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注定

上楼的步调比平常慢了些许,代纪正在心中揣摩临州这场变故。

回顾前尘,弑君登基、为帝两载中,临州能让她忧心的,除了海运扩张、海难赈灾、海盗镇杀外,再无其他。平定内乱、黄袍加身时,临州前任知县郭绪已辞官回家,现任知县闫文春克己奉公,忠贞不二,是她亲手擢选之人;勤勉尽责,恪尽职守,替她治理着边远临州。

而在此之前,为后四年余载,姬夜虽对她并不设防,任由她参与政事决策,但她也从未听闻临州有何异况,即使她对此地多加关注。

所以,如今临州这一遭,是重生后偏离轨迹的变数,还是前世未曾察觉,让姬夜暗中悄悄按下了?

回到房中,脚步却未停下。因着那副海神画像,又因心中所思,代纪有心想要多了解一些临州轶事,在书架上挑挑拣拣,想找些有关临州开凿海道之书。

临州虽归于浙江管辖,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座小海城,且山海围困,交通闭塞,注定其民混沌芒昧。听说连初始通山开海道之时,都受尽其海民多次阻扰。当朝臣子几番商量后,想要弃临另择别城,重新规划海道。

朝中为此吵得不可开交,而临州海民不解其事,认为朝廷想要驱逐海民、霸占土地,其行径于海寇无异,为保家园隐隐有造反之意。

上堂闹,下堂乱,烦扰不止;且临州海民愚昧不堪,难以劝解,无法动工,圣上也动了另择别城之意。这时,文成大儒站出来,拿舆图来一一讲解,规劝圣上不可改道,请他给自己半年之期,让自己且去临州游说海民,若依旧无果,再退而求其次,再择别城。

与文成意见相左者,多数与别城官员达成合作。若另择别城,便有了中饱私囊的机会,有利可图。谁能看到嘴的鸭子飞走?纷纷出言相阻。

当朝圣上胸无“大志”,喜爱赋诗填词,对政事有心无力,常常对臣子推心置腹,言自己仰赖众卿之才。他最大的优点,便是宅心仁厚,会将臣子谏言一一认真听取,再择最优践之。面对临州开凿海道之事,他也认真听从了文成建议,力排众议,命他赴临游说海民。

而文成不辱圣命,宵衣旰食尽心竭力,历经千难万险,完成使命,海道通衢,落实临州。

三年后,海道初成,海运兴盛,来往易货,大开商路,经济繁荣之极,令国库充盈不少。帝开颜,对功臣大加赏赐。只是,这其中最大的功臣文成,已辞官退隐。

人人道,君臣生嫌,却未有人敢言,为何生嫌?不过几年,从杭州传来秘闻,文成与妻杨韫身死,徒留一对年幼儿女在世。

代纪手停在一本书上,心中为这段思绪画上止符:而文成,是她的父亲。

就这么翻找,代纪还真就找出几本志文书籍,只是泛黄发卷,看样子已积灰许久。她轻手掠去浮沉,就此翻读。只是这些书籍多用来给游客打发时间,哪怕是有关地方人文,也以逸闻趣事为主,且大多夸大其词,以博眼球。

左右无所事事,她也便翻了两页来看,见无甚内容,想要就此撂下,去翻看另本典籍。忽被后面自注部分吸引,其内容偏重训释临州海流流向与海运航道设置,言之有物,却不晦涩难懂。

代纪看这内容头头是道,不免惊异,以为是哪位水利官员化名所作,又连翻两页细看,惊异通通化为惊疑。这些增补内容虽无大致差错,但在一些细节上,与宫中记录出入颇大,甚至可以称为不实。

代纪慧眼如炬,心中当下立断:这本书应当是为民间水利高手所作。海上风云莫测,一息一变,且临州海域阔达,难以估测。开凿运道之初,光是量测数据,绘制舆图都派遣千人才得准确结果。书中数据虽不精确,但能详尽与此,分析得当,已是大才。

她心叹:临州竟有此等人士,若因舞弊被埋没至此,岂不可惜?

翻看一会儿,正逢飧食,芸娘又适时地来喊她下楼就食。这回代纪倒未推迟,胃口极佳地随她一齐下楼,期间还不忘笑着打趣芸娘:“芸娘对我吃食这般严肃操心,时差一丝不误,不如给你安个膳监执事,真是合情合理极了。”

芸娘知她在说笑,笑着低声答道:“要安也轮不到我头上来,奉殿下命,又惜你清瘦,多顾着你,原应当的。”

昨晚二人一番体己话,芸娘已知她幼时境遇,虽未说全貌,可瞧着姑娘这幅模样,却也晓得并不好过。芸娘心思细腻,怕刚才那话让她敏感多想,又补上两句:“民以食为天,见到小童小娃没得饭吃,总会心软凑口饭。就算今日不是我跟着姑娘,换做别人,也会尽心顾着的。‘美诗夺桂’传闻中的吴游云不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往日芸娘劝膳时,总会讲些志怪趣事,口才了得。代纪想她定是喜欢这些趣闻轶事,才涉猎熟知,吴游云美闻所传甚广,她能知晓也不奇怪。只是这话音说到最后含了几分戚戚然,有些顾影自怜的意味。

接触已久,代纪觉得芸娘并不是轻易惆怅之人,心中不免好奇,问道:“难道芸娘幼时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吗?”

芸娘怔愣一瞬,随即又笑开了,点点头又摇摇头,和蔼道:“算是。少不更事,年少离家,被骗得远离家乡,食不果腹,没得办法,只能沿街乞讨。人虽重利,可也好心,不少人给了我一口热乎饭。”

堂内喧闹吵嚷,虚无坐席,已然恢复前几日的热闹。芸娘后半句话隐在聒噪之中,代纪不得不附耳过去,方能听清她在说何。

店小二眼尖,见青衣女郎现身,当即殷勤跑来,将人迎接至角落一处桌前,接连奉上美酒佳肴,甚至体贴地在一旁设立一座屏风,帮其遮蔽身影,以免他人打扰。

代纪见堂内仅几个时辰又现生机,问:“发生何事,这么热闹?”

店小二哈哈一笑,答道:“客官你可错过好一场大戏,今个儿你前脚刚走,后脚来了一班杂耍伎人,在小店吃酒休整。听他们说,这天落雨,临州游街取消,没得活计,要往南下去,一路奔波正能赶上中秋佳节,看能不能趁着中秋接些……”

代纪见他话头歪到天边去了,插话道:“只需说重点。”

店小二经这一点,如梦初醒,连忙称了几遍“是”,敛了话头又道:“谁知吃了一半,又被官家人冒雨请回去,说今晚游街如期举行。这哪成啊,临州信奉海神的人都说会遭天惩,是不祥之举,郭绪这人真是愈发猖狂,胆敢不敬海神。”

说到这,店小二压低声音道:“你猜怎么着,来请杂耍班的是太子亲信,今晚请神游街也是太子代行。这一牵扯到皇家,也没人敢明面上议论了,等到了晚间,有零散消息透露出来,郭绪已被囚禁看押,只等问罪严惩。太子突临,手段了得,将恶人擒下,替天行道,且你瞧,这雨停了,虹运滚滚,这岂不是海神授命,天注定?”

代纪顺着店小二目光望向堂外,天际云霞似火,地上目及之处都被金光普照,灿灿生辉,是民间所传吉兆,再配上店小二抑扬顿挫、玄而又玄的故事,令人不免大叹巧合如神。代纪不免想起那些夸大其词的人文故事,心道:或许并不是言过其实,而是民间所传便是如此。

她开口道:“将屏风撤下吧。”

店小二张着嘴,不解其意。这两日来,店东也算摸清这青衣女郎的习惯脾性,知她不喜旁人打扰,特让店小二给她备上一座屏风,以防热闹起来,鱼龙混杂,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之人上前搭讪闹事,扰搅贵客雅兴。

对于店小二的疑惑,代纪佯装不觉,只淡淡道:“这番云霞美景被遮挡,岂不辜负?”

贵客再度发话,店小二自然恭敬对待,连忙奉命将屏风撤下。芸娘虽心中虽惊异她此举,却见身旁口耳众多,也知不便多问,当下探眼往楼上一瞧,见二石兄弟已在楼上廊下待命,心下安定。

游街如期举行、东宫赴临惩恶,这等话如同天边红云一般,从城这头蔓延到城那头。消息不胫而走,众说纷纭,口口相传,个个添油加醋,说得浓墨重彩,其故事传奇性令听众者不可思议。信者疑者,皆津津乐道,讨论不休。

但再如何说道,那位已足至临州是板上钉钉之实,无论如何都做不了假。一时间,临州城内还未离去的学子,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接连冒出,再度聚在一起讨论诗学策文,口舌翻飞,尽显兴狂之态。

十景楼内也不例外,店小二这厢刚帮代纪撤下屏风,那厢就被一桌学子呼呵过去,让他奉上笔墨,想要就此作诗。

那桌学子吃了酒,又加上气氛热闹,鼓噪谈笑间,酒意上头,脸到脖子都红彤彤一片,动作也不免狂放起来,左摇右晃,大声喝叫,惹得众堂客频频侧目,讨论声也渐渐歇下。白衣学子见众人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脸露喜色,昂头挺胸,一撩衣摆,潇洒落笔,题字作诗。

有些学子见他作诗行云流水,不曾停顿,不免好奇,放下手中策论,前往一瞻。一个两个将白衣学子围在其中,低声讨论他的诗作。

一位短打衣着,货郎模样的年轻人也凑了个热闹,伸长脑袋看罢,不禁“咦”一声,操着临州口音,疑惑问道:“你这诗描写的是八宝神像观吧?那地方山海交界处,为了石像美观树木皆被砍伐,山秃秃,海空空,哪来的什么神鸟?这诗中一半都着墨在鸟上,真是奇怪,莫不是想象罢?”

白衣学子见出声质疑者是一货郎,心有不快,面含轻蔑,当即斥道:“你这货郎,仗着识得几个字也敢评诗论道了?真是见识短浅,你没见过,怎知我未见过?起开,莫要在这指手画脚。”

货郎自诩言辞恳切,并无冒犯,却依旧惹人斥责驱赶。脸色青白变换,最后一言不发,默默回到自己座位,朝店小二要了要了一壶凉茶,又要了一碗冰镇糖水,却是不喝,只沉默坐定,似在等人。

但那货郎话语已被有心之人听去,有人言道:“前几日,我也曾去瞻仰八宝观,周围的确不见草木,没有栖息之处可存,那这鸟儿,是为何?”

有人开了头,后面自有人按捺不住,跟着一同发问,七嘴八舌将那白衣学子围得水泄不通。

白衣学子这才摇头晃脑说出来龙去脉:今个傍晚,雨后初霁,他携友人前去一观八宝石像,确见神观之上,有鸟盘旋不走。此鸟约长三尺,镰喙红羽,长尾亮丽,其声尖锐高昂,绵延数里。当时云雾未散,五彩霞云却已铺就,透过霭霭白雾,窥得红鸟落神观,展翅翱翔云际,尾部拖着滚滚彩云,姿态优雅,其景壮丽难言,犹如神鸟临世。

白衣学子声情并茂地讲述一番奇遇,众人听之不免感叹艳羡,围着他详问细节。白衣学子见自己俨然成为话题中心,不由志得意满。

身边有心之人将此事与太子游街关联至一起,拱手朝东一拜,这才恭敬道:“太子冒雨游街,海神不忍其遭天谴,停雨落虹,又派下神鸟以达神谕,福泽众身。这等天缘机遇,当真可遇不可求啊!”

话一落,当即有人跟着附和,就着此事大肆渲染,一通描绘淋漓尽致,又给今日游街添上一抹油彩。其余人见这话语逻辑缜密,环环相扣,真是合理至极,皆被鼓噪起来,欢声鼎沸,点头认同其说。

代纪听到此,执著之手不免一顿,瞥了那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莞尔一笑。

但世间,并非人人都信鬼神之说,在那边讨论热火朝天之时,邻桌一旁传来不同声音。那人并未刻意压嗓,话语间的轻慢不屑尽数落在代纪耳中,“都是些禀性愚犟之人,没甚见识,见到点稀奇怪事就高呼神迹,口口相传,传得神乎其神,玄妙难言。啧,可悲可叹。”

随后一转,见邻座友人心不在焉,似将那些讨论声尽数听尽上了心,怪道:“学良兄,你庞家也算有名有姓的高门士族,你若摸个海神观求个心安倒还行,若真轻信什么神鸟神迹这等傻话,那真是贻笑大方。有了学识才有灵通,不是有了灵通才有学识,不可本末倒置。”

代纪闻得这话,不免侧目去瞧,见说话之人一身满绣柳绿绸衣,身后跟着两位门仆,满身珠光宝气,一瞧便知出身膏腴;邻座友人庞学良也身着锦袍,却低调内敛,举手投足间尽显士人做派。

庞学良听到好友一针见血劝诫之言,并不领情,反而剔眉竖目,冷然道:“宋术兄,当着我这矮人,莫说短话。你家老来得子,对你甚为骄纵,你不愿考学便由着你去,家中财产也任你挥霍;身为临州人士,见你不信海神之说,便能舍掉拜了多年的海神观,跟其他富户割席。但我跟你不同,考不出名头,便会被人诟病。到时,若说自己出身高门士族才是笑谈。”

绮襦纨绔宋术听惯了友人说这种话,并不着恼,扬手止住他的话音,一声叹息,举杯敬道:“我只勉强识字,认不得什么大道理,说不过你。你从阳州迢迢来至与我相见,是为怀旧,不是争吵,莫说这些扫兴话。”

二人饮酒几杯,宋术朝白衣学子那处盯视片刻,这才收回目光,缓缓道:“并非我有意嘲弄这些愚人,而是那些神鸟、神迹都是子虚乌有。”

重复科普:

彩凤鸟参考了一部分鹦鹉原型,非全部借鉴

取名彩凤的原因,一是因为属于文中刚发现的物种且非全借鉴,二是色艳形似凤,通人言为瑞,所以取个瑞名。

但是彩凤非古代鹦鹉的通称或正式别称,两者在古人心中不同,彩凤是神话瑞鸟,一个象征符号;鹦鹉是现实中的珍奇鸟禽,互不隶属,截然不同。

宋《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中

原文:宋李防等编禽鸟一凤旃涂国凤凰台元庭坚睢阳凤鸾鹤徐奭爽乌程采捕者户部令史妻裴沆李松。鹄

翻译:宋代李防等人编纂的《禽鸟一》中记载:凤、旃涂国的凤凰台、元庭坚、睢阳的凤鸾鹤、徐奭、乌程的采捕者、户部令史的妻子裴沆、李松。鹄。

原文:鹦鹉张华鹦鹉救火雪衣女刘潜女鹰楚文王刘聿邺郡人鹞

翻译:有记载:鹦鹉(有张华记载的鹦鹉救火之事、鹦鹉“雪衣女”、刘潜之女的相关故事),鹰(有楚文王、刘聿、邺郡人的相关故事),鹞。

详细原文和相关故事大家感兴趣可以自行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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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卿
连载中绯客行 /