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周。
我带了一本旧相册。是我从家里翻出来的。我小时候的相册，里面有我妈、我爸、我奶奶。我想做个实验。
“你带相册干嘛？”林念问。
“我想知道，被遗忘者在照片里是什么样。”我把相册摊在桌上，“你哥在照片里是什么样？跟你在空气里看到的一样吗？”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纸盒子。
“这是ta以前的相册。”她说，“我妈以为扔了。我偷偷留下来的。”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有几本相册，还有一沓散的照片。她翻到其中一本，翻开。
“这是ta小时候。”她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孩子站在公园门口。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扎着马尾，男孩比女孩高半个头。两个人都在笑。
男孩的脸，和林念有七分像。但照片上，男孩的脸有一块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五官还在，但轮廓是晕的。
“这张照片，我妈看过很多次。她从来没觉得不对。”林念说，“她以为这块模糊是我拍照的时候手抖了。”
“你哥的每一张照片都这样？”
“嗯。有他的照片，他的脸都是模糊的。没有他的照片，干干净净。”
我翻了几页。有一张全家福。三个人。林念、她妈、她爸。但我注意到，林念站的位置偏左。她右边有一块空白，像是有人本来站在那里，但被裁掉了。
“这张全家福，本来有四个人？”
“嗯。我哥站我右边。”林念指着那块空白，“我妈洗照片的时候，觉得右边太空了，就把我裁到中间。但她不记得为什么要裁。”
我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
“ta现在能看见这张照片吗？”
“能。”林念把相册往左边推了推。那个轮廓在左边，安静地看着相册。
“ta看到自己的照片，是什么感觉？”
林念等了一会儿，然后说：“ta说，像看别人的照片。ta记得那天在公园门口拍了这张。但ta不记得那天热不热，不记得有没有吃冰淇淋。ta只记得‘拍过这张照片’这件事本身。”
“记忆在退。”
“嗯。ta说，现在能记住的事，可能明年就忘了。”
我合上相册，推回去。
“林念。你哥的脸，在照片里是模糊的。但在空气里，你能看清吗？”
“以前能。现在……”她看了一眼那个轮廓，“现在也有点模糊了。”
我打开笔记本，写了一行：被遗忘者的视觉呈现——空气中轮廓清晰度与被遗忘程度负相关。照片中脸部模糊，裁切后留下空白。锚点记忆衰退导致视觉呈现同步模糊。
写完之后，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轮廓。它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ta说，”林念翻译，“ta以前觉得，被忘记是慢慢变透明。现在ta觉得，被忘记是慢慢变成一块晕开的墨。”
“那晕开之后呢？”
“ta说，不知道。没试过。”
我合上笔记本。“下周我带历史系真题来。你让ta多做两道。”
林念笑了：“老师，你真是来家教的？”
“家教。”我说，“教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