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掌中红

代纪听闻此言,微微垂下眼睑,嘴角泛着似有似无的微笑,随后抬起头,墨瞳如鹰隼一般,盯着宋术将第三杯酒饮尽下肚。

宋术手握着酒杯,突觉一阵寒意,不知为何,总觉得气氛悄悄变了。他抬起头,发现那位女郎一双墨瞳正锁在他身上,含着笑,似是察觉他话中意却懒得同他说什么;见他回望过来,抬手轻轻抚过发间莲簪,又像是什么都说尽了。

那位女郎本就容貌无双,如今含着一抹笑,便衬得更加昳丽秾艳。美人嫣然,应当令人心驰神往,可他此下却觉得站立难安。那抹笑里似乎掺杂了别的东西,含着不可名状的寒刃,将他割得体无完肤。

宋术那隐秘的心思昭然若揭:借问潞紬出自哪位海商,可通过卖家对这位女郎身份探查一二。他自觉此举冒犯,却也不免心中好奇,荫蔽发问。眼下见这女郎已然发现,却未着一语,只面含冷霜、眼如冷电地凝视着他,这让他甚不自在,想开口告罪,又想起女郎未出言挑明,他也无法直言问询,只能如此欲盖弥彰地沉默着,避开她如实质般的视线。

眼下,宋术是一点试探之心都无了,对着那女郎视线,他也想落败而逃了。

角落两桌的气氛与堂内热闹相比,实在反常,惹得一些闲客频频侧目,一脸探究。还未窥得什么,就听到临街传来锣鼓声,众人头颅纷纷被此声吸引着转向堂外。

堂外不知是谁,伴着锣鼓喧闹,扬声高喊:“游街巡至,福泽众生!”

一声呼喊,像是一滴水滴进滚油之中,顷刻间,临街所有客栈内的游客倾巢而出;也像是一道休止符,落在两桌之间,将代纪密密匝匝的压迫视线捅破一个口子。

眼看青衣女郎目光从自己身上离开,投望到街上,也要起身前去观礼,似乎对他不再关注。宋术轻缓上一口气,摸了摸鼻子,正想顺势如此不了了之,就见那女郎步子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一笑,还是将话挑明了,“想知道我是谁,时候到了自然就晓得了,何须如此打探呢?”

宋术心中一惊,还想说些告罪话,那女郎却没再停留,跟同伴随着人流前往街上去了。

街道两侧,人群摩肩接踵,万头攒动,皆欣喜若狂,高声欢呼,引颈翘首,想要瞧瞧东宫太子是何模样,也万分期待此次不同寻常的秋桂祭礼。一个个高昂着头颅眺望着巡街仪仗朝这边缓缓行来。

只见巡街仪仗,如往常一般,先由两列锣鼓开道,掌灯女侍伴锣鼓声款步而来,照亮四方天地;散花童皆是当地人民举选的童女,眉间点红纱,由掌灯女侍带领着,手携花篮,朝夹道两旁飞洒花瓣。其后跟着辟邪瑞兽,摇头晃脑、左右起舞,间或跟随同的杂耍伎人互动。两者配合默契,身姿灵动,两厢穿插,表演精彩绝伦,令人大加赞叹,鼓掌喝彩。

紧接着便是八臂海神行像,蓝漆金身,横眉竖目,尽显庄严肃穆。甫一现身,夹道两旁的游客连忙往前拥挤,想要伸手抚摸海神观,舞狮便及时地在夹道两旁穿梭,靠着灵活身姿疏散人群,避免造成踩踏。

皓月当空,灯火辉煌,将海神观笼罩其中,面含月光,似将那凶面柔和开来;漆面波光闪闪,如梦似幻,真真好似海神临世。游客信徒不由仰头感叹,随即争先恐后地上前抚摸、合掌拜谒,口中念念有词,祈求海神福泽灵通。

海神七臂手握佛家七宝,第八臂执握海戟,直冲天际,昂首挺胸之态,不知是否睇聆众生。

早早摸过海神观的人,无需上前拥挤,寻个视野开阔的好地方观礼。月光之下,于楼台之上眺望,却见万里长街,仪仗浩浩荡荡竟然望不到头,比着之前规模显然扩大许多。

有人道:“这次游街海神赐命,东宫坐镇,怎能与之前相提别论?听说,光是祭品都增添了许多,代表着皇家对海神的敬奉。且等祭礼结束,每家每户还可按名额份例前往领取贡品,也算真正意义上的福泽众生了。”

“取之民,又归还于民,有这等心思,可谓是空前绝后啊!”

“万般之侥幸,万般之庆幸,幸得在临州待到如今,不然可就错过这场盛况了。此等万人空巷的秋桂祭,百年间绝无仅有了!”

“此次秋桂祭过后,怕是临州又要名声大噪,热闹好一阵了。”

游客民众正连连惊叹之时,却见海神第八臂之上有鸟盘旋不止,一声惊呼,将众人目光皆引至过去。联想到下午八宝观神鸟之事,游客不免议论纷纷,群情耸动,高喊:

“此为吉兆,海神派遣神鸟信使,赐福众生!”

下午神鸟之事,大多游客都只耳闻,未曾得见。此下,游客们目光情不自禁地追随着神鸟在海戟上盘旋,一会飞上,一会俯下,惹得人潮随之波澜沸腾。在这万众瞩目之际,却见神鸟停落在海神观最下面的一臂掌中,低头梳羽。众人这才得以近前一观,果见鸟儿如白衣学子所说,靓丽斑斓,不由连连大声赞叹,跟着高呼吉兆、神迹之类话语,一声比一声激昂,引得游客信徒们心潮彭拜,面热心狂。

就在这喧闹之际,人群之中忽而传来连续高亢的鸣叫之声,众人还未明白这声音是不是出自神鸟,其鸣叫又有何种解读,便见那神鸟展翅蹁跹离去,在空中盘旋鸣叫不止,随即携着月光,俯冲而下,落在汹涌人群中。

人群惊呼连连,随即像是海浪一般,涌动不止,就这么你推我让腾出一片空地来。

却见空地之中,站着一位青衣女郎,那鸟儿,便落在她肩上,乖顺非常。

此下,海神像经过十景楼,已渐行渐远了,可无人再去注意,只因眼前有更匪夷所思的画面——那位青衣女郎生得一副好样貌,冰肌玉骨,螓首蛾眉,容光绝艳逼人。眼下那颗小痣将她衬得肤更白,发更黑,瞳更如星如雾。肩立一只“神鸟”,立在万众中,长街上;沐在月光中,海神脚下,秾艳昳丽得真真好似山林精魅化身,携神鸟而临世。

方才还喧闹的大街此刻寂然无比,众人的目光,皆集中在那位青衣女郎身上,眼神既艳羡又震叹。有些人目光隐隐含着几分疑惑与探究:这青衣女郎,怎有几分眼熟?

代纪侧目看向肩上彩凤,伸手屈指,那鸟儿很通人性,轻轻扬翅抬足,便落到了她指上。

见这一幕,众人不免啧啧称奇,面露惊色。

神像身后是皇家仪仗,两边女侍举着皇家规制的仗灯行过,皆衣着华服,体态端丽。之后便是捧着海鱼瓜果等祭品贡品的童贞少男,一边有序经过街道,一边朝夹道两旁观礼的游客报以微笑。与之安然欢快的气氛不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黑甲裹身的皇家武士,手中枪刀已然换成了海神戟,护卫簇拥着一座玉辂缓缓行来,尽显尊贵肃穆。

青玉装饰着车衡、轭首,玉辂四周围有轻薄帷幔为遮蔽身形,其上绘有升龙云纹。这般形制与仪仗,想必只有那位可以用得了。众人见今晚最大的盼头到了自己面前,不由自主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往玉辂那处望去。

玉辂在青衣女郎面前停下,人群又骚乱一阵,自觉将空间让得更大。

停顿片刻,一名掌灯女侍上前来,朝代纪行了个福礼,伸手作邀,“女郎得神鸟临身,已算完成使命。现请女郎上前奉还神鸟,方显有始有终。”

万目睽睽之下,青衣女郎款步走到玉辂前,但见玉辂之中,伸出一只手撩起月光般的纱幔,从里面探出。众人从那掀起的一角窥得其中龙姿,玄衣华服裹身,海神罩面覆面。

玄色龙纹华服之下,银白金纹纱幔之后,探出的那只手宽阔有力,骨节分明,探出来,却未去接青衣女郎朝前递出的神鸟,而是沉稳从容抬起,拈去了女郎发间沾惹的花瓣。

原来,女童散花时,有几片被那莲簪绊住,逗留在青衣女郎发间,若不仔细看,还真瞧不见呢。

花瓣落在掌心,在纱幔衬托之下,红得艳丽。然这一幕不免令围观众人心中哗然,也令代纪不解其意,缓缓地,将目光从他掌中艳色移至到重重纱幔后。

月光般的纱幔后,手的主人面带海神罩面,代纪看不清他面容,唯一能感到的,是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沉沉目光。

灯火辉煌,银辉洒落,于这游街盛况中,众人皆屏息驻足,望着这一幕。

姬夜微低着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代纪,两人对视半晌,姬夜率先侧过了头,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线条明晰锋锐。他喉头上下滚动,似是轻笑了一声,将花瓣握拢在掌心,随即手腕翻转微微一扬,鸟儿便扇翅从代纪指尖飞至他腕上。微风拂过,纱幔轻垂落下,人鸟双双隐没在重重纱幔之后。清辉流转间,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清,猜不透,便更觉月光之下,此幕圣洁无比、玄妙难言。

身旁跟着的两列近侍毕恭毕敬地将青衣女郎围簇起来,俯身叩拜,高呼:“神鸟临身,奉天受命!”

人群中有心之人跟着一起高呼叩拜,称颂不止,行礼不迭,连带着所有游客都对她崇敬仰望。至于她到底奉受了什么天命,也无人顾得了,皆纷纷跟着仪仗对她下拜,直至起身之时,东宫仪仗已随着海神像远去了。未窥见太子神姿之人不免扼腕叹息,又想此次秋桂祭目睹耳闻种种异兆,可谓是大谈资,如此相抵,笑逐颜开,扶老携幼,相继离开。街道上游客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那位青衣女郎,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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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卿
连载中绯客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