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到了她家门口。没按暗号，直接敲了三下。
门开了。林念站在门里，穿着长袖家居服，头发没扎，散着。她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
“进来吧。”
我进门，换鞋。鞋柜上只有一双拖鞋。她的。
书房里，那把椅子还在。但桌上只有一杯水。她的那杯。
“ta呢？”
“我让ta暂时走了。”她坐下来，示意我也坐。“ta不能一直待在我身边。待久了，我会撑不住。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会让ta离开几天。”
“ta去哪？”
“不知道。ta自己也不知道。就是……不在。”
我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林念，我问你一件事。你可以不回答。但你要是回答，就说真话。”
她点头。
“三年前失踪的那个男孩，是谁？”
她没说话。手指抠着桌角，抠了一会儿。
“林念。”
“我哥。”她说。
“亲哥？”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双胞胎。他比我早出生七分钟。”
她说“双胞胎”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还记得的秘密。
“他现在……是那个‘ta’？”
“嗯。”
“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他？你爸妈呢？”
“我爸妈不记得了。”她说得很平静，“他们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儿子。家里的照片，有他的都被处理掉了。他的房间，现在是我的书房。他的衣服、他的东西，全都没了。我妈有时候会说‘总觉得家里少了什么’，但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我是锚点。”她说，“我们家每一代都有一个人是锚点。我奶奶是，我是。锚点天生能记住别人记不住的东西。我哥消失的时候，全家只有我记得他。”
“你哥为什么消失？”
她低下头。抠桌角的手指停了。
“因为我。”
“什么意思？”
“三年前，有人来‘收’人。本来要收的是我。”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哥跟那个东西做了交换。ta替我走了。”
空气安静了很久。
“所以你的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左手袖子拉起来。
小臂上，从手腕到手肘，有一条灰白色的痕迹。像褪色的布料，又像冻伤后留下的疤。不疼，不痒，但颜色在变浅。她指着那条痕迹：“上个月只到手腕。这个月到这里了。”
“这是什么？”
“我给他的。”她说，“他替我走了，我就得替他记着。但我记性越来越差。有些关于他的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所以我跟他做了第二个交换。我给他我的存在感，让他留得久一点。代价就是这些灰白。”
“你给了他多少？”
“不知道。”她把袖子拉下来，“但够用。”
“够用到什么时候？”
她看着我，很平静地说：“够用到我记得他，到最后一秒。”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十五岁的女孩，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够用到月底”。
“林念。”
“嗯。”
“你爸妈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成绩下滑，脾气变怪，所以给我请家教。”她笑了一下，“老师，你是他们请的第四个家教。前三个都没撑过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自己走了。”她看着我，“你是第一个留下来的。”
我没说话。
“老师。”她叫我。
“嗯。”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下周讲什么？二次函数还是几何证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最真的一次”一样真。
“二次函数。”
“行。提前预习。下周我检查。”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
“你哥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我让他走三天。”
“他回来之后，我能跟他说话吗？”
她看着我，有点意外：“你不怕？”
“怕。”我说，“但总得有人跟他说说话。他一个人待着，也挺闷的。”
林念没说话。但我看见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