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钦天监观星台。
夏夜的天空澄澈如洗,星子格外明亮,观星台顶层平台四周已燃起特制的长明灯,光线柔和,既不影响观星,又足够照明。平台中央设了两张长案,一张坐着李道元及两位资深灵台郎,另一张则坐着摩罗僧人,赫连珏斜靠在旁边的锦凳上,姿态闲适,目光却锐利的扫视着周围。
皇帝并未亲临,由靖王轩辕昭代为主持,瑞王轩辕明、诚王轩辕朗列席一旁,卫峥亦在文臣班次中。而轩辕凌则独自立在平台东侧的阴影里,一身玄青色的亲王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枚墨玉螭纹佩在灯光下偶尔折射出幽微的光泽。
沈栖梧的位置设在主位稍侧的屏风后,这是皇帝特意安排的,一道精致的紫檀木嵌云母屏风,既能让她能更清晰地看到平台上的情形,又不会完全暴露于人前。她今日穿了正式的国师法袍,但未戴梁冠,长发仅用青玉簪松松绾起,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唇色极淡,唯有一双眼睛在灯下清亮如寒星。
她到得不早不晚,由青荷搀扶着,悄无声息地入座屏风后。隔着镂空的云母隔片,她能看见平台上的每一个人,赫连珏几乎在她出现的同时,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朝着屏风的方向扫了一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些许。摩罗僧人则始终垂眸,手中捻着佛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靖王轩辕昭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两国交好,切磋交流”之类的,赫连珏爽朗一笑,操着略带口音却流利的中原话道,“靖王殿下客气了,北溟和天启虽偶有摩擦,但本王此来,是抱着诚心来和谈的。摩罗师叔痴迷星象历法,久仰天启钦天监的盛名,今日能得此机会请教,实乃幸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道元,“殊不知,贵国那位以星象预言震动朝野的国师大人,今日可在?”
这话问的直接,场中气氛微微一凝。
靖王神色不变,温声道:“国师前些日子身体抱恙,陛下体恤,特许她静养。今日列席,亦是感念贵使诚意。若有疑难,李监正及钦天监诸位同僚,皆可探讨。
赫连珏挑了挑眉,目光似无意般再次掠过屏风,笑道:“原来如此,那倒是本王唐突了。”他不再追问,转而看向摩罗,“师叔,您不是有几个关于星宿分野的疑问,想请教天启的高人么?”
摩罗僧人这才缓缓抬起眼帘,他的眼睛是一丝极淡的褐色,目光平静无波,却莫名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中原话比赫连珏生硬许多,“老衲研习北溟星历多年,对贵国《甘石星经》中所载‘二十八宿分野’,与北地观测略有出入之处,心存疑惑。尤其……”他顿了顿,手指向北方星空,“井宿,主水,客旅。然今岁以来,井宿光色时有晦明,与往常不同。不知贵国观象,可有此感?又作何解?”
问题一出,李道元便神色严肃起来。井宿异动,钦天监确有记录,沈栖梧也曾提及。但此事关联北溟使团,如何回答,分寸极难把握。
屏风后的沈栖梧一直静静地听着,摩罗的问题看似学术探讨,实则暗藏机锋。井宿分野关联北境,其光色晦明,既可解为客旅至,也可引申为北境水域不安,邦交有变。若回答不当,极易被对方借题发挥。
李道元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星象流转,本有常态异变。井宿之光,较往年略见活跃。依《开元占经》所载,井宿耀而动,主远客来朝,水路亨通。恰应贵使此番南下,增进两国往来之佳兆。”
这个回答四平八稳,将异动归于吉兆,既承认现象,又定了调子。
摩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又道:“那晦明之象,又当何解?老衲观井宿之光,时清时浊,似有郁结之兆。”
李道元心头一紧,正要回答,屏风后却传来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星宿之光,映照天地之气。清气上升为明,浊气沉降为晦。井宿分野广阔,其光涵盖北境山川河流,城池人烟。光色微浊,或示北地今春雪灾之后,地气未完全疏通;或示水稻繁忙,舟车往来频繁;亦可为边城屯田垦殖,烟火之气上冲所致。此皆人事兴旺之象,何来郁结?”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望向屏风,云母隔片后,那道素白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清真切面容,但那份从容沉静的气度,却透过声音展露无遗。
赫连珏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看的更清楚些。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轩辕凌立在阴影中,目光沉静地投向屏风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摩罗僧人首次将目光正式投向屏风,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沉默片刻,双手合十道:“原来是沈国师,老衲失敬,国师此言,倒也有理。人事映于天象,天象映于人事。却不知……”他话锋一转,“国师以为,此番井宿异动,于两国邦交,主吉主凶?”
问题更加尖锐了,沈栖梧静默了一瞬,她能感受的到无数道目光聚集在屏风上,有担忧,有审视,有期待,也有如赫连珏那般毫不掩饰的探究。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星象示兆,不主吉凶,只示变数。吉凶之判,在于人事。陛下怀柔远人,殿下持礼相待,北溟王子亲至,诚意可见。两国若皆以苍生为念,以和平为愿,则异动可化为祥和之先声;若各怀机锋,徒逞口舌之利,则星象再吉,亦难抵人心之戾。”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如碎玉:“星野无言,唯观星者自省。栖梧愚见,与其纠缠星象吉凶,不若着眼当下,贵使此来,所求者何?所携者何?所愿者何?此三问若明,则井宿之光,自清浊可辨,吉凶可分。”
这番话,既未回避问题,又将焦点从虚无的星象拉回了现实的政治谈判。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平台上一时无人接话,赫连珏抚掌而笑,笑声爽朗:“好一个星野无言,唯观星者自省,沈国师果然名不虚传,本王今日受教了。”他看向摩罗,“师叔,您还有何疑问?”
摩罗深深地看了一眼屏风,摇了摇头道:“沈国师见识超卓,老衲暂无他问。”说罢,重新垂下眼帘,捻动佛珠,恢复了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靖王适时的接过话头,又寒暄了几句,这场“星象切磋”便算是结束了。时辰尚早,靖王提议移步偏殿,奉茶稍歇。
众人陆续离席,沈栖梧在屏风后稍坐了片刻,待外面人声稍远,才由青荷搀扶着起身。她确实有些累了,方才应对看似从容,实则耗神。大病初愈的身体,经不起这般思虑交锋。
刚走出屏风,却见赫连珏并未随众人离开,反而正倚在栏杆旁,正望着她。见她出来,他直起身,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几步走了过来。
“沈国师。”他拱手,动作带着北地人的洒脱,“方才闻国师高论,实在是佩服之至。不知可否请教国师芳名?总叫国师,未免生分。”
这话已有些逾拒,青荷立刻上前半步,稳稳挡在沈栖梧身前。
沈栖梧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王子殿下客气,名讳不过符号,殿下唤我国师即可。”
赫连珏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灿烂,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逡巡:“国师抱恙在身,仍能如此机敏睿智,实在令人钦佩。本王在北溟,也见过几位萨满巫师,论起观星占卜,个个神神道道,故弄玄虚,远不及国师这般……通透清醒。”她刻意放缓了通透清醒四个字,眼神里带着探究,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
沈栖梧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星象之术,四海或有不同,然究其根本,不外乎观测推演,格物致知。栖梧所学浅薄,当不起殿下如此赞誉。”
“国师过谦了。”赫连珏忽然上前一步,距离拉近了些。他身上有一种混合着草原青草与某种香料的气息,浓烈而带有侵略性。“本王此次前来,除了和谈,也想见识见识天启的风土人情。国师……便是最让本王意外的一景。”他的目光毫不掩饰的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燃烧,疯狂而又偏执,却又被完美的礼仪笑容所包裹。
“王子殿下。”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赫连珏动作一顿,回头看去。
轩辕凌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几步外的台阶上,玄衣墨发,面色沉静。他的目光扫过赫连珏,落在沈栖梧身上,语气平淡:“二皇兄请王子殿下过去,商议明日演武之事。”
赫连珏眼底的那簇火苗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灿烂笑容:“哦?演武?那定然是要去的。”他对沈栖梧笑了笑,“国师,改日再叙。”说罢,转身大步朝轩辕凌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凌王殿下……护得可真紧。”
轩辕凌面无表情,等他走远,才看向沈栖梧,
夜风吹起她素白的法袍和未束起的长发,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明依旧。
“可还撑得住?”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沈栖梧点了点头,“无妨,多谢殿下解围。”
“赫连珏此人,性情难测,言语无忌,你离他远些。”轩辕凌道,语气是淡淡的陈述。
沈栖梧明白他的意思,赫连珏那种毫不掩饰的兴味与探究,绝不仅仅是出于对星象的好奇或对“天启国师”这个身份的注意。那眼神背后,有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栖梧明白。”她低声道。
轩辕凌不再多言,只道:“早点回去歇息。”说罢,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观星台盘旋而下的阶梯尽头。
沈栖梧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际。井宿的星光依旧静静地闪烁着。
赫连珏……这个北溟的三王子,果然如星象所示,是个巨大的变数。而他对自己那份突如其来的关注,更让这潭水,愈发深不见底。
青荷搀扶着她慢慢走下观星台,夜风渐凉,她拢了拢衣襟,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这观星台,看的从来不只是星星。
回到紫霄宫,已是亥时末,沈宴清正在殿中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如何,可还顺利?那赫连珏没有为难你吧?”
沈栖梧在榻上坐下,喝了口热茶,才缓缓将经过说了一遍,略去了赫连珏最后那些逾矩的言语。
沈宴清听完,眉头紧锁:“这个赫连珏果然来者不善,星象切磋是幌子,试探虚实才是真。还有那个摩罗,看似超然,实则句句都在要害。”他担忧的看着妹妹,“你今日应对得当,但只怕……已被他们盯上了。”
“兄长不必过虑。”沈栖梧放下茶盏,“陛下让我列席,便有让我应对之意。只要我不出大错,他们便抓不到把柄。”她顿了顿,“倒是明日演武,兄长可知详情?”
沈宴清点头:“安排在京郊西山大营,北溟使团会观摩天启军队操演,据说赫连珏还提出,想与天启将领切磋助兴。陛下已经准了,点了凌王殿下,还有几位军中将领参与。”
沈栖梧眸光微动,演武场上的切磋,其凶险意义,绝不亚于观星台上的机锋问答。
“父亲让我提醒你,”沈宴清压低声音,“这几日,无论宫中宫外,但凡有北溟使团出现的场合,你都尽量避开。陛下虽护着你,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嗯。”沈栖梧应下,她确实需要静养,也不想卷入更多的是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次日午后,她正在书房翻阅卫峥送来的那卷手抄风物志,崔嬷嬷又来了。这次带来的,是一份太后的口谕和一份请柬。
“国师大人,太后娘娘说,明日宫中设小宴,为北溟王子接风洗尘。地点就在御花园的流芳水榭,都是自家人和几位近臣,不似大宴那般拘束。娘娘想着您近日气色见好,总闷着也无益,特意让您也去坐坐,松散松散。娘娘说了,您身子弱,露个面便好,不必久留。”
沈栖梧接过那份泥金请柬,指尖触及微凉的纸面。
太后亲自开了口,又是“小宴”,又是“家人”,她若推拒,便是不识抬举了。更何况,太后此举,或许也有深意,让她这个还在病中的国师,在北溟王子面前再次露面,本身也是一种姿态。
“请嬷嬷回禀太后娘娘,栖梧遵旨。”
崔嬷嬷笑道:“娘娘还特意嘱咐了,明日天热,水榭临水凉爽,给您留了最通风的位置。衣服也挑轻便的穿,怎么舒服怎么来。”
送走崔嬷嬷,沈栖梧看着手中的请柬,轻轻叹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是会来。她走向窗边,看向北方,白日里看不见星辰,但她知道,井宿就在那片苍穹之下,光芒或许依旧晦暗不定。
赫连珏那张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和那双深处藏着疯狂与偏执的眼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明日的“小宴”,恐怕不会如太后所说的那般“松散”。
而轩辕凌,他也会在吧?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夏夜特有的燥热与不安,沈栖梧拢了拢衣袖,忽然觉得,这紫霄宫的夏夜,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也要莫测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