿着确实容易生病,而他的钱连未来两天的伙食都不能保证。那人似乎笑了,在修缮不佳的昏黄灯光下似乎能看到他嘴角的两个小梨涡。

他回过神来,甩了甩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那件事。伸手蹭了蹭那块黑色,已经半干了,指腹处只留下片淡淡的痕迹。笔尖处的墨水也干涸,结成一层泛着蓝的膜,像蝴蝶的翅膀。他颇为艰涩的写下一行不清不楚的字,“开门见山的说,在你(不管是谁)看到这封信时,我的尸体可能已经凉透了,真希望你可以帮我敛一下尸—”笔仍不断走着,他盯着笔尖,眼前闪耀起一记波涛。

月光反射出粼粼浪波,摇晃出一荡又一荡相似的湛蓝,他捻着一根烟,站在甲板上,对着无穷无尽的海发呆。嗅到咸涩潮湿,他狠狠灌了一口烟,但一闭眼就是靡靡灯光——万籁俱寂下闪光灯映出那个可怜美人,细瘦的颈和脚踝都被卡上一圈黑色金属环,自由的另一端被粉了金漆的鸟笼缠住,他或她闭着眼,没看到面具下一众油腻的笑,和随锤声不断攀升的数字。

“本期最后一件藏品——”他听主持人激情澎湃着抑扬顿挫,他大概是怜悯那个美人的,于是他逃了出来,用“烟”这百用不厌的借口。脚步声渐近,黑影鬼魅般蔓延过来,他吓了一跳,搭在栏杆上的手臂肌肉一动,下意识将烟按灭在栏杆上。回头看去,一个戴黑面具的男人,身形不错,拉过去能当平面模特。下半边脸露出被白皙皮肤衬得格外艳丽的唇。样貌应该不会太差,他判断。男人手托着一杯酒,朦胧月影中留下几圈白边,冲他举了一下。他愣着回敬地抬了下手指间的烟,却意识过来刚刚把烟压灭了。对方似乎挑了下唇角,咔哒将他手里的烟又点亮。一双眼黑亮亮的,他想。可能是火光映的,他竟从中品味出一丝熟悉。他忽的偏过头去,又抬了下烟表示感谢。打量的目光消散了,他余光中那人也骗过了头,以同他相似的姿势。像极了一个未完成的拥抱。

海风呼啸而过,窗帘被风挽起大大的鼓包,又快速消去。笔停滞已久,向外张牙舞爪出墨色。那两个男人究竟是谁他不得而知,毕竟人将死矣。他看着被墨水弄脏的遗书,挤出一点苦涩的笑意。“怎么连个遗书也写不好。”他喃喃。抬头看了眼表,起身放笔——他一向是个守时的人,时间差不多了。

放了一水缸的凉水,反正最后都是要凉的,也没必要放热的了;干脆利落地将手腕划开,毕竟预设过无数次,没必要在犹豫上浪费时间;划开时确实有点疼,但没犯病时干什么都是疼的;将自己慢慢没入水里,计算的刚刚好,水没一滴漫出去。他像一管漏了液的红颜料,将被水挤走最后一点生命力。舒展了下脖子,盯着天花板发呆。

对了,他曾经有一个爱人。为什么是曾经呢,因为三天前刚刚分手。那是场极其和平的分手,两人没有一句争吵,简直就是两个陌生人心平气和地谈了场协议,甲乙双方都无比满意于对方的条件。于是,干脆利落,像他的一贯作风一样,断了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感情。幸好,那人没从家里带走一件东西,可能是老天爷也知道他恋旧吧,让他得以在熟悉的环境下安眠。

他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死的,要搞清楚,他是因为打算好要死才分的手。这个爱人哪里都好,不管是温柔可人的性格还是腰细腿长的身材。他也很爱那人,不管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用他治病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最近发现,不如说一直都知道但潜意识偷偷掩埋掉了,无论他的爱人多么爱他,他多爱他的爱人,这份感情都无法拯救他,无法拯救他这失败的一生。他需要自己拯救自己,但他走不出来,走不出他所经历的一切暴雨,这些水分只会烂掉或蒸发成厚厚的雾障,在他心里困住他。所以他决定干一件他永远不会,也不可能后悔的事——自己奔赴死亡。

他想,这听起来多悲壮啊,即使这确实是个懦弱的逃避行为,但最起码他不会影响其他任何人。将自己困在卫生间里,不会把所有地方都弄脏,还方便收拾,将处理后事绰绰有余的银行卡和密码放在客厅桌子上,不浪费其他人一分一角,同爱人分手不影响他以后的生活。他对自己满意极了,可是没什么力气鼓掌表示这种满意。眼前出现一块块黑斑,像遗书上的墨块,身体忽冷忽热,是失血过多的预告。听说听觉是最后一个消逝的感官,他漫无目的地在脑海里散步。

“咔哒”,门锁开了。什么人?他一惊,但又想貌似与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了,最后都要捐走的,轮轮转转这些东西总归有一些是会被偷走的,干脆让他省略些程序直接拿到得了。隐约间,他似乎感知到灯开了,那人应该看到银行卡了,脚步都那么快——不对,哪里有小偷行窃时穿皮鞋的,为什么声音离他愈发近了。卫生间的门开了,他睁着眼,看到了俊秀的脸和经泪洗刷后更加黑亮亮的眼——他的前爱人。

……

黑亮亮的眼?!他终于知道了那两个人是谁,是他的爱人啊。但结束了,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

热源靠近了,将他从冷水中捞了出来,泪水滴到他脸上,就要将面颊烫出个洞。“嘀呜嘀呜”,笛声响起,嘈杂的气息传来。

“这么帅的小伙子,为什么自杀啊。”就因为什么都不为才自杀啊,什么蠢问题。他模模糊糊地想。不要哭了,都分手了还为前男友哭什么劲,扰人心弦,走前都不让他安生…不想看他哭…

他睁开眼,看到洁白的天花板和明晃晃的灯,消毒水味熏的他头晕。侧过脸,看到爱人那张俊脸上傻兮兮挂了两行清泪,呆立一旁不敢上前,手上还更傻的提了个同身上板正西装格格不入的红果篮,傻子都不买的那种。他默默翻了个白眼,干脆眼不见为净。傻子更傻了,扑了上来,捉住他的手将他扣在怀中,用他的病号服抹眼泪。他偏头蹭了蹭那傻子,还是舍不得他掉眼泪啊。手腕上的伤疼的撕心裂肺,连拍人这种动作都做不了,他决定将FLAG拔掉,他有点后悔了。

“我不走了”傻子带着点鼻音低低地说,像在撒娇,“你也别走了好不好…”

他睁开了眼,看窗外清风拂过林梢,又蹭了蹭爱人,没有说话。风替他回话,说他不走了。

记忆太模糊了,像是内存不够的老电脑,染了一层噪点,恍恍惚惚让人看不真切。但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潮湿的火车站,那么俊朗一个人颓唐坐在那里,整个人似乎都晕上了一圈光辉。我一个被父亲发配边疆后,千辛万苦历尽磨难回来的人竟然诡异的觉得此行不亏。他浑身都湿透了,我随手买了条毛巾以此搭讪,可惜他不领情,几番推辞才接下我的“爱心毛巾”,父亲派的人来的太快,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我就匆匆离去。当时真没想到还会遇到他。

第二次相见就更巧合了,父亲怕我在家里闷坏了,赶我出去参加拍卖。在贵宾席可以将整个会场一览无余,拍卖的东西无非那几样——满足虚荣心的和满足**的。临近结束一道身影影影绰绰从会场走了出去,我莫名预感可能会是他,于是果断借口出去散散心抛下狐朋狗友来到甲班,看到我来他吓了一跳后熄了烟,我不记得具体发生什么了,只记得我给他点了烟,那粒光下,我看到了他的眼睛——确实是他。我跟自己打赌,第三次遇到他,我一定要追他。

没想到第三次这么快,我在大哥的订婚宴上看到了他,仍然那么帅气,仍然那么惹眼。我决定愿赌服输。我指着他问了狐朋,那百事通立刻报出他的名字。他原来就是那个父亲嘴里要多结交的“新贵”。于是,我借着学习的名头暗暗开启了追求之路。

他太敏感了,在我第二次以奇奇怪怪的理由约他出门时,他模模糊糊拒绝了我的追求。原因是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和造成这种状态的破烂经历。我嗤之以鼻,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不爱他了呢,于是我问他“你这么着急把任何可能产生亲密关系的人推走,究竟是不想接受,还是畏惧接受呢?你要清楚,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这些经历而抛弃你,只会因此而更加疼惜你。”他淡然笑笑“可能是畏惧吧,但是,无论如何,我觉得我都无法再接受亲密关系了,无论是密友还是爱人。”我对自己说,这是场硬仗,但是我肯定能坚持下来。

可能是没见过我这么难缠的,他带我去见了他的心理医生。具体内容我肯定记得不那么清了,只能隐约回忆出来些许大意。

“拥有这样一个爱人会很累的,你想好了么”医生笑眯眯对我说,我想都没想果断回复“我会像爱自己一样爱他,他都经历那么多了,我觉得他需要一个人,可以接纳他的一切,抚育他千疮百孔的精神。”

“不要把救赎的心理当成爱,那是他的人生课题,只有他自己突破这场难关他才会成长,才能跨过另一场难关,你没有必要也没有权利去让他免于经受这条必经之路,你如果爱他,就应该成为他联系世界的通道,而不是渴求成为他世界中的一切。再者,倘若爱情真的这么有效,谈个恋爱就什么心理疾病都没有了,那人人都去谈恋爱了,还会出现我们心理医生这个职业么。”心理医生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面孔。“我当然清楚这是爱还是救赎心理啊,实话实说,我在得知他经历之前就爱上他了,这绝对不会是救赎心理。我保证,医生,我绝对会完完全全尊重他的意愿,我不可能借他这些经历来满足所谓变态的心理慕残癖。他是个正常人,我会爱他,他是个心理不健康的人,我也会同等爱他,这绝对不是上对下不对等的爱,我清楚的知道他也是一个完整的人,我们的爱情一定会是平等的,如果他愿意接受我的话。”医生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他呷了口茶水“他确实需要一个沟通外界的桥梁,但是他经不住再一次打击了,我会尽力说服他接受的,毕竟这本来也是他的一大心病之一,但无论从理性或感性层面来讲,我都希望你可以不要辜负我,不要辜负他。”

在我的死缠烂打下,他终究还是同意了,在他带我去见心理医生前我就知道他松动了,虽然我不是什么主动的人,但两个人不能没有一个主动的吧,我愿意学着去做一个热情,直率的爱人。

爱人跟我提分手的那天我心凉了半截,我为了三天后他生日上的那场求婚可谓呕心沥血,他却在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后仍然想把我推开,我清楚,我们的爱情是平等的,所以在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心理医生说得对确实很累。于是我走了,我想静一静,我一需要时间来调试自我。这三天我简直把我这辈子的泪都流光了,眼睛消了又肿肿了又消。

父母是知道我和他的事的,看到我这副样子大概也了解了是什么事,于是偷偷招呼大哥把我的狐朋狗友叫来拉我散散心。那群蠢货第二次尝试把我抬出去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他的生日提醒。我看着手机上被标红的日期突然认识到,我仍爱他,割舍不去的。从他的眼睛里我也能看出,他也爱我,但是为什么分手呢——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串联起来,我的汗毛刹那间全部立了起来。没过多解释,我开着狗友那辆骚包的跑车就窜了出去。

希望还来得及,希望还来的及。打开他家门时我的心脏快跳出来了,但看到他苍白着脸躺在浴缸里时我的心脏却骤然停住了。我想求求他别死。泪水根本来不及擦,匆匆跟着救护车和白大褂跑前跑后,但万幸,他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大不了我就再追一遍呗。我不会让他再这样了,心脏受不住。

不行再看一遍心里不得劲,我要写篇番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他俩初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第十九封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