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才

李长宏自接到差事,不敢懈怠,熬了一个通宵,捧着秋桂集序逐字逐句分析,绞尽脑汁,殚精竭虑,想要从那些被圈出的诗名中找出一些规律。

青衣女郎虽未给他一个期限,也未向他讲明为何要堪破这本诗集,这诗字中又有何奥义。可只需稍稍联想,便能猜到与郭绪有所关联,而诗中,也藏着亟需核实查证的证据。他深觉此任重大,也不可拖延,不舍昼夜探查线索。

如此劳苦,竟也让正值壮年的他第一次感到筋疲力尽,脑中机杼因不停歇的思虑嗡嗡发响,也发了锈般转动滞涩。李长宏长叹口气,暂且放下诗集,捧着冷水往脸上泼,以让自己保持警醒。对镜端照仪容时,发现眼下青黑蔓延,眼皮也倦怠地半搭着,一副没有精神气的模样。

他拍拍自己的脸,复又坐回桌前,捧诗研究。

长久没有休憩,致使他脑中如乱麻,面对秋桂集序上密密麻麻的字,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一筹莫展,不知能从哪处扯出个有用的线头,就这么顺藤摸瓜下去,一路破解,完成此任。

他如此认真忧劳,除了逢知己、委重任的心绪外,还有一半源于那位青衣女郎的身份。

“姓代名纪,字长摇。”

腰中短刀,柄嵌符节。

犹记得,望见她腰中短刀时,她的身份随着符节一同显在他眼前耳中,犹如平地惊雷,震得他心中激荡不平,惊疑不消,可冷静下来细细去想,她的身份又合情合理。

未曾料到青衣女郎身份是如此令人匪夷所思,这让他面对压在身上差事,也更加不敢怠慢。

就这样,他刚摸索出一点线索,便想朝青衣女郎汇报议事。虽迫不及待,却也不忘整理姿容,只是,眼下青黑、脸上憔悴之态是如何都掩饰不掉。如此出现在堂内时,便更显落魄寒酸,与这人声鼎沸中格格不入。

耳旁热闹让他头晕目眩,李长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想起,今日下午听到的“神迹”消息。此等动静,将众人又拢聚在一起,青衣女郎也不例外,必会现身观礼。李长宏迟钝地转着脑袋,果不其然,如他心中所想,在堂内一处角落里望见那道青影。

那道青影也望见了他,两人目光交汇,青衣女郎眼神示意他过去。

李长宏手中握着秋桂集序往那处角落走去,心中正在梳理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长久未曾睡眠让他眼神呆滞,动作迟缓,连带五感都蒙蒙像被罩着,并未注意邻座坐的是谁,只一心想着好交待完事务,回去大补一觉,连一开始很是看重的秋桂祭礼也未放在心上,心想左右也不用再去考学,也无需再去参与祭礼求什么灵通。

略一偏头,又心道:不可。

他已是女郎手下,若严格论算,应当也归属于东宫麾下。今晚游街,太子代行,于情于理,他都应当随同伴行,参与游街。

就这么想着,李长宏走到角落处,还不待他开口讲话,耳旁却有一道声音抢先一步,截了他的话头——“那人能是谁,便是你面前这位曲儿郎罢!”

话看似不是冲他说的,可实则确是冲他说的。其声调温文尔雅,腔调却阴阳怪气。这隐含的不怀好意他再熟悉不过,前几日自己刚与这话音主人发生抵牾。

听到话中的“曲儿郎”,李长宏面色不善。前生有间隙,现又有口角,两怨交错,猝不及防一股热流涌向胸口,竟把他身体疲累都驱散个大半。李长宏皱着眉将身体转向发声处,果然是那位士族子弟庞学良,他身旁还坐着一位友人,与庞学良勾肩搭背,绮罗裹身,活脱脱纨绔做派,手摇金丝折扇,在两人间来回打量,面含笑意,作看戏状。

左右环视堂内一圈,见堂内熙熙攘攘之态,李长宏并不想在这热闹处跟他再生冲突,惹人笑话,徒添谈资,且他有正事要做,遂充耳不闻、面不改色地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庞学良本就有意挑衅他,见对方置之不理,并不接招,顿觉面色无光,落了下乘。正要再说些刺人的话出来,却见李长宏恭敬朝邻座青衣女郎行过一礼,随后在她对面落座,其形姿周正自然无比。而那位青衣女郎也面含微笑,以周全礼数招待,让身边女娘为他沏茶,每一步都做得细致悉心。

这位青衣女郎,庞学良何不眼熟?

昨日青衣女郎面见临州县令的事迹,其传播程度不亚于今日太子游街。众人虽猜不透这位女郎出身,却也心照不宣地明白,其身份定然不斐,是他们不能讨论的。当中有些别有用心之人,讨论之余,心怀不轨,暗中觊觎起这位女郎的样貌出身,却也碍于其未知的威望,不敢摆在明面上。

庞学良也曾有意想要结识这位女郎,奈何这位女郎深入简出,甚少出面,也不跟人打交道,渐渐地,他便悄悄歇了心思。

如今,这位身份不明却厉害无比的女郎,跟一个曲儿郎同坐一桌,捧诗论道,且命手下一座上宾的礼仪对待,殷勤侍奉,这等行径实在出人意料。连身旁看戏的宋术也敛了笑,收起折扇,沉思不语,眼睛却还在两桌间来回逡巡。

此下,饶庞学良再是傻子,也晓得青衣女郎是在借此帮李长宏找场子,当下脸色晦暗不明。又见那位青衣女郎,自始至终都含着浅笑望他,目光深深,似审视又似诘责。庞学良不敢与其对视,有些讪讪地撇过头,心中竟莫名觉得,自己刚才先行招惹暗讽有多惹人不齿。

从小受尽严苛礼数教导,庞学良脸皮薄得跟纸一般。代纪还未开口替李长宏回击,只让芸娘朝李长宏尽些待客之道,便见庞学良憋红着脸,似无地自容又似如鲠在喉。她晓得这些高门子弟最爱面子,眼下,庞学良是再无脸面说出些“曲儿郎”之类的刻薄话了。

李长宏坐在一旁,也看得清楚明白,女郎是在帮他立威,怔忪过后,心中思绪难言,惊有、喜有,受宠若惊有、如坐针毡也有。

两桌间却暗流涌动,无需言语,庞学良却也好似被里里外外羞辱一番,如芒在背,闭口不言。

代纪见他装聋作哑,低咳两声,引起邻桌注意,笑问李长宏:“长宏兄,何为君子?”

李长宏虽不解却恭顺,双手抵额,逼迫隐隐作痛的头颅凝神聚思,“百家对君子之道探究各有差异,主张也各有不同,但总结而论,都是仁爱为本,道义为主,约之以礼,和而不同。”

代纪笑吟吟地低声说:“君子也应当自省自审,坦坦荡荡。”

李长宏“唔”了一声,回过味来。

代纪又问:“长宏兄认为,何为人才?”

李长宏答:“才者,粗略分为文才和武才。若不论德行,有一技之长者皆为才,计功而行赏,程能而授事,使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便是此意;若论德行,德才兼备,当尚贤使能。”

代纪点头称善,指着堂内瞽女问道:“这是才吗?”

李长宏笑了笑,“瞽女口才了得,若论志怪评书,应当比堂内所有人都有才。”

代纪也笑,继而转手指向货郎,问道:“这是才吗?”

“有一技傍身,何不算才?货郎背着百宝箱穿街走巷,要心熟各类小食物件价格,岂不算才?”李长宏答完,叹道:“姑娘前几日不还对我说,人人皆有灵通,不分高下,不分贵贱,劝我莫弃莫忘?”

代纪就此住口,不问也不答了,敛了笑,端杯饮茶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意再明显不过,庞学良再听不懂,那便是十余年的书都白读了。一番指桑骂槐落在身上,饶庞学良再是所谓“君子”,也不免心中怨愤。可也无法再做出同昨晚一样的事,于这二人陷于口舌之争;另又自持身份清贵,不愿应了青衣女郎口中坦荡之意,出来当回敢作敢当的“君子”。

可心里一口气憋着实属不快,那边瞽女还在滔滔不绝,扰心不已。激愤之下,庞学良愤恨离席,甩袖冲到堂外街上,不知所踪。

宋术见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平日里做生意,为人处世之道要比庞学良这种世家“呆子”妥当许多,且面子也是相当活泛,不会因为三言二语暗生闷气。见友人离去徒留自己,茫然一瞬后,当即反应过来,着手应对。他给自己倒了杯酒,起身微微抱拳后,举着酒杯朝李长宏拱了一拱,以示敬意,言简意赅道:“宋某替友人朝你赔罪,他口舌无状,冒犯了长宏兄,实在惭愧。”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口无遮拦、屡屡狂言者出声赔罪,言行有度、克己复礼者沉默离席。回想庞学良、宋术二人先前的对话,再看眼下这一幕,代纪不免发笑,饶有兴趣地侧目观望。唯有当事人李长宏一动不动,仿若置身事外。

宋术见李长宏未曾回应,并不着恼,又倒了一杯酒,谦逊有礼道:“宋某临州人士,名术,子承父业,在外行商,今日斗胆替友人担责,兄台在临州若有难,只管来寻我。且来再敬一杯,不求一笑泯恩仇,只请这位兄台承听这份歉意。”

言罢饮尽,宋术又倒一杯酒,继续道:“表歉有奉礼方显有始有终,兄台既是文人,宋某又做商行生意,兄台若有心仪墨宝,只管言说,宋某定会为你寻来……”他说着,又转向一旁的青衣女郎,面色如常道:“……女郎发饰已非民间寻常之物,少有比之华贵者。不如女郎告知我这潞紬从哪得来,宋某亲自过寻,再得来些加奉予女郎,以表歉意。”

代纪听闻此言,微微垂下眼睑,嘴角泛着似有似无的微笑,随后抬起头,墨瞳如鹰隼一般,盯着宋术将第三杯酒饮尽下肚。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帝卿
连载中绯客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