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林屿把定时邮件的时间设定好，翻了翻这几天速写的内容，决定先把筹备新书的想法一并告诉他的好编辑。
四个小时后，阿槿发起了一波信息轰炸。
好在林屿手机常年静音，等他睡醒看到阿槿一连串的消息也表示早就见怪不怪，不点进去都能猜出来对面是什么反应——先震惊，再兴奋，最后开始担心以他的拖稿能力会不会把自己熬成秃驴。
林屿摸了把床头柜，戴上眼镜，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其实头发这个问题真的不用担心，本来也没有很多。
阿槿几乎秒回：老师，要不是看在您比较值钱的份上，我真的挺想把您的手卸下来。
林屿：只卸手吗，我还有嘴啊。
阿槿：……然后再把您毒哑。
林屿握着牙刷的手笑到没力气继续拿，呛了一口泡沫才老老实实停下来把牙刷完。
这次采风的时间林屿没计划太长，他打算回去之后先写一些内容，再安排下一个采风地点。
离林屿家两条街远的地方有一家开在街角的咖啡书吧，他白天写文章的时候常去那家店。林屿看上这家店的原因也很清奇，因为名字好听——云笺书吧。
回清城后没几天就赶上杂志发售，林屿抱着电脑找了个最隐蔽的地方盯着那几摞杂志。
虽说是特约作家撰写的文章，但期刊发售前并没有做什么相关宣传，只有封面写了相关信息。林屿写完短篇后一直担心杂志售卖情况，干脆跑到书吧一边写文章一边观察有多少人买杂志。
“先生，您的饮品好了。”
在进门的第五个人终于拿起杂志看了两眼又放下之后，店员这句话成功打乱了他的思绪。
到底在焦虑什么啊，人家不买就是自己写的不好吗？就算买了也可能是因为人家只是单纯喜欢看这个系列的杂志而已啊！
林屿在文档里打了一连串的感叹号，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咽下去的一瞬间，林屿感觉脑袋被人踹了一脚。
我刚才喝的是啥，咖啡？我点的不是无咖饮品吗？店员送错了？完了完了完了……
过敏反应来得如此之快，就算林屿想立刻马上收拾东西打车去医院也来不及了，捂着肚子绕过吧台直奔卫生间。
真该死啊，偏偏早上还没吃东西，吐得昏天黑地就算了，到后面基本都是胆汁。林屿掏了下口袋想打车，好死不死手机忘了充电，刚掏出来就关机了。
……有时候林屿挺想给自己两巴掌的。
“你怎么了？”
卫生间门口有个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不是在问他。是不是也无所谓了，能帮他打车去医院就行，结果站起来没两秒钟又是两眼一黑，身体轻飘飘的不知道到底想往哪飘，反正应该不是什么好地方，大概率会一头栽到马桶里吧。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林屿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拉了一下，接着听到一句“快叫救护车，有人晕倒了”，心想这哥们儿还挺靠谱，回头醒了得找到他请他吃顿饭……
林屿想过回清城后可能会再遇到陆槐，却没想到这么快，而且场面……属实有些尴尬。
林屿醒过来的时候，护士正给他换打点滴的药。他迷迷糊糊说了声谢谢，看着护士走到下一个需要换药的病人床边，脑袋里忽然想到晕倒前救了他一把的恩人。
半分钟之后，他的恩人来了。
陆槐手里拿着一打病历票据和一大袋子药，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哟，醒啦。”
林屿直接从病床上弹坐起来，瞪着眼睛上下扫了陆槐好几趟，指了指陆槐又指了指自己。
陆槐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没错，是我，在你把自己种到马桶里之前薅了你一把，又把你送到医院帮你缴费的男人。”
陆槐刚进店里就看到有个人跑到卫生间。他看那个人状态不太对，想跟过去看看什么情况，结果那人刚站起来就要倒，陆槐赶紧过去薅了一把，发现居然是在江南水乡遇到的那个人。
林屿依旧震惊：“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陆槐学着做了一遍他刚才的动作：“很难懂吗？”
……说的也是。
林屿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不过还是谢谢你送我过来。”
陆槐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到他旁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柜子上：“怎么，看到是我很失望吗？”
“我说是你信吗？”
“不信。”
爱信不信吧。
但其实说不上失望不失望的，他现在脑子里更多的是疑惑。尽管知道陆槐也是清城人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有偶遇的可能，但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常去的那家书吧，明明以前在书吧都是会从中午待到闭店的，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不过也是，自己每次写文章时的状态跟开了信号屏蔽器一样，就算之前恰好都在店里，哪怕面对面坐自己都不一定能注意到面前有个人。
头顶的灯太刺眼，但是林屿又不好意思闭眼，旁边毕竟还坐着个大活人，这样太不礼貌。他又坐起来，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身后，感觉高度不够想把被子也用上，刚把被子挪出一半的距离，陆槐直接站起来帮他完成了剩下的动作。
林屿看着动作干脆利索的陆槐，有点手足无措：“我自己也可以。”
陆槐在整理好的被子和枕头上拍了一把：“不介意多帮你这一下。”
好刁钻的一张嘴。
不过看在陆槐算他半个救命恩人的份上，林屿打算暂时打消想揍他一顿的念头。
林屿看着陆槐重新坐回去，本来想问他医药费的事，结果他屁股刚沾到椅子上就又开口说话了：“医生说你吐是因为咖啡过敏，晕倒是因为低血糖，让你回去注意饮食，多休息。”
“知道了，谢谢。”
……怪不得晕了，还以为是休克，原来是因为没吃早饭加熬夜。
“咖啡过敏以后就别喝了，怪吓人的，万一没碰到我这么善良的人你下次真得栽马桶里。”
“我知道我咖啡过敏，估计是那个店员送错了。”
“送错了？”
“我点的是牛乳茶。”
陆槐听完这话表情一下严肃起来，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林屿什么也干不了，只好干瞪着眼听陆槐打电话。
“川儿啊，今天送到医院的顾客点的是牛乳茶吧……没事，晓晓送错了，顾客咖啡过敏，等我回去跟她说吧，你先忙。”
等陆槐挂掉电话，林屿问他：“你和店长很熟吧。”
陆槐看了他两秒：“我就是店长。”
林屿怀疑自己还没醒彻底：“你是店长？你不是摄影师吗？那做饮品的那个男生呢？”
陆槐轻轻一笑：“开书吧是个人兴趣，你说的那个男生算是副店长，我平时都在工作室或者去外地拍照，店里员工也没几个，我不在的时候他管看店。”
林屿试图消化刚才听到的所有内容，接着又听到陆槐说：“我先去给你补办手续吧，刚进来的时候你手机关机，身上也没有有效证件，医院给你开了绿色通道……你身份证号输一下。”
林屿应了一声，继续呆呆地望着床尾。思绪游离之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槐把手机递过来：“这位先生，身份证号输一下。”
林屿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陆槐说了什么，把身份证号敲在备忘录上，又把手机还给他。
陆槐又问：“姓名。”
林屿：“？”
陆槐有点无奈：“医生要核对信息啊，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
“……林屿，岛屿的屿。”
“好了，你歇着吧。”陆槐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一阵，朝他挥了挥手，“名字挺好听的。”
不知道是熬夜的后遗症太严重，还是最近发生的事太离谱信息太复杂他处理不过来，陆槐离开没多久他就迷迷糊糊又睡着了，只是睡着之前脑袋里还想着请陆槐吃饭的事。
“知道了，谢谢大夫。”
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林屿睁眼后就看到陆槐背对着他和医生交流。手上的针头已经被拔掉，他撑着床榻坐起来，看着刚好转过身的陆槐。
“你还没走啊？”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说你东西还在我店里呢。”
林屿嗓子干得要冒烟，咽了好几下口水才开口：“那个我自己去取就行了。”
“你手机没电了，去哪都不方便吧。”
对啊，把这茬给忘了。
林屿提上柜子上的东西，跟在陆槐身后出了医院：“你加一下我微信吧，等我回家把医药费和车费一起转给你。”
陆槐没说话，一脸的意味深长。
林屿被他盯得心里有点发毛：“怎么了？”
“我给你的名片呢？”
“啊……我回家找找？”
“算了吧，”陆槐笑着把手机递给他，“怕听到你说，你把它当成垃圾广告小卡片丢垃圾桶里了。”
林屿撇撇嘴，一边在备忘录里输微信号一边嘟囔：“我倒也不是这么不讲礼貌的人。”
医院附近容易堵车，两个人在路边蹲了五六分钟才等到姗姗来迟的司机大哥。林屿上车后翻了翻那些票据，看到各种检查项目和缴费单，心里又是一阵愧疚。
明明才第二次见面，就让人家为了自己忙前忙后，还把他照顾得这么周到，必须得请他吃顿大餐才行。
“来，看镜头。”
林屿下意识转头看向陆槐，等他反应过来陆槐要干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屿看着陆槐憋笑憋到脸红的样子，气得笑出声来：“你挺擅长偷袭啊。”
陆槐又把手机转向窗外拍了两张：“还好吧，就是可惜你今天的状态不能拍太久外景……不过也不亏，至少我知道你叫什么了。”
林屿借着窗外的夕阳，第一次认真观察陆槐的长相。
初见时只是觉得这个人打眼儿一看挺帅的，此时此刻他才发现，陆槐的帅主要归功于上庭——眉骨微微隆起，配上深邃的眼窝，睫毛却温顺地向下垂。
当然鼻子和嘴巴也不差。
陆槐低头摆弄着手机，忽然勾了下嘴角：“说起来挺巧，有一位散文作家和你名字一样，我妈挺喜欢看他的书呢，尤其是那本《云笺麓隅》，我也挺喜欢的，他的书我基本都读过。”
听到这个书名，林屿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林屿犹豫了半天才决定开口：“其实……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作家。”
这次轮到陆槐震惊得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