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北溟来使

转眼又过了七八日,紫霄宫的晨光里终于重新有了走动的人影。

沈栖梧已能下床缓行,只是脚步仍虚浮,需青荷在旁搀扶着。太医嘱咐,药不能停,更忌劳神。皇帝亲自发了话,让她“好生将养,诸事暂缓”,太后更是每日遣人来问,还特意从自己的小厨房拨了两个擅长药膳的厨娘过来。

这日清晨,她披了件素绒斗篷,慢慢踱步到庭院中的老梅树下。盛夏时节,梅树绿叶繁盛,早不见冬日繁花,只余满枝青翠。她仰头看着枝桠间漏下的细碎天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草木生长的清冽气息,混杂着远处小厨房方向飘来的淡淡苦香。

“大人,晨风还凉,不宜久站。”青荷轻声提醒,将手里捧着的暖手炉递过来。

沈栖梧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铜炉壁。她确实还畏寒,一场大病仿佛将积年的精气神都掏空了,留下的是一具需要重新蓄养的空壳。但她的眼睛却比病前更清亮了些,像是被那场生死边缘的灼烧淬炼过,洗去了些浮尘。

“钦天监那边,这几日可有什么要紧事?”她问,声音比前几日有了些力气。

青荷摇头:“李监正昨日来过一次,说是一切如常,请大人安心休养。只是……”她顿了顿,“听李监正提过一句,说这几日夜里观测,北方井宿分野似有异动,星光比往常活跃,具体是何征兆,还需连续观测方能定论。”

北方井宿?沈栖梧目光微动,井宿主水,亦主邦交……星光异动,预示着北方将有使者远来,或水路交通有变。

她正思忖着,宫门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国师大人,慈宁宫崔嬷嬷到了。”

崔嬷嬷是带着太后的口谕和赏赐来的,几匹新贡的软烟罗,颜色都是极轻浅的月白,藕荷色之类的,料子轻薄透气。另有一盒宫中新制的“冰玉露”,说是用荷花露,薄荷汁并几味清热药材调制的,夏日饮用最是解暑生津。

“太后娘娘说了,这些料子给您做几身轻便夏衫,那冰玉露每日用一盏,最是养人。”崔嬷嬷笑容慈和,细细打量着沈栖梧的脸色,“瞧着气色是好些了,只是这身子骨还得慢慢养。娘娘特意嘱咐,让您别总闷在宫里,御花园荷花开了,太液池畔也凉快,没事多出去走走,多散散心,于身子有益。”

沈栖梧谢恩:“请嬷嬷带栖梧谢过太后娘娘关怀。”

崔嬷嬷又道:“还有一桩事,陛下那边也发了话,说北溟国派了使团,不日将抵达京城。说是和谈,实则怕是来探虚实的。届时朝中少不了一番忙碌应酬,陛下让您不必理会这些,好生静养便是。”

北溟国使团?

沈栖梧心中那点关于井宿异动的猜想,瞬间落到了实处。难怪星象有示,原来应在此处。轩辕凌在北境鹰嘴崖大挫北溟兵锋,如今对方遣使前来,说是和谈,内里乾坤,恐怕复杂的很。

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栖梧明白,请殿下和娘娘放心。”

送走崔嬷嬷,沈栖梧回到书房。窗台上那几株北境雪莲依旧静静地躺在白玉盘中,干燥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她看着它们,脑海里却浮现出轩辕凌那张冷硬的脸,和他肩颈处曾经狰狞的伤口。

北溟使团来京,他这个在北境亲手击败对方的凌王,又将被置于何种位置。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压下,皇帝既已明言让她不必理会,她便不该再多思。只是……星象示警,她做为国师,是否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

午憩后,沈宴清来了。他如今暂留京中,每日都会来紫霄宫坐上一两个时辰,有时带些外头的新鲜玩意儿,有时就只是陪妹妹说说话。今日他来,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凝重。

“兄长有心事?”沈栖梧正在翻阅卫峥送的那卷手抄风物志,见他神色有异,便放下了书卷。

沈宴清在她对面坐下,沉吟片刻,道:“北溟使团的事,你听说了吧?”

“崔嬷嬷方才提了一句。”

“使团预计五日后抵京。”沈宴清声音压低,“领队的是北溟三王子赫连珏,还有他们国师的师弟,一个叫摩罗的僧人随行。据北境传回来的消息,这个赫连珏是北溟王最宠爱的儿子,骁勇善战,性情颇为桀骜。而那摩罗,据说精通天文历法,在北溟地位尊崇,不亚于国师。”

沈栖梧眸光微凛,北溟国师的师弟?精通天文历法?

“陛下今早召见了父亲和几位阁老,议定了接待章程。”沈宴清继续道,“使臣抵京后,按例会有宫宴、演武、游览等安排。陛下特意点了凌王殿下参与接待。”

果然,沈栖梧并不意外,轩辕凌是击败北溟的关键人物。由他出面,既是展示天启军威,也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只是……”沈宴清眉头蹙的更紧,“我总觉得,北溟这次遣使没那么简单。鹰嘴崖一役,他们吃了大亏,却这么快就派王子亲至,还带着精通天象的人。栖梧,你此次虽在病中,但此事关乎北境安宁,若有任何星象异兆,你万不可隐瞒。”

沈栖梧明白兄长的担忧,她轻轻点头,“兄长放心,栖梧自有分寸。”她顿了顿,“那井宿异动,或许正应在此事上。我会留意观测,若有确切迹象,自当奏报。”

沈宴清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也别太耗神,陛下和太后让你静养,便是将你护在身后。眼下朝中……也不太平。”他没有明说,但沈栖梧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瑞王虽然因祭坛风波暂时沉寂,但绝不会就此甘心。北溟使团来朝,正是一个各方势力重新角力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日,沈栖梧遵医嘱,每日只在晨昏凉爽时,由青荷陪着在紫霄宫附近的宫苑散步。她确实走不远,往往绕过一片竹林,在太液池畔的听风水榭坐在一会儿,看看荷花,喂喂锦鲤,便觉气力不济,需回去休息。

第三日傍晚,她走的稍远了些,到了西苑靠近琼华岛的一处僻静荷塘。这里比太液池主湖清静许多,荷花却开的极好,重重叠叠的碧叶间,粉白的花盏亭亭玉立,晚风送来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在塘边的石凳上坐下,青荷去不远处的亭子取忘带的披风。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金红色,荷叶边缘都镶嵌着一层温暖的光边。沈栖梧静静地看着,病后初愈的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在这样安宁的景色里得到了难得的舒缓。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不远处的竹林小径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似宫中的内侍或宫女。沈栖梧心头微微一动,转过头去。

竹林掩映的小径尽头,一道玄青色的身影正缓步而来。夕阳的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跳动的光点。

是轩辕凌。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朝着荷塘这边走来。

沈栖梧站起身,微微欠身,“凌王殿下。”

轩辕凌在她几步外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素色衣衫,衬得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暮色中却越发清亮如昔,甚至比病前少了些许惯有的疏离,多了几分大病初愈后的柔软。

“国师。”他颔首回礼,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身体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多谢殿下关怀。”沈栖梧道,目光掠过他。他似乎清减了些,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玄青色的常服衬的他眉眼愈发深刻。她想起那日昏迷前最后的感知,想起兄长转述那日的种种,那句“多谢殿下援手之恩”在喉间转了转,终究还是觉得生分,没有说出口。

轩辕凌也没再追问病情,他的目光投向满塘荷花,语气平淡道:“此处清静。”

“是。太医嘱咐多走动散心,便走到这里来了。”沈栖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荷花,“殿下也是来散心的?”

“刚从兵部出来,路过。”轩辕凌简略的回答。他没说的是,兵部连着几日商议北溟使团的接待以及北境布防事宜,气氛凝重。他出来透气,下意识的便走向这处少有人来的僻静荷塘。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站在塘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水面上的金光渐渐转为暗红的霞影。晚风拂过,荷叶沙沙作响,送来阵阵清凉。

“北溟使团之事,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沈栖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轩辕凌“嗯”了一声,侧目看她:“陛下让你静养,不必理会这些。”

“栖梧明白。”沈栖梧看着水面上一只晚归的蜻蜓点水而过,“之事昨夜观星,井宿分野确有异动。北溟来此,恐非单纯和谈。”

轩辕凌眸中掠过一丝精光,“星象如何说?”

“井宿主水、客旅、邦交。其光跃动,主远客至,然光色略浊,恐来意纷杂,暗藏机锋。”沈栖梧缓缓道,这是这几日静养时,结合李道元的观测记录,自己推演出的结论,“尤其随行的摩罗僧人,既精天文,难保不会再星象历法上做文章。”

轩辕凌沉默了片刻,暮色渐浓,他玄青色的身影几乎要融进渐起的夜色里。“赫连珏我交过手。”他忽然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鹰嘴崖前,他的先锋骑兵冲的最凶。此人勇悍,但并非无脑之辈。此番亲至,必有图谋。”

他顿了顿,看向沈栖梧,“星象之事,你既已察觉,心中有数便可,陛下那里,我自会留意。”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他会将她的提醒放在心上,也会在适当的时机让皇上知晓,但不需要她此刻病重劳神去正式奏报。

闻言,沈栖梧心头微微一暖,低声道:“多谢殿下。”

轩辕凌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天际。荷塘陷入朦胧的暮色,蛙声渐渐响起。

“起风了,回吧。”轩辕凌淡然道。

沈栖梧确实觉得有些凉意,点了点头,青荷也取了披风回来,见状连忙给她披上。

轩辕凌没有提出护送,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主仆二人缓缓离开荷塘,走入渐浓的夜色中。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宫道拐角,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井宿的星光正在渐暗的天幕上悄然亮起,光芒确实比往日活跃。

他眸色深沉,站了片刻,也转身离去。玄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五日后,北溟使团如期抵达天启京城。

队伍在黄昏时分入城,并未大肆张扬,但规格极高。三王子赫连珏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异种骏马,身穿北溟贵族传统的靛蓝色绣金狼纹锦袍,长发编成数股细辫,以金环束在脑后,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顾盼间自带一股草原王子的桀骜与野性。

而他身旁,一匹温驯的白骆驼上,端坐着一位披着暗红色袈裟的僧人。僧人约摸着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癯,双目微阖,手持一串乌木念珠,神情淡漠,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这便是摩罗。

使团被安置在专为接待外邦使臣的“四方馆”。当晚礼部设宴接风,皇帝并未出席,由靖王轩辕昭代为主持,瑞王、诚王、凌王及几位重臣作陪。

宴席上的细节,沈栖梧后来是从自家兄长那里听说的。

据说席间赫连珏言语豪爽,酒到杯干,对天启的歌舞美食赞不绝口,绝口不提当初鹰嘴崖的战事,仿佛那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误会。但当他举杯像轩辕凌敬酒时,眼神里的锐利与探究,却让在场不少人心头一凛。

而那位摩罗僧人,自始至终都是沉默寡言的,只用了几样素斋,对歌舞毫无兴趣。只是在宴席中途,偶然抬头望了望殿外的夜空,低声用北溟语对赫连珏说着什么。赫连珏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笑着对靖王道:“我这位摩罗师叔,最喜观星。久闻天启钦天监观星之术冠绝天下,不知可否择日请教一二?”

靖王笑着应下,说此事需禀明陛下,安排妥当后再行邀请。

消息传到紫霄宫时,沈栖梧正用银勺搅动着碗里的药膳粥。“果然来了。”她放下银匙,擦了擦嘴角,北溟使团抵京不过半日,便已将话题引向了星象历法,而那个摩罗,恐怕绝非只是“喜好”那么简单。

“陛下已经准了。”沈宴清坐在对面,面色凝重,“三日后,在钦天监观星台,设一场星象切磋会,名义上是两国交流历法星术,实则……怕是试探居多。陛下有旨,让你届时列席,但只需旁观,不必多言,一切有李监正应对。”

沈栖梧点了点头,皇帝此举,既是尊重她国师的身份,又是一种保护。让她列席,是表明天启对此事的重视;让她旁观,是不愿让她病重劳神,暴露于对方可能的锋芒之下。

“兄长放心,我自有分寸。”她平静道,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投向窗外,夜色已深,星空浩瀚。

井宿的光芒,在北方的天际静静闪烁。

三日后,一场无声的较量,将在那片她最熟悉的星空下,悄然展开。

而她,将是第一次不是作为唯一的观星者,而是作为这盘以星辰为棋、以国运为注的棋局中,一个静默地见证者。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夏夜微燥的气息。沈栖梧拢了拢衣襟,忽然想起那日荷塘边,轩辕凌那句平淡的“起风了,回吧。”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这一次,不知又会吹皱多少池水,掀起多少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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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簿
连载中墨染归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